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紀元二年冬,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許肆正牽著許無咎在行宮外的平台上踱步。
小傢伙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安靜得不像個剛滿月的孩子。
許無憂則被焦嬌抱在懷裡,小拳頭攥著焦嬌的衣襟,小臉埋進她頸窩裡,偶爾發出一兩聲貓兒似的哼唧。
「哥。」許妙妙從廊柱後走出來,眉心那道銀痕在月光下微微發亮。
「地星的能量層級好像又漲了。」她說這話時,目光一直落在世界樹的樹冠上。
許肆嗯了一聲,沒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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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就感知到了。
自從他開啟歸墟之門後,地星的能量層級就像被點著了一樣往上竄。
而一一說的自行進階小世界的機會似乎也來了。
「一一要進階了吧?」許妙妙走到他身邊,逗弄一下許無咎,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難得的鄭重。
許肆終於停下腳步。
「嗯,快了。」他說。
新紀元三年春。
焦嬌再次挺著大肚子的時候,地星的能量層級終於逼近了那道臨界點。
最先察覺到的不是許肆,而是古柯和索拉。
那段時間,世界樹的兩棵伴生樹幾乎同時停止了向外輸送養分。
古柯的藤蔓不再發光,索拉的嫩芽也不再抽長,兩棵縮小版世界樹像約好了似的,把根須從地星最深處緩緩抽回,一寸一寸地收縮到本體周圍,連葉子都蜷了起來。
「開始了。」古柯的聲音通過根系傳來,低沉而厚重。
「等這一天太久了。」索拉少有地沒有鬥嘴,樹冠朝向天空,那裡有一片極淡極淡的光暈正在凝聚。
「很久嗎?」古柯感覺好像也沒有很久。
「我就是打個比方!」
「比方是哪個?為什麼要打他?」
……
許肆站在行宮外的平台上,懷裡抱著許無咎。
小傢伙似乎也感受到了什麼,不哭不鬧,只是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定定地望著頭頂那片越來越亮的天光。
「焦嬌,帶孩子們進去。」許肆說。
焦嬌沒有多問,從許肆懷裡接過許無咎,又牽住古靈精怪的許無憂,轉身進了行宮深處。
許妙妙和蘇酥跟在她身後,臨進門時回頭看了許肆一眼,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哥,我也留下來吧。」許妙妙走到門口又折返回來。
「不用,你護好他們。」許肆說。
許妙妙抿了抿嘴,還是退了出去。
她是創造,自然知道世界進階對星球表面的衝擊會有多劇烈。
好在之前他就已經通知地星上的所有居民做好防範。
「一一。」許肆開口。
「我在。」一一的聲音很輕,但異常清晰,從地核最深處一路傳上來,像是整顆星球都在應答。
「準備好了嗎?」
「嗯,我等這一天很久了,到時候我給你一個驚喜!」
「那開始吧。」許肆也想知道驚喜是什麼。
隨即,天穹裂開了。
誰也沒想到,小世界晉升中世界的第一步,是「破殼」。
許肆看到過中世界退階,也親手手搓過一個中世界,但是一一從小世界進階為中世界,許肆還真的沒有經歷過。
地星之外包裹的那層淺藍色大氣層,像一枚被輕輕敲碎的蛋殼,從兩極開始,出現了無數道橫貫千里的裂紋。
每一道裂紋都迸發出刺目的白光,像無數條銀蛇在天空遊走,將整片蒼穹切割成千萬個不規則的碎片。
「所有人,不要抬頭!留在原地!注意安全!」許肆的聲音同時傳遍地星每一個聚居點。
但人終究是人,越不讓抬頭,越有人忍不住去偷看。
於是他們看到了一幕永生難忘的畫面。
天真的裂開了。
甚至比詭異降世還要讓人震驚。
裂口之外,是深不見底的黑色虛空,虛空中有一些若有若無的灰色霧氣,帶著一股讓人從靈魂深處感到戰慄的氣息。
那是混沌。
「我的天……那是什麼……」
「天外面怎麼是這樣的……」
「不會真的要出事了吧!」
