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梨睜眼,發現自己身處在一條白霧籠罩的長廊里。
身上還穿著白日那件衣裙。
她不受控制地邁動雙腿,往前走去。
腳步聲在寂靜的長廊里空洞地迴響。
廊柱一根根向後退去,朱紅的顏色在流動的白霧映襯下,鮮紅欲滴。
走了十幾步,前方霧氣略散,露出一座亭子的輪廓。
六角,飛檐,朱柱黑瓦。
正是「春香」帶她去過的「牡丹亭」。
但眼前的牡丹亭,與白天見到的有所不同。
此時,亭子通體籠罩在一層柔和的光暈里。
每一片瓦,每一根柱子,都像是浸過水的玉石,溫潤生光。
亭子周圍的霧氣緩緩流轉,時而露出亭下碧綠得如同翡翠的湖水。
湖面平滑如鏡,倒映著亭子和漫天流動的五彩霞光。
莫梨眉梢一挑,她掀起眼皮,卻只看到乳白朦朧的霧。
——儘是虛妄。
那亭子裡有人。
一個穿著水綠色書生袍的身影,背對著她,立在亭邊,憑欄而望。
他身姿挺拔,頭髮用玉簪束起,露出修長的脖頸。
在美景之下,恍若那畫中仙。
莫梨停下腳步。
身體的掌控權重新回歸。
但那人也察覺到了她的到來,緩緩轉過身。
是一張極俊美的臉。
膚色白皙,眉眼含情,嘴角噙著一絲溫柔的笑意。
他手中拈著一根柔嫩的柳枝,翠綠欲滴。
葉片上還滾動著晶瑩的露珠。
不用他開口,莫梨就自動對上了號
是《牡丹亭》中的折柳書生,柳夢梅。
「小姐。」
他開口,聲音清潤悅耳,帶著笑意。
每一個字都被咬得婉轉動聽,在這靜謐里盪開漣漪,
「小生哪處不曾尋到,卻在此處遇著小姐。」
他朝莫梨拱手,姿態優雅。
莫梨沒有動。
她看著柳夢梅走近。
他步履輕緩,袍角微動,仿佛踏著雲霧。
一股甜膩的香氣隨著他的靠近變得更加濃郁。
這股味道繚繞著,勾著人的心臟,一緊一放。
很熟悉…
有些像房間裡的味道,但比那更濃郁。
更加令人暈頭轉向。
柳夢梅在莫梨面前三步處停下。
目光落在她臉上,含情脈脈,如一汪春水,幾乎能將人溺斃。
「小姐,」
他又喚了一聲,聲音低了些,更添纏綿,
「我們曾見過的。」
他眉梢向上,微微蹙著。
好似在模仿什麼人。
只是他眼眸流轉,平添了幾分多情。
莫梨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他,不躲不避。
仿佛被這張臉魘住了一般,陷入溫柔鄉。
「是答兒閒尋遍,」
柳夢梅輕聲吟唱起來。
曲調婉轉,是標準的崑腔。
他微微側身,做了個尋覓的身段,水袖輕揚:
「在幽閨自憐。」
莫梨看見他的臉側,在鬢角那個位置,臉皮與髮絲的銜接處。
有一條線。
很細,顏色比周圍的皮膚略深一點。
沿著髮際線延伸,沒入耳後的陰影里。
就仿佛這張臉皮是縫合上去的一般。
柳夢梅唱完這句,目光再次鎖住莫梨,眼中的綿綿情意幾乎要化為實質流淌出來。
「好美呀…小姐…」
他痴痴地向前邁了一步,喉間溢出一聲滿足般的輕嘆。
「你比…更美…」
話沒說全,中間含糊了過去。
像是比較的對象太多,一時挑不出最合適的。
他的目光粘在莫梨臉上,一寸寸地描摹著。
二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兩步。
甜香撲面而來。
莫梨被迫聞得更清晰了。
那香氣很特別,甜得發膩,卻不帶花果的鮮潤,反而隱隱透著一股陳腐的底子。
像是為了掩蓋什麼,而刻意加重了甜味。
最底下還藏著一絲極淡的、類似樟木或者某些藥材的氣息——
那種常用於驅蟲防蠹、保持物體不腐壞的味道。
莫梨忍著想yue的衝動,柳夢梅卻眯起眼,神情越發陶醉。
「則為你如花美眷——」
他繼續唱,聲音拔高了一些,清亮悠揚,盪進霧裡,
「似水流年——」
白霧翻湧起來,就像蠕動的活物。
「小姐…」
柳夢梅伸手,像是想要輕觸莫梨的臉,
「記得畫下你的模樣…」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絮語感。
「埋入梨樹下…」
蒼白的指尖離她的皮膚只有寸許,停住了。
「我會來尋你的…」
莫梨腳底傳來一陣寒涼。
底下的湖水竟是向上涌動,浸濕了她的鞋履。
像是在貪婪地蠶食著什麼。
這映天的湖水此刻薄薄的在地面覆了一層。
上面映出莫梨的身影,以及——
她面前的枯骨。
…果然不是人啊。
莫梨看著對方眉心間刻意模仿出來的褶皺,越看越不爽。
在她腳下,以湖水為界,一上一下。
兩個影像,一個俊美書生,一具腐爛枯骨。
柳夢梅似乎毫無所覺,他依舊含情脈脈地看著莫梨,拈著手中的柳枝:
「這便是我與小姐的信物了。」
翠綠的柳枝在他指尖,葉片鮮嫩得仿佛能掐出水。
只是…葉片背面脈絡的顏色,是暗紅色的,像細微的血絲。
柳夢梅指尖用力,柳枝顫了顫。
仿佛還「活著」。
它的顫動太明顯了,以至於莫梨的目光也不得不落到上面。
「抱歉。」
柳夢梅淡淡一笑,
「它不大懂事,小姐誤怪呀。」
尾音拉得百轉千回,帶著嗔意。
他話音剛落,那柳枝便不再動彈了。
生機迅速散去,像一截真正的死物。
「轉過這芍藥欄前——」
柳夢梅唱著,伸手來牽莫梨的手,滿是纏綿悱惻,
「緊靠著湖山石邊…」
他的手伸到莫梨面前。
手指修長潔白,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
但在莫梨的視線里,這隻手的影子映在水面。
是一隻生著長長黑色指甲、骨節扭曲凸起的爪子,指尖銳利。
仿佛輕輕一勾,便能將人剝皮削骨。
莫梨終於動了。
她一手攏在衣袖裡,向後退了半步,避開他的手。
「小姐…怕我?」
柳夢梅輕聲問,聲音依舊溫柔,眼眸輕斂,好似十分受傷。
只是眼底閃過一絲獵物入網的興奮。
「不。」
莫梨靦腆地沖他笑了笑,
「山和湖都太空了。」
「我想與你做些別的事。」
她面上的笑愈來愈大:
「做些,會讓你心跳加速的事。」
柳夢梅臉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露出些許匪夷所思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