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霧靄迷濛,街道兩側的植被與濕氣剝離,披掛一層白霜。
很幸運。
今天的氣溫比昨天剛重生時要暖和幾度,不知是否象徵著某種別樣好運。
成望只背了畫筒出門,兩手空空,腳步輕快,顯得心情不錯。
畫室早上開課要到八點半,老王一般提前一小時會到。
自己卡著老王習慣的時間早到,此時放眼看去,校區壓根沒多少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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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憊的高三藝考生們通常都是零點往後睡覺,因此很珍惜每一分每一秒的睡眠時間。
昨晚,或者說今天凌晨,成望亦是差不多時間躺上床鋪。
本來計劃趁著沒人,直接找老王對一遍作業。
請完假回家練習會兒真題,中午說不定還能補個覺。
剛走進校區沒多久。
成望就感覺自己身邊,好像多出來一個同行者。
「成望,你昨天生病了嗎?」
少女背對朝陽,沐浴著金燦。
裹進鵝黃色羽絨服的臉蛋,在成望視野探出腦袋。
申城小姑娘最喜歡的高馬尾絲滑如瀑,席延腰間,小心思染制的瑰藍髮絲,從陽光間縷縷析出,搖曳出一抹清澈。
每天精選挑選的發圈,今天也是暖色系,一隻卡通風橙子,伴隨俏臉微微側過,輕緩晃動著。
搭配上淺藍牛仔褲,絲毫不顯臃腫,身材玲瓏,曼妙有致。
從畫裡走出來的高中女生。
眼前風景,豁然明亮。
形容起來,大抵如此。
那是一幅流淌著羞澀的畫卷,小動物般靈動,年輕俏麗。
名為青春的美好,繞過少女心思縝密細膩的灣流,最終匯聚在了眼前的淺淡笑意。
只是此刻,習慣性的笑意之外,還有些許說不清意味的擔憂。
她身後背著與成望同款畫筒,明顯也是畫室學生。
成望幾乎是第一眼就認出來了這幅面容。
他的腦海中,旋即浮現出姓名。
「沒有呀,木子綾,你為什麼這麼問?」
「喔,我看你昨天請假了。要注意點身體,下周就是聯考,你千萬別感冒影響發揮呀。」
木子綾眨巴眼睛,注意到成望背負話筒的繩帶,在他胸口皺巴成一團,相當自然地抬起手,摘掉毛絨小熊手套,將繩帶捋平。
「別忘了,我們可是有過約定的哦。」
「約定?」
「講好的嘛~」
申城普通話,語調起伏明顯。
拖足長音,用當地人的說法就是「嗲」。
成望迅速回憶一番。
自己和木子綾確實是熟人。
青梅竹馬談不上,就是從初中一路升到高中都在同個班級。
相較於自己為了藝考半路出家,木子綾自幼學習,選擇美術道路可謂順理成章。
就連這所畫室,也是經由她這位老資歷介紹的。
不過在藝考機構,兩人卻不在同班。
王徽明帶課的是A班,屬於第二檔。
木子綾所在的班級,則是校長班,學費昂貴,幾乎比普通班翻倍。
當然。
教學資源同樣水漲船高,三門功課分別擁有各自專業老師,待遇僅此一例。
至於木子綾在校長班中的排名……
成望印象深刻,唯一兩位考進餘杭美院的學生,其中一位就是她。
只是那時候,想過美院與比普通院校強,卻沒有料想過差距到底在哪。
所謂約定,便是這個早就註定沒有希望的美院校考。
以後要上同一所大學——
學生時代那些憾事,或許正因為許諾時往往太過輕率,才會讓這句話流行網絡後,引發很多人的共鳴,然後一笑了之。
隨著時間推移,自己與木子綾之間,有些仿佛從未開始過的聯繫逐漸淡去。
偶然聽聞木子綾畢業後去國外繼續深造,開了間小畫坊,成為業內很有名氣的插畫師。
她的家底本就無需擔憂生活,有時間、精力,以及更多自己曾經怎麼都觸及不到的資源。
一邊做著自己喜歡的事,一邊給孩童教課,將那些需要精心包裝發帖的生活,過成日常每一天的平凡。
重生前最後一次聽到木子綾的消息,應該是某國內一線大廠的項目。
她作為官方特邀畫師,點名自己所在的外包公司,對接後續模型、動畫產出。
可惜陰差陽錯,大廠內部管理混亂,項目半路暴死,此事再無下文。
短暫重逢,終究宛若一出鬧劇。
來時轟動,座無虛席。
退場臨別,人跡寥寥。
充分證明了什麼叫作:這世界是個巨大的草台班子。
稍有恍惚。
成望迅速回神。
自己確實願意以少年心態,與許久未見的木子綾慢慢嘮嗑。
不過……
有事要做,來日方長。
他並未駐足,像是與老朋友偶遇那樣,邊走邊說。
成望笑問:「約定?」
「嗯哼?」
「那我的確有點擔心。」
一抹緊張眼神,從木子綾的面容忽閃而過。
她下意識反問:「怎麼啦?」
「約定我記著,就是怕你食言,考不上餘杭美院。」
木子綾愣住,腳步漏了半拍,僵在原地。
她有點意外成望的反應,連忙小碎步跟上,再次肩並肩結伴而行。
「那我肯定能考上,你要加油才行喔,曠課考生,成望同學。」
「說起來,你怎麼知道我昨天不在?」
「昨天校長挨個班考前動員,到你們班發現你不在,所以把王老師喊到校長班,讓他觀摩一下學習氛圍,具體你曉得的啦。」
木子綾指尖抵住臉頰,做出回憶的樣子。
「不過,你們王老師反而拍著胸脯保證,你確實有事來著,還誇下海口你是他最不擔心的那一個。」
聽聞此言。
饒是作為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成望好懸都沒老臉一紅。
不對呀……
老王也不知道我是個重生者吧……
他這就敢替我發誓了?
