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車廂籠中斗

2026-01-06 09:53:22 作者: 空心柴
  門後沒有奔流的河,沒有霓虹倒影。

  只有一段段積著厚灰的老舊車廂,被鏽住的軌道架在半空,一動不動。

  綠漆剝落大半,露出底下暗紅的鐵鏽。

  根本沒有什麼水上列車。

  全是唬人的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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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弄玄虛,就為讓人摸不著准地方。

  周行踹開的,就是其中一節真車廂的門。

  他沒工夫細看,矮身鑽進車廂,朝陶朱公上車的方向急追。

  身後破口處,腥風灌入。

  河魃「梁滿倉」擠不進門,但幾條滑膩觸手已探進來,在車廂里狂甩!

  「啥東西?!」

  「河閘里的東西上來了!」

  「門怎麼破了?!」

  車廂里登時炸了窩。

  角落打盹的、靠窗交易的、蹲地數錢的,全跳了起來。

  貨架翻倒,瓶罐墜落,玻璃匣嘩啦碎了一地。

  幾個帶傢伙的抄起刀,可一看那水桶粗的玩意兒,腳底板像被釘住。

  觸手掃過行李架,一個穿灰長衫的躲慢了半步,胳膊被觸手邊緣擦過,

  袖管連皮帶肉瞬間乾癟下去,露出白生生的骨茬。

  他愣了一霎,嚎叫才撕開喉嚨。

  人仰馬翻,全亂套了。

  周行趁亂前沖。

  沒人敢攔他。

  他渾身是血,手裡提著短刀,眼神冷得像臘月的鐵。

  人群像劈開的浪,往兩邊猛縮,有的乾脆出溜到座椅底下。

  穿過兩節車廂連接處,哐當一聲響。

  周行看見了陶朱公。

  那胖子正在車尾另一扇緊閉的鐵門前,手忙腳亂地掏弄著那裂開的紫銅算盤,往門鎖處比劃。

  滿頭油汗,指頭直顫。


  聽見腳步聲,陶朱公猛回頭。

  看見周行,他動作一僵,臉白得像紙。

  但他竟沒跑,反而站直了,把算盤揣回袖子裡,還扯了扯染血的衣襟。

  「周老弟,」

  陶朱公開口,聲音漸漸平靜,「買賣不成仁義在,何必趕盡殺絕?」

  周行停在五步外,刀尖垂著,沒說話。

  陶朱公看他沒立刻動手,眼神一亮,語速快起來:

  「那契約,我這就撕了。往後有什麼動靜,我頭一個遞信給你。

  價錢好說,不要你的機緣,隨便帶個喘氣的來,抵帳就成。」

  他說得懇切,像柜上談一樁公道買賣。

  周行搖了搖頭。

  陶朱公臉一沉,腮幫子肉跳了跳:

  「這已是白菜價了!普通人於我不過是藥材,值幾個子兒?周老弟,貪心嚼不爛……」

  「我看你長得像白菜。」

  周行打斷他,氣笑了:

  「你們這些人,總是自顧自地說話,全不管別人說了什麼。

  我說了,今日巡捕房辦案。你陶朱公,買賣人命,奪人機緣,養鬼害人。其罪當誅,就地正法。」

  陶朱公臉上肥肉抽搐幾下,眼神徹底冷了:

  「那就是沒得商量了?」

  「跟它商量。」

  周行抬了抬手裡的刀。

  陶朱公猛地後退一步,扯開嗓子朝車廂里吼:

  「諸位!這河魃是這小子引來的!做了他,怪物自退!

