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放了我,遲早會後悔。」他的聲音從斷裂的胸腔里漏出來,帶著風箱破洞般的嘶啞。
「你身上還有什麼值得我後悔的?」許肆轉過身,背對著他,灰黑色的混沌之氣在虛空中鋪展開來,像一張無邊無際的幕布,將這片被歸墟之門撕裂過的空間重新撫平。
「你所有能拿捏我的東西都已經用完了。你現在還有什麼能威脅我?」
「你會後悔的,絕對會後悔的」傅驍劍現在似乎只求速死。
許肆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得讓人發寒。
傅驍劍的喉嚨動了動,那隻眼睛裡翻湧著太多複雜的情感,憤怒、屈辱、不甘,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我不殺你,不是因為我念舊情。」許肆繼續說道。
「是因為你還有用。前線需要秩序,混沌遲早還會重新聚集。你自己種下的因,自己去贖罪吧。這比殺你更有意義。」
「你……」傅驍劍整個人都在發抖,他不想回到那個囚籠,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脫離那個地方。
許肆抬手,掌心十三道法則的光紋一閃而逝,秩序法則獨有的暗金色光芒在虛空中凝成一道枷鎖,傅驍劍甚至沒有看清那枷鎖是如何成形的,它便已經扣在了他的法則核心之上。
他悶哼一聲,殘破的身軀在虛空中劇烈痙攣。
「別試著掙脫。這道枷鎖只會限制你的法則核心,不會影響你發揮餘下的實力。前線若守得住,萬年後自行解除。若守不住,……」許肆頓了頓。
「若守不住,你就跟混沌一起消失,也算死得其所。」
傅驍劍低低地笑了,那笑聲像破舊的風箱在黑暗中反覆拉扯,沙啞、刺耳,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癲狂。
「許肆,你裝得再像聖人,骨子裡和我也沒有分別。」
許肆沒有反駁。
「你們全都一樣。」傅驍劍仰起頭。
許肆也沒再開口。
他抬手在虛空中一划,一道丈許來寬的裂縫無聲裂開,裂縫那頭是熟悉的前線殘景——破碎的位面殘骸在灰黑色的混沌薄霧中緩慢漂浮,曾經綿延億萬里的防線只剩斷壁殘垣,像一條被巨浪拍碎的堤壩,頑強地嵌在萬界最邊緣。
「去吧!後會有期!」許肆揮手直接將其丟進裂縫不見。
傅驍劍的身形沒入裂縫,像一粒暗金色的火星墜入灰黑的霧海,轉瞬便被吞沒。
裂縫合攏,虛空重歸死寂。
許肆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這片被他和傅驍劍反覆撕扯過的空間已經看不出任何戰鬥的痕跡。
沒有光塵,沒有碎片,沒有遺骸。
一切都被混沌歸零,像從沒發生過。
他抬手,掌心那團歸墟之門洞開時逸散出來的氣息仍在他指間纏繞,溫順得像家養的小獸。
「總算了結了。」他長出一口氣。
星瞳緩緩闔上。
再睜開時,他已回到地星上空。
許肆沒有急著進去。
他先是將感知朝整個地星鋪開。
將血日異常重新刷新。
天空變為通透的暗藍,星星從雲層後透出來,像被誰重新點亮的一盞盞小燈。
世界樹的螢光從地面升騰,與漫天星光交相輝映,把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片溫柔的光暈里。
地星上,那些曾經被混沌侵蝕過的焦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草木從裂隙中頂出來,河流重新找回了舊日的河道,海洋不再沸騰,連風都變得輕緩。
留守的倖存者們陸續從掩體中走出來,站在曠野上,呆呆地仰著頭,看著那片久違的、沒有血色的天空。
有人跪了下去。
有人開始哭。
有人脫了衣服,在日光下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還有人在荒原上跑了起來,邊跑邊喊:「天變了!天變了!」
「是啊,天變了。」許肆輕聲說。
他轉過身,一步踏入涅磐洞天。
洞天裡,秩序法則的最後一絲殘餘也被他順手抹去。
