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紀元三年秋收之後。
地星升格中世界後的第一個周年祭，定在了世界樹下的薪火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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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岳冷書便帶著政務廳的執事們登上了城中央的祭台。
青石壘就的高台足有九丈見方，台面鋪著從舊時代廢墟中清理出來的灰白色大理石板，正中矗立著一座三丈高的黑色石碑，碑上刻著「末世死難者紀念碑」幾個大字。
國之大事在戎在祀。
直到一切步入正軌，所有人才有時間緬懷過往。
天色漸明，人潮從四面八方湧來。
洛水城、光明城、薪火城，以及更遠處新建的聚居點，能來的人盡皆趕來參加這場公祭。
官道上車馬相連，塵土騰起又落下，像一條條灰黃色的河流匯入這裡。
許肆站在行宮邊緣，一襲黑衣，袖口用暗金色的絲線繡著極簡單的紋路。
他身後半步，焦嬌牽著一對兒女，許妙妙抱著尚在襁褓中的老三許無鋒。
「哥，時間差不多了。」許妙妙輕聲提醒。
許肆點了點頭，目光越過祭台，越過黑壓壓的人頭，落在極遠處的天邊。
「許肆。」焦嬌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來，將手放進他的掌心。
「別又在發呆。」
許肆收攏五指，握住她的手，那雙手溫熱而柔軟，像一塊被陽光曬暖的玉。
「我在想，待會兒該說些什麼。」他說。
「你是總長，說什麼都可以。」焦嬌仰起臉看他，晨光落在她眼睫上，像鍍了一層金邊。
「之前就說暫時的，岳總長現在說什麼也不接。」其實最好的接班人是有的，只是不在這裡。
祭台前，岳冷書已經站上了副位。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胸口別著一枚用碎鐵片磨成的五角星，那是他昨日自己做的。
「肅靜。」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廣場都在一瞬間安靜下來。
「地星曆，新紀元三年秋。我等生者，在此公祭。」
「祭天地，祭英靈，祭所有未能活到今日之同胞。」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頁紙來。
那紙的邊緣已經磨毛了，顯然被反覆翻折過許多次。
「末世紀元，詭異降世，天傾地覆，生靈塗炭。人族萬不存一，文明幾近斷絕。幸有英烈前赴後繼，以血肉築城，以性命燃燈，方有今日。」
「謹以清酒鮮果，敬告諸君——」
他說到一半，忽然說不下去了。
台下鴉雀無聲，只有風從世界樹的枝葉間穿過，發出沙沙的響。
吳駢站在台下第一排，悄悄別過臉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良久，岳冷書才重新開口。
「敬告諸君：末世終結，這盛世，如你們所願。」
他說完，退後一步，深深鞠躬。
台下數十萬人，同時回頭。
沒有指揮，沒有鼓樂，沒有任何預先排演，那個動作卻整齊得像被同一陣風吹倒的麥浪。
許肆從人群中走來，走向高台。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等他。
兩側的人群自動分開，為他讓出一條筆直的路。
他走過時，能聽到有人壓抑著嗓子喊「總長」，有人低聲抽泣，有人把手裡的野花舉得高高的。
許肆在石碑前站定，轉身面向眾人。
「我是許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數十萬人的耳中，像石子投入湖面，激起層層漣漪。
「我們勝利了。勝利屬於每一個人！」
他說得很簡短，但，僅僅是這幾個簡短的字卻讓幾乎所有人喜極而泣。
這一路而來的磨難只有他們自己更清楚。
突然，一聲嬰兒啼哭在肅穆的空氣中盪開，像一滴清水落進滾油里，非但沒有破壞氣氛，反而讓那些繃得太緊的神經稍稍鬆了一寸。
許妙妙輕拍著小傢伙的後背，低聲哄著，額前灰白色的碎發被風吹得微微揚起。
焦嬌側過身，用手帕替她擦去孩子嘴角的口水，壓著嗓子說：「這小祖宗，偏趕這個時候鬧。」
「沒事！」許妙妙無奈地笑了笑，隨手布下一層法則結界，將哭聲隔絕。
許肆站在石碑前，目光從人群最前排掃到最遠處，那些還帶著淚痕的面孔在晨光里泛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光。
「勝利！勝利！」
「勝利！」
「勝利！」
……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出來。