洛城北郊,周晚和烤腸正站在田埂上,腳下的大地突然開始微微顫抖。
那種顫抖並不劇烈,卻讓人無端心悸,像有什麼東西正從地底深處往上拱。
「晚姐,好吵啊!我站不穩了……」烤腸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發白。
「別慌,總長在,不會有事的。」周晚嘴上這麼說,手指卻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他們的擔憂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大地真的動了。
以世界樹為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翠綠色光波朝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無盡的能量和生命順著光波沖刷向地星的每一個角落,光波所過之處,草木瘋長,河流激涌,地殼像是一張被揉皺了又重新鋪開的毯子,在山脈與平原之間不斷拉寬、推遠、拔高。
那是從裂縫中吮吸而來的能量。
地星再次變大。
而世界樹,正在從一顆星球的「守護者」變成「心臟」。
許肆站在行宮外的平台上,星瞳穿透層層地殼,直抵地核最深處。
他看到了。
一一的意識本體此刻已經不再依附於世界樹的根系之中,而是化作一道半透明的翠綠色人形,正緩緩朝著地表浮升。
許肆知道一一說的驚喜是什麼了。
「好久不見。」許肆的聲音從行宮平台上傳出,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也沒想到最先完成蛻變的竟然是一一這個小丫頭。
那道人形虛影停在世界樹冠頂之上,與許肆隔空相望。
半透明的翠綠色光質在她周身緩緩流動,像無數片極細的嫩葉在風中翻卷,又像一條條被月光浸透的溪流,繞著她纖細的輪廓無聲地環繞、糾纏、成形。
隨即一個燦爛的笑容再也遮掩不住。
「驚喜嗎?」她抬起頭,那張臉在光暈中逐漸清晰。
許肆一怔。
那是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
說熟悉,是因為那張臉和一一有七分相似。
說陌生,是因為他從某個角度上看,隱隱約約能看出一點許妙妙當年的影子,又有一點點焦嬌的柔和,甚至還有幾分他自己眉宇間的沉靜。
「你……」這丫頭,顯然是有意如此。
許肆的星瞳微微眯起。
「我還以為你會喜歡呢。」一一揚起下巴,翠綠色的長髮在風中散開,像一掛從世界樹冠頂垂落的藤蘿瀑布。
「無論你是什麼樣?我都喜歡的!」
許肆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那雙眼睛。
那是極澄澈的碧色瞳孔,深處卻嵌著一圈極細的金色紋路,像世界樹的年輪被壓縮進了一雙眼睛裡。
「嘻嘻。」一一笑了。
那笑容在這一刻仿佛讓整顆地星都亮了一瞬。
「這還差不多。」她腳尖在世界樹冠頂輕輕一點,整個人像一片沒有重量的葉子,朝許肆飄來。
人未落地,兩棵伴生樹先一步炸了鍋。
「大哥!她她她她她——」索拉的樹冠劇烈搖晃,枝條末端的嫩芽噼里啪啦地抽長,像被人薅了一把頭髮似的,整棵樹都在哆嗦。
「閉嘴,好好護住根系!」古柯的聲音從地底傳來,難得地帶了幾分顫動。
「那是世界意識?那真的是世界意識?她成為真的世界樹了!」索拉顯然沒打算閉嘴。
「你震驚什麼?這不是早就應該知道的事情嗎?」古柯沒好氣道。
「你不震驚嗎?」
「閉嘴!好好幹活!這次咱們可真的要發達了!」
……
一一落地的瞬間,地星的蛻變驟然加速。
以世界樹為中心,翠綠色的光波不再是一圈一圈地擴散,而是像被什麼力量從地心深處猛地揪了出來,朝著四面八方同時炸開。
天穹上那些裂紋中透出的灰黑色混沌之氣,本在貪婪地朝內滲透,此刻卻被那光波一衝,化作最為純粹的能量,一遍一遍地席捲著整個地星。
草木在生長,萬物在歡呼。
那些還沒晉升序列的人類在此刻竟然感受到了來自序列的召喚。
那些已經覺醒序列的,此時竟然全都感受到了序列的提升。
洛城北郊,周晚半跪在田埂上,手指深深插進泥土裡。
她體內序列核心忽然劇烈跳動,像有什麼東西從大地深處被喚醒,順著她的指尖逆流而上,衝進她的四肢百骸。
