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肆沒有再給恩佐說第二句話的機會。
命運之網驟然張開，無數暗金色的絲線從虛空中同時探出，如同千百條嗅到血腥的水蛭，朝著恩佐那具正在瘋狂迸裂的身軀直撲而去。
恩佐的笑聲剛剛爬到最高處，便被那些絲線硬生生扼斷在喉嚨里。
絲線穿透了他的皮膚、穿透了他的肌肉、穿透了他體內那團已經塌縮到臨界點的毀滅核心，在千分之一息的時間內編織出一個精密到令人髮指的法則牢籠。
即便是毀滅法則的引爆，也同樣需要空間和時間向外膨脹，也需要一個完整的、自由的擴散路徑。
而許肆用命運絲線編織的牢籠將那個「擴散路徑」從恩佐的體內抽離、摺疊、碾碎，然後流放。
流放到以前或者之後的命運軌跡之中。
原地，恩佐消失了。
就連他的死亡也被流放到了命運長河中某個遙遠的、與現世毫無關聯的節點。
他那最後的眼神中閃過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困惑的茫然。
他似乎直到最後一刻都無法理解，自己精心準備的臨死一擊怎麼會以一種如此荒謬的方式被化解。
他整個人連同體內那團已經膨脹到臨界點的毀滅法則一起，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痕跡一樣，從這片虛空中消失了。
和道格拉斯相比，恩佐消失地毫無痕跡。
就像他不曾來過這裡，就像他不曾遭遇這場戰鬥一樣。
許肆收攏指尖的命運絲線。
他懸停在原地，感受著這片刻的寂靜。
無垠星空中只剩下他一個人，以及那些還未完全消散的銀白色光塵——那是瑟蘭·迪恩骨甲最後的存在證明。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肋。
那道被瑟蘭·迪恩能量灼燒的傷口已經癒合了大半，新生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淺淡的粉色，與周圍古銅色的肌膚形成鮮明對比。
生命法則的修復能力比他預想的更強，或者說，命運法則的領悟讓所有法則的運轉效率都提升了一個層級。
許肆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星瞳深處的命運之網仍在緩慢地轉動，像一台精密的鐘表在確認時間。
他確認了戰場周邊沒有其他窺探者，確認了自己方才的戰鬥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蹤的法則印記，確認了地星方向一切安好。
然後他轉過身，朝著那顆蔚藍色的星球掠去。
返回的路程比來時短得多。
他的空間法則在命運法則的加持下似乎變得更加敏銳，每一次躍遷都能精準地落在最節省路徑的坐標點上。
沒過多久，地星的大氣層便已經出現在視野盡頭。
世界樹依然矗立，枝葉舒展，翠綠色的樹冠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螢光。萬象歸墟法陣的金色紋路正常流轉，像一條平靜流淌的暗河。
看到許肆出現的一瞬間，巳贊眼神中的恐懼和震驚被放大到了極致。
許肆身後，沒有瑟蘭迪恩的身影，沒有道格拉斯的身影，也同樣沒有恩佐的身影。
巳贊的身軀微微繃直，豎瞳收縮成兩道細線。
即便他已經在心裡做了無數次最壞的打算，許肆身負重傷歸來，或者更糟。
卻從未想過會看到這幅畫面。
許肆渾身焦黑的衣袍還在飄散著餘燼，左肋的傷疤尚未完全閉合，但整個人站在那裡，呼吸平穩，法則核心運轉如常，星瞳深處的光芒比離去時更加幽深。
這也是許肆唯一可惜的地方，幾乎陪伴了他整個末日生涯的【空間斗篷】就這麼沒了。
那是一種質的蛻變，是對自身實力的清晰感知。
「大人……「他說話的身影都有些顫抖。
「家裡沒事吧？「巳贊之所以留守在這裡自然是許肆的命令。
他不怕正面對決，他怕的是有人調虎離山，直接在地星搞事。
「大人，一切安好。」巳贊的姿態恭敬了許多。
許肆站在萬象歸墟法陣的邊緣，衣袍焦黑的殘片仍在星力拂過時簌簌墜落，露出下方新生的、覆著一層暗金色紋路的皮膚。
他沒有急著踏入法陣，而是先閉目感知了一瞬。
世界樹的根系在土石深處緩緩搏動，像一顆沉睡巨獸的心臟；涅磐洞天內，傅驍劍的秩序法則如同一張無形的傘幕，籠蓋著三十萬人的營地，每一道呼吸都被他的意志細密地托住。
一切風平浪靜。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巳贊身上。
這位維瑟爾大人麾下的前神使此刻已經徹底收起了所有倨傲，豎瞳中的敬畏幾乎要從眼窩裡溢出來，連蛇尾都老老實實地沒有多餘