緊接著，那聲音便被數十萬人的聲浪吞沒，化作一道直衝雲霄的洪流，撞得世界樹的枝葉都跟著顫動起來。
緊接著，許肆從岳冷書手中接過一碗酒，高舉過頂，隨即傾灑在石碑之前。
酒水滲入石縫，留下一道深色的濕痕，像一道沉默的淚。
「開祭！」岳冷書高聲唱道。
鼓聲起。
一面舊牛皮大鼓被抬上高台，擊鼓的塔山，他咬著牙，雙手掄起鼓槌，一下，又一下，鼓聲悶而沉，像是所有死難者共鳴的心跳。
「祭——」數萬人同時俯首，場面肅穆到極致。
許肆退到石碑側後，負手而立。
焦嬌領著孩子站在台下，旁邊，蘇酥，小羅，邵兵，哇昂胡，姜黎等人站成一排。
陽光穿過世界樹的枝葉，在他們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給所有勝利者加冕。
鼓聲漸急。
風聲漸緊。
許肆的眉心突然又跳了一下。
許肆沒有動，甚至連神情都沒有一點起伏。
但他的星瞳已經在那一瞬間穿透了天穹，穿透了地星升格後愈發厚重的大氣層，穿透了無垠星空。
歸墟之門後面到底是什麼？
又是誰在呼喚自己？
許肆始終想要知道這個答案。
……
「要走了嗎？」
公祭之後，許肆站在行宮邊緣，衣袂被夜風掀起，像一截被月光浸透的黑，焦嬌知道他在等著一場告別。
許肆沒有回答，就已經算是回答。
「都安排好了？」她問，其實她在想無數個理由如何將許肆留下，可是她不能。
她再也沒有之前的任性。
「岳總長會接手政務，陳沛會主持防務，有一一坐鎮地星。若有變故，妙妙會護著你們。」
「那你呢？」許肆似乎一直都在刻意忽略自己。
許肆終於轉過頭。焦嬌正看著他，月光把她的眼睛映得極亮，亮得讓人心頭髮緊。
「我會回來的。我答應過你！」他說。
焦嬌慘然一笑。
她伸手，牽住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泛涼。
兩人就這麼在行宮邊緣站了很久，久到夜色濃稠如墨，久到遠處城牆上的火把都燒矮了一截。
「許肆。」
「嗯。」
「你出發之前，多陪陪無憂和無咎。他們似乎也有預感！」
許肆的喉結動了一下。
「好。」
夜半時分，許肆推開偏殿的門。
許無咎和許無憂擠在同一張榻上，被子蹬得亂七八糟。
兩個小傢伙其實早已撐不住睡著了，只是睡得極不安穩，小眉毛擰成一團。
許肆在榻邊坐下，伸手把被角替他們掖好。
「爹爹……」許無憂在夢裡翻了個身，小手無意識地攥住了他一根手指。
許肆沒抽開，就這麼讓她攥著。
「別走。」她又嘟囔了一句，呼吸漸沉。
許肆低下頭，過了許久才用另一隻手輕輕颳了刮她的鼻尖。
「等爹爹回來。」
……
## 完本感言
真的結束了。
老實說後半部分確實太水了，因為數據還不錯的緣故，本該上個月完結的一直拖到了現在。
然後敲著敲著就不知道怎麼寫了，只能硬著頭皮寫完，希望沒有讓大家看得膈應。
從開書到現在，薪火車隊陪伴我，也陪伴大家度過了半年之久。
這條路他們走了很久，我也走了很久。
他們走得不輕鬆，我同樣寫得艱難。
感謝每一位看到這裡的讀者。
（如果能給作者多一點點支持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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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聊聊許肆。
寫這個角色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果一個人擁有了碾壓一切的力量，他該怎麼活著？
是繼續苟？還是非常飄？
很多末世文的主角會順勢而為，建立勢力、稱王稱霸、睥睨天下。
但許肆不一樣。
我感覺他的性格是有些悶騷且糾結的。
我想賦予他更多普通人的視角。
但寫下來才發現，一個普通人在末世根本就是身不由己，所以把許肆寫得有些掙扎。
寫得不夠出色，不夠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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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想說焦嬌。
這個女孩被我寫「死」過兩次，一次是字面意義上的，一次是被哈迪斯帶走。
我知道很多讀者看到那裡會罵我，罵就罵吧，實際情況是，當時完全沒想好這個劇情，只能硬來，當時寫得太著急導致非常生硬。
但焦嬌這個角色，我一直想把她寫出那種不依附於許肆的存在的視角。
但是好像並沒有成功。
最後的告別戲，有點感情傾向，是我不太擅長的。
想了很久想寫一句經典台詞，可是別離不在言語。
因為焦嬌太了解許肆了。