果然,我前世對他偏見還是太大了。
懺悔!
這面子,怎麼也得給老王和自己掙回來。
成望心裡嘀咕,嘴裡卻說:「我也覺得,老王對我放一百二十個心,絕對沒問題。」
「嗯哼?前段時間你不是還和我抱怨,王老師一直對你很不看好,總當著全班訓你。」
「這倒是真的。」
「那……難道,你有什麼突飛猛進的秘密?」
「你好奇嗎?」
「好奇。」
「沒有。」
「唔。」木子綾悶悶應聲,稍顯幽怨:
「你就逗我吧——」
簡單互動。
成望心下暢快。
拋開重生包袱,像同齡人那樣打趣。
感覺不錯?
兩人在教學樓各自教室前即將分開。
美術尖子生木子綾早到畫室會先進行加練,這是每天的必修課,充分詮釋了又有天賦又能卷的人,是多麼可怕。
儘管先前才被成望故意逗弄。
此刻木子綾依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那樣,小臉板的嚴肅,認真叮囑。
高馬尾跟著身體停頓,淺淺一跳,宛若正在無聲附和。
「成望,這幾天校長會查得很嚴,你一定要抓緊機會再好好練習,有不懂怎麼畫的,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放心,我們餘杭美院見。」
「加油!」
「……」
……
成望輕車熟路,來到老王的辦公室前,手指叩響房門。
咚咚!
「請進。」
成望推門走入。
老王剛燒完開水,玻璃保溫杯,泡著茶葉,捂在手心取暖,順帶朝里吹涼氣。
皮帶扎高腰,襯衫塞進褲子裡,腰間掛鑰匙。
這幅打扮,可謂申城中年男教師標配。
一看到是成望出現。
他那清晨時分,原本還不錯的臉色,立馬變得複雜起來。
「老王,校考我多報了很多家,報考證明都列印好了。」
成望開門見山,從畫筒取出幾張A4紙,交到王徽明手中。
王徽明飛快閱覽完畢,表情稍微緩和。
「川渝美術、申城戲劇、金陵藝術……這得有八九個?不錯,都是有名氣的藝校,有志向是好事。
「既然如此,那你就更應該趁著這段時間,好好精進一下畫功。老師也和你講過,在我眼裡你算是有天賦的考生。
「臨陣磨槍,不快也光,哪怕餘杭美術難度太高,不是突擊訓練就能考進,金藝或者川美,希望應該挺大。
「小成,好好畫,老師對你寄予厚望。」
「好的,謝謝老師。」
王徽明抿了口茶。
顛來倒去,把成望的報名記錄重新仔細看遍。
幾張報名記錄被成望整齊訂好,排版居中,內容呈現清晰,很便於查閱。
這些拿在手裡的材料,儘管只是小細節,但王徽明確實能感受到,成望對此是很重視的。
在此之前,關於細節和態度的問題,他其實和成望強調過很多次。
可惜,沒有起到絲毫改變。
一點點微小不同,讓他隱約覺得——
成望這小子,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重新抬起頭時。
他卻發現自家學生滿臉燦爛笑意,腳下生根一點沒動。
王徽明奇怪問道:「還有什麼事?哦對,是不是要找我看作業?」
「一半一半。」
「一半一半?」
成望又從畫筒倒出幾張厚紙,都是聯考使用的專業素描紙。
「老王,還有七……六天,我打算請個假,在家裡備考。」
「謝天謝地,你幫幫忙哦!」
所幸茶水太燙,王徽明壓根沒喝進嘴裡,不至於失態噴出。
饒是如此。
他依舊免不了瞪圓眼睛,陡然提高音量,表現得非常難以置信。
「成望,你要登天是伐?這麼厲害,你直接去俄羅斯考列賓美院好不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