那面高懸在城中央的秩序之旗「啪」地一聲折斷,暗金色的光芒如煙般消散在風裡。
那面高懸在城中央的秩序之旗斷裂的瞬間,整座新城像是被抽走了某種無形支撐,所有人在同一刻停下腳步,抬頭望向城中央的方向。
暗金色的光塵從旗杆頂端簌簌落下,像一場細密的、無聲的雪。
許肆的身影出現在城主府前的廣場上,那根斷裂的旗杆就在他身後,斷面整齊得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刀齊齊斬斷。
「刀哥!」
小羅第一個從人群中衝出來,他跑得急,腳下被石板縫絆了一下,差點摔個趔趄,卻硬是憑著序列者的身體素質穩住了身形,直直衝到許肆面前三步外才剎住。
「旗……旗子……」他喘著氣,手指著許肆身後那根斷旗,話都說不利索。
「沒事。」許肆說。
「那面旗子已經沒用了。」
「沒用?什麼意思?」塔山大步走來,身後跟著邵兵、林鎮南,還有幾個聞訊趕來的車隊老人。
他的臉色很難看,像是這些天積壓的所有情緒都堆在胸膛里,只等一個出口就要噴出來。
「傅驍劍被我送到萬界的前線了。」許肆沒有繞彎子,這件事也繞不過去。
「送走了?」塔山的眉頭猛地擰起來。
「對,他沒死,但也比死好不了多少!」
這句話問出來,周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塔山沉默了幾秒,突然一拳砸在旁邊的石柱上,拳頭陷進去半寸,石屑簌簌落下來。
「為什麼不殺他!」他抬起頭,眼珠子裡全是血絲。
「幾十萬人啊!他拿幾十萬人當籌碼,你說他該不該死?」
「山哥!」小武伸手去拉他,卻被塔山一把甩開。
塔山此時的心情或許只有許肆能理解。
他不是真的想要置傅驍劍於死地,而是想要一個答案,一個他們能接受的答案。
只是,最終塔山還是自己平復了情緒。
他相信或許許肆的處理才是最正確的。
地星的黎明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早。
當第一縷陽光穿過澄澈的大氣層,打在世界樹那幾片重新舒展開的巨大葉片上時,涅磐洞天裡已經空了大半。
三三兩兩的人群從洞天出口湧出來,像一條條被春汛喚醒的溪流。
有人背著工具,有人抱著孩子,有人趕著裝滿糧種的板車,在剛剛恢復原貌的土地上印下第一串腳印。
天空是透亮的藍,雲絮薄得像是被誰用最細的筆刷抹上去的。
風從海上來,帶著鹹濕的暖意,把世界樹根部那幾株新抽出來的藤蔓吹得輕輕搖晃。
這種景象,對末世人來說,跟做夢沒什麼兩樣。
最先恢復功能的是世界樹下的薪火之城。
原本的舊城和新城重新住滿了居民,一些想回去尋找自己車隊的都被許肆傳送到地星各地。
可以想像不久的將來又是一片燎原之勢。
炊煙從城市各處紛紛升起,帶著穀物和野菜的香氣,混在晨霧裡,勾得那些忙活了一整天的人直咽口水。
許肆站在世界樹的冠頂,星瞳俯瞰著腳下的一切。
他能看到地星上每一個鮮活的生命,能看到他們體內流轉的微弱能量,能看到那些剛翻開的泥土裡蘊含著多麼旺盛的生機。
地星的重建開始了。
晨光漫過世界樹的冠頂,將整片天地染成溫潤的金色。
許肆站在樹冠邊緣,腳下是重新變得蔥蘢的山巒與河流。
空氣中浮動著新翻泥土的氣息,混著不知從何處飄來的食物香味,讓這顆剛剛從血色中甦醒的星球多了幾分人間煙火。
「哥。」
許妙妙落在他身側,灰白色長髮被晨風輕輕揚起。
她身上的創造法則已經穩定下來,十二道法則紋路重新隱入體內,只有眉心的銀痕熠熠生輝。
「創造……還有多少意識?」許肆沒有回頭,輕聲問道。
許妙妙沉默了一下。
「還在。只是重傷睡著了。」她抬手按在心口處,感受著體內那道與自己共享同一具軀殼的古老意識。
「她不是睡著了,她是不願醒!」
你永遠也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同樣也叫不醒一個裝睡的神。
許肆沒有繼續追問。
只要許妙妙在這自己身邊就永遠都是自己妹妹,創造註定翻不起浪花。
「哥,你現在到底算什麼?神祇,神王?還是什麼?」許妙妙忽然問。