許肆也太了解焦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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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說傅驍劍。
這個角色的結局，個人覺得設計得不太好。
我也是最後才想要將他設計成大BOSS的，之前是想要將『創造』設計成大BOSS。
但是後來感覺傅驍劍更合適，更有反差感！
至於，他做了那麼多混帳事，拿幾十萬人的命當籌碼，算計了所有神祇，為什麼許肆不直接殺了他？
因為許肆和他之間，從來都不是簡單的敵人關係。
而創造也不簡單的是傅驍劍。
他們曾並肩走過最艱難的一段路，曾在篝火旁分過食物，曾在彼此最狼狽的時候拉過對方一把。
傅驍劍在車隊的日子，不全是演戲，他是秩序的容器，秩序就像是他的影子一樣。
這很殘忍，也很真實。
人就是這樣，愛恨往往糾纏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真的，哪一部分是假的。
許肆讓他去前線守萬年，不是寬恕，而是痛苦。
殺了他，反而顯得劇情有些單薄。
只是當時傅驍劍的性格處理同樣有些生硬了。
希望大家見諒，看到傅驍劍破防那段希望大家沒有出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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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再說說結局。
其實這是早就想好的，無所謂好壞，只是稍稍有些老套了。
主角最後好像往往都是離開的。
一個英雄的終點，不可能是功成身退、老婆孩子熱炕頭。
許肆更不可能。
因為他和地星上其他人的不同在於，他見過最高處的風景，有著一個強者之心。
同樣的，王者之劍賦予了他堅守本心的追求。
別人可以安心過完這一生，把希望寄託給下一代，但他不能。
他自己就是「下一代」的答案。
歸墟之門後面是什麼？誰在呼喚他？
我沒寫。
再寫就更水了。
同時。許肆自己也不知道。
他這一去不是從容赴死，也不是胸有成竹，他是帶著不安和決然出發的。
這可能是一場戰爭，也可能是一場重新開始的歷練。
但他無論如何都得去見識一番。
許無咎和許無憂還小，老三剛出世。
他心裡比誰都捨不得。
但他還是走了。
就像書有終章，但故事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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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開書以來，我看到很多讀者對於「壓戰力」多有詬病，下一本書會注意的。
希望讀者大大能繼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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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有很多遺憾。
節奏的問題、某些支線沒收好、有些設定圓得不夠漂亮。
有些劇情雖然能夠邏輯自洽，但是總感覺怪怪的。
如果有機會，我希望下一本書里能做更好的補救。
新的完結是新的開始。
感謝我的編輯——番番，感謝番茄平台，感謝每一個追讀的朋友。
感謝焦嬌，感謝許妙妙，感謝陳沛，感謝塔山，感謝小羅，感謝邵兵，感謝周晚，感謝姜黎，感謝一一，感謝劍十一，感謝挽留春……
感謝他們在書里活著。
最後，謝謝許肆。
謝謝你一路走來，給我賺了一些小錢錢。
特別感謝運營官——no了個no啊。
重點感謝各位金主爸爸的打賞：【用戶38611052】【|立青】【夏末魚知溫】【無琺】【不@再年輕】【可樂加冰1107】【修仙的每一天】【愛吃抄手的魯閣主】【知名npc】【大夢自在】【等風起】【滴滴解君愁】【司城o】【十神君不見】【用戶44974705】【大羅萬道三穎仙】
（數量太多，不一一列舉，萬望包含！）
同時也謝謝所有讀者，陪我一起走到這裡。
江湖路遠，下本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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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