懸浮平台上方的空氣產生了細微的扭曲。
不是全息投影。
天工終式的藍圖影像被自動壓縮到了角落,把中央位置讓了出來。
一團光從張衍胸口浮起,很慢,像水底上升的氣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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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星後退了兩步。
不是害怕,只是給這件事騰出應有的空間。
光團在平台中央停住,顫動了幾下,然後開始凝聚。
人形輪廓。
沒有面目,沒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個模糊的上半身,手臂垂在體側。
但聲音很清楚。
很老,比墨淵還老,帶著某種被時間研磨到極致的平坦感,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幾萬年的鵝卵石。
所有的稜角都沒了,只剩溫潤。
「如果你站在這裡。」
聲音在天工殿裡迴蕩,符文牆壁沒有任何反饋,但觀星注意到自己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小的顆粒。
「說明我的路沒有白走。」
停頓。
投影的輪廓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看張衍,又像只是光線的隨機波動。
「我不知道你是誰,不知道你什麼樣子,不知道你生在什麼時代。」聲音繼續。
「但我知道你站在歸墟,帶著天工之心,這就夠了。」
張衍站著沒動。
「我不打算說太多廢話,意識碎片的存續期限比我預計的短,錄這段的時候已經是第十一年又三百零七天了。」
一句很平淡的話。
十一年又三百零七天。
在絕對的黑暗和沉默里,獨自。
「有三件事你必須知道。」
投影的手抬起來,一根模糊的手指伸出。
「第一,天工終式的最終組裝,藍圖里缺了一步,不是疏漏,只是我故意抹掉的。」
觀星的眼睛眯了眯。
「核心動力槽安裝恆星凝晶之後,需要一個觸發器才能讓整套系統真正甦醒。」
「觸發器不是任何外部材料,是維護者本人1%的本源意識。」
張衍的指尖微緊。
「主動注入,不可逆。注入之後,你會永久丟失對應的意識容量。」
「具體表現是某段記憶的徹底消失,不是遺忘,只是抹除。」
「你不會知道自己丟了什麼,也不會有任何空缺感,但它確實不在了。」
投影停了一會兒。
「我當年沒有機會走到這一步,如果走到了,我也會這麼做。」
「這是代價,不算太貴。」
語調沒有變化,和說今天的天氣沒什麼兩樣。
投影抬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
「群落母體的七個核心節點不是固定的,它們會動。」
張衍微微前傾。
「日常狀態下,七個節點分散在母體意識的最深層,你進去了也找不到。」
「但有一種情況例外。」
「當母體處於極端憤怒狀態時,被激怒到喪失理性的程度,七個節點會全部上浮,集中到外殼附近。」
這句話的信息量很大。
觀星已經在旁邊默默記錄了。
「時間窗口很短,大概十幾秒到三十秒之間,過了這個窗口,母體回過神來,節點會重新下沉。」
「所以你的目標不僅是進去,還包括在進去之前把它惹炸了。」
投影的語氣里多了一點什麼,不是幽默,更接近一個長輩在交代危險任務時,試圖讓氣氛不那麼壓抑的本能。
投影抬起最後一根手指。
「第三。」
「太陽核心。」
張衍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去太陽核心拿凝晶的時候,會在核心區域最深處發現一個人造結構。」
觀星猛地抬頭。
「那是我留的。」投影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溫度。
「三萬年前我還有身體的時候,最後一次動用天工之心的全部力量,把一樣東西送進了太陽核心。」
「我管它叫最後的保險。」
「如果一切順利,你用不上它,拿了凝晶就走。」
「如果事情沒有按計劃發展。」
投影停頓了三秒。
「打開它。」
沒有解釋它是什麼,沒有說明用途。
張衍已經習慣了這種留白,從父親的錄音到1943年筆記本里的斷句,前人留下的信息從來不會完整。
因為他們在留信息的時候,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了。
投影的光開始變得稀薄。
意識碎片的能量在三萬年的封存後所剩無幾,這段錄製本身就是最後的存量。
「最後一句。」
聲音忽然柔了下來。
不是技術交代的語氣。
是一個活過的人,在生命盡頭說出的私人的話。
「孩子,活著回來。」
「不是為了世界。」
「是為了等你的那個人。」
光散了。
平台上空空蕩蕩。
天工終式的藍圖投影緩緩回到原位,繼續不緊不慢地旋轉。
天工殿裡很安靜。
觀星的手停在數據平板上方,沒有落下去。
她的眼眶紅了,不嚴重,但紅了。
她轉過身去面對牆壁,摘下眼鏡,用袖子蹭了一下。
動作很快,顯然不想被人看見。
張衍站在原地。
胸口的天工之心慢慢降溫,從發燙回到正常體感。
1%的本源意識。
某段記憶的永久消失。
他沒有猶豫的空間,也沒打算猶豫。
代價是一段記憶,換回的是整個文明的存續。
不算太貴。
和那個人說的一樣。
他活了十一年又三百零七天的黑暗,最後連名字都沒留下。
張衍把這三條信息在腦子裡過了最後一遍,封裝好,存進天工之心的核心備忘錄里,加密,只有他自己能看。
然後他睜開眼。
墨凌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站在天工殿入口處,一隻手撐著門框。
她的表情很複雜,有尊敬,有不甘,有某種跨越了八千年才等到答案的釋然。
她沒有問投影說了什麼。
只看了張衍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張衍轉向觀星。
「把第二條信息,節點隨情緒上浮的規律,加進作戰推演模型。」
觀星已經恢復了,眼鏡重新戴好,指尖在平板上飛速划動。
「模擬憤怒閾值需要群落的歷史情緒波動數據,歸墟資料庫里有沒有。」
「有。」張衍說。
「讓墨離去調,三萬年的監測記錄里肯定有異常峰值的樣本。」
「好。」
張衍走下懸浮平台,路過觀星身邊時停了一下。
「你剛才哭了。」
觀星頭也沒抬。
「沒有,過敏,歸墟空氣循環系統的濾芯該換了。」
張衍沒揭穿她。
他走到天工殿出口,站定。
歸墟走廊的光紋在他腳下鋪開,向左是住所方向,向右是技術組的工作間。
張衍轉向右邊。
該開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