  誰取他性命,我送一次『大機緣卜算』,外加一件壓箱底的保命法器!」

  聲音在車廂里撞開。

  靜了一瞬。

  幾道目光變了味。

  左邊靠窗,一個原本縮著的黑袍守衛緩緩站直,從腰後抽出細長苗刀。

  另一個在過道盡頭蹲著的,也站了起來,手裡多了把老式手銃。


  稍遠處,三個圍在一起、正倒騰幾包藥粉的術士對了眼,點點頭,從懷裡摸出骨鈴、符紙和淬綠的短刃。

  更遠處,還有一些人蠢蠢欲動。

  重賞之下,總有要錢不要命的。

  周行眉梢一挑,短刀在掌心轉了個圈。

  「正好,」

  他說,「剛才沒活動開。」

  話音剛落。

  最先撲來的是左側黑袍守衛,苗刀帶著風聲,直戳周行軟肋。

  刀快,且毒。

  周行聽勁早已捕到刀風起處。

  他不退反進,左腳搶前半步,切入對方中門,左手如游蛇般搭上其持刀手腕。

  詠春攤手,五指一扣一按。

  對方腕子一酸,刀勢偏了。

  周行摸准重心,順勢一帶,這守衛整個人被扯得向前踉蹌。

  恰在此時,右邊「砰」一聲響,另一個黑袍的火銃噴出火光。

  鉛彈轟在這黑袍同伴背上,血肉炸開。

  周行將屍體向前一推,身子一矮,蹲了下去。

  一個黑色斷指擦著頭皮飛過,打在對面車窗上,玻璃炸開。

  他蹲身的同時,右腿如蠍尾般向後彈出,腳跟踹在持銃守衛的膝蓋側面。

  「咔嚓!」

  守衛慘叫跪倒。

  周行起身回手一刀,抹過他脖子。

  黑油噴出來,濺在褪色的絨布座椅上。

  三個術士的圍攻已到眼前。

  一個搖動骨鈴,鈴聲尖細,直往腦仁里鑽。

  周行只覺眉心一刺,太陽穴突突跳,動作慢了半拍。

  另一個灑出一把腥臭的黑粉,遇風即燃,化成幾條扭動的火蛇撲來。

  第三個則貓腰繞後,淬毒短刃扎向周行腰眼。

  周行眉頭一皺,拳意凝在眉間,怒火燒在心頭。

  他渾身一震,衝破這骨鈴的精神侵擾。

  火蛇襲來,他一腳踢翻旁邊一個小木桌。

  桌上幾個瓶瓶罐罐飛起來,其中一個瓦罐砸在對面座椅上,「啪」地碎了,

  潑出刺鼻的粘稠液體,火蛇沾上,「轟」地爆燃,反倒卷向施術者自己。

  那術士驚叫著拍打身上火苗。

  周行聽勁鎖死身後偷襲者。

  毒刃將至的剎那,他腰身一擰,讓過刀鋒,右手如鐵鉗反扣對方手腕,一擰一壓。

  「咔嚓。」

  腕骨碎了。

  短刃落地。

  周行順勢將他整個人掄起,砸向搖鈴的術士。

  兩人滾作一團。

  第二個術士見勢不妙,掏出一張紫黑符紙,咬破指尖就要畫。

  周行豈給他工夫?

  足尖挑起地上一根黃銅煙杆,凌空踢出。

  煙杆如箭,桿頭精準捅進術士咽喉。

  術士捂著脖子嗬嗬倒地,符紙飄落。

  周行此刻像炸了毛的貓,渾身都長著眼睛。

  遇敵好似火燒身。

  講的就是反應靈敏,後發制人,周身如著火般炸起。

  圍攻的人越來越多。

  「拿下他!我加錢!」

  「堵住兩邊!」

  「別怕!他就一個人!」

  周行不再顧忌氣血消耗,火力全開。

  車廂狹窄,他步法卻活,在座椅間穿行如游魚。

  攤手化直刺,膀手架劈砍,枕手擋暗器,耕手截下路。

  寸勁在拳、掌、肘、膝間迸發,配合明勁巔峰的雄渾力道,中者立撲。

  燈影搖晃,人影交錯,這節車廂亂成一鍋粥。

  鐺!砰!咔嚓!嗤啦——

  悶哼聲、慘叫聲、念到一半,戛然而止的咒語聲。

  瓷罐摔碎,木架倒塌。

  然後,驟靜。

  只剩燈芯燒得滋滋響,血液滴答滴答,還有車尾門外,河魃觸手拍打門框的悶響,一下,又一下。

  昏黃燈光從廂頂投下。

  周行立在過道中央,半身在光里,半身在影中。

  胸膛起伏,呼吸又深又穩。

  右手短刀垂著,血順著刀槽往下淌。

  左手垂在身側,手背上一道白痕正迅速淡去。

  灰布短打被汗血浸透,緊貼身上,勒出肩背繃緊的線條。

  臉上濺了幾滴血,從眉梢斜掛到下頜,在燈光里,襯得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冷硬如鐵。

  四下里。

  過道上歪斜著幾條身子,有的頸子扭成麻花,有的胸口塌陷下去碗大的坑。

  座椅上搭了幾件「衣服」。

  趴在椅背上的,蜷在座椅里的,還有一個身子對摺,手裡捏著未燃盡的符紙,紙角一點殘火明滅不定。

  貨架底下壓著兩個,不知是死是活,只看見四條腿伸在外頭,鞋子都掉了一隻。

  過道中間,有兩個疊在一塊兒,心口都插著把匕首。

  橫七豎八。

  沒一個能出氣了。

  血點子濺得到處都是。

  車廂壁上、絨布座椅上、就連頭頂那盞煤氣燈的玻璃罩子上,都綴著幾點暗紅。

  血從他們身下漫開,在磚縫裡匯成暗紅色的小溪,緩緩流向低處。

  周行抬眼,看向車廂尾部的陶朱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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