許肆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問得奇怪,卻也是所有人口中不敢問、心裡又最想知道的那個問題。
「算個人吧!」許肆開了個玩笑。
「討厭!」許妙妙歪了歪頭,銀灰色的長髮從肩側滑下來,晨光在她發梢鍍上一層薄薄的暖意。
遠處,世界樹下的新城逐漸熱鬧起來。
炊煙、人聲、車馬、訓練的號子、田間的笑聲。
這些在末日前再尋常不過的聲音,此刻從四面八方匯攏,像一條條斷流多年的小溪重新找到了河道。
許肆帶著許妙妙從樹冠上落下,落在城北新修復的官道旁。
幾個正往城外運木料的年輕人看見他,先是一愣,隨即齊刷刷站定,胸口起伏,卻誰也不敢先開口。
「忙你們的。」許肆擺了擺手。
幾人如蒙大赦,扛起木料小跑著走了,跑出去老遠才敢回頭,壓低嗓子興奮地討論著什麼。
許妙妙看在眼裡,忍不住笑。
「哥,你現在算是明星吧。」
許肆沒接這茬,目光掃過街面。
秩序恢復得比預想中快。
岳冷書這個副總長不是白當的。
吳駢、范長捷那群人也確實能幹。
短短几天,他們就把倖存的執政官體系重新立了起來,各個城區、安置區、開墾區,都按戰時標準劃好了責任田。
「總長!」兩人正好和周潔衣在街角撞個正好,看上去之前應該是在做視察工作。
「正好,有件事需要您定奪。」
許肆腳步一頓:「說。」
「大家想重新復國,托我問問你的意見!」
「沒那個必要,地星現在才多少人,比末世前三線城市人口還少,還是先做好眼前,恢復人口再說!」
差點人族就此滅族了,建國他可沒那個心思。
周潔衣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側身讓到一旁。
那些鋪子都是新搭的,有些連招牌都還沒來得及掛,只擺著幾筐剛挖出來的野菜和幾摞新編的草蓆。
經濟也正在恢復。
「哥,你看那裡,像不像我們小時候。」許妙妙忽然指向前方。
官道盡頭是一片被新翻出來的土地,七八個孩子正赤著腳在田埂上追跑,其中一個跑得太急摔了個跟頭,爬起來也不哭,拍掉手上的泥,又追了上去。
他們身後,兩個婦人在栽菜苗,動作有些生疏,卻極認真。
一個男人挑著兩桶水從河邊走過來,扁擔壓得肩膀微微下陷。
這在末世前是多麼普通的一幕,但是現在像這樣完整的家庭都找不出來幾個。
「我們也去幫忙?」許妙妙眼睛亮了亮。
許肆沒說話,抬腳走了過去。
「呀,總長大人!」
婦人先看見他,慌忙要站起來,被許肆抬手止住。
「別管我,忙你們的。」
他挽起袖子,彎腰從竹筐里撿了幾棵菜苗,手指在鬆軟的地里一戳,穩穩噹噹埋進去。
許妙妙也蹲下來,學著他的樣子,動作卻笨拙得很,埋出來的菜苗歪歪扭扭。
「大小姐,你這土得埋實,苗得往上提一提。」
旁邊那婦人看著,忍不住提醒。
「多嘴」男人有些緊張,害怕自家女人說錯話。
「沒關係沒關係,我第一次做!」許妙妙小聲認錯。
她怕自己種的菜苗,種下去長不出來,浪費掉就不好了。
許妙妙學得認真,幾下之後竟也有模有樣起來。
許肆一邊種一邊看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許肆!」
一道清脆的聲音從田埂那頭傳來。
焦嬌站在官道邊,身上穿著件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淺藍色舊襯衫,下擺塞進褲腰裡,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半截白生生的手腕。
她身邊跟著小羅、豆包和烤腸,三個小傢伙正探頭探腦地朝這邊張望。
「刀哥真的在種地?」烤腸揉了揉眼睛,一臉不可思議。
「小羅哥說刀哥肯定在,你還不信。」豆包得意地哼了哼。
許肆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什麼事?」
「沒事就不能來找你?」焦嬌白了他一眼,腳步輕快地走過來,看了看他剛栽下的那排菜苗,又看了看許妙妙。
「妙妙,你哥這手藝也不行啊,跟我栽的差不多。」
「那是我栽的!」
許肆掩嘴笑起來。
【此後算番外,不喜勿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