「晚姐?晚姐你怎麼了?」烤腸嚇得小臉煞白,連滾帶爬地撲過來。
「我……我好像……」周晚抬起頭,瞳孔中流轉著一層極淡的翠綠色光芒。
她只覺體內像是積攢了整個冬天的乾涸河道突然被春洪灌滿,那原本已經停滯在序列5許久的核心,竟在這一刻開始瘋狂旋轉、膨脹、蛻變。
「我要進階了!」她咬著牙,額角青筋暴起,汗水瞬間濕透了衣衫。
與此同時,城衛軍營地、田間地頭、安置區石屋內外,一聲聲驚呼此起彼伏地響起。
「我的序列在動!在動!」
「我也是!我感覺要突破了!」
「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
岳冷書站在政務大廳門口,一條老腿抖得幾乎站不住。
他身體裡那道幾乎從未動過的序列核心此刻竟然也開始有了反應,微弱卻不可忽視,像一顆被敲響了三十年的啞鍾突然嗡鳴起來。
「老岳!」吳駢從另一頭跌跌撞撞跑過來,臉色漲紅。
「你的序列也……」
「動了!媽的,都多少年沒動靜了,我還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吳駢又驚又喜,又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惶恐。
「是晉升,地星在晉升!」岳冷書抬頭望向天穹,那雙被末世磋磨了半輩子的眼睛此刻亮得駭人。
「許肆說的都是真的,地星要變成中世界了!」
「中世界……」吳駢喃喃重複,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世界樹冠頂上空,一一的身形越來越凝實。
半透明的翠綠色光質開始向實體的血肉轉化,先是骨骼的輪廓,然後是經絡、肌肉、皮膚,一層一層,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裡到外地雕刻出來。
「還差一點……還差一點……」她咬緊牙關,雙手在胸前緩緩結成一個古老而複雜的手印。
整棵世界樹的枝葉同時亮了起來,無數螢光從葉片上升騰而起,像百萬隻螢火蟲同時升空,匯成一道貫穿天地的翠綠色光柱,將她整個吞沒。
光柱中,一一的身形正在經歷最後的蛻變。
地星晉升的動靜也越來越大。
地面開始龜裂,貼合,一圈又一圈肉眼可見的能量漣漪從樹根處向外擴散,所過之處,連空氣中的能量濃度都像是被按了加速鍵,瘋狂飆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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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多的人從屋裡走出來,仰頭望著那根貫穿天地的翠綠色光柱,像螞蟻仰望雷暴。
「這就是神跡吧……」
「別擠別擠!都回屋裡去!」
「果然只有總長能辦得到!」
……
城衛軍們拼了命地維持秩序,可人潮已經不受控制。
像是在朝拜,又像是在祭祀。
許妙妙站在行宮門口,十二道法則紋路無聲亮起,創造法則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將孩子們和所有非戰鬥人員牢牢護住。
「嫂子,沒事的。」她偏頭看了一眼身邊臉色發白的焦嬌,聲音輕柔卻篤定。
「我知道!」焦嬌同樣相信許肆,比任何人都相信。
轟——
天穹第三次裂開。
這一次,裂口不再局限於兩極,而是從世界樹頂端正上方的天頂爆發,像有人從外太空用一柄無法想像的巨斧劈開了整片天空。
灰黑色的混沌之氣從裂縫中傾瀉而下,卻不再像從前那樣帶來毀滅,而是在觸碰到地星大氣的瞬間,便被一一散發的翠綠色光芒同化、吸收、轉化,成為新世界最純粹的養分。
看到這一幕,許肆瞬間明悟了。
混沌即代表死亡又代表新生。
光柱中的一一猛地睜開雙眼。
那雙碧綠色的瞳孔中,金色紋路如年輪般層層擴散,整個人的氣息在那一瞬間暴漲到連許肆都微微側目的地步。
這就是完整的世界意識嗎?
即便是許肆也感受到其雄渾壯闊。
之前那個中世界,如果世界意識沒有消亡,他沒有一點機會能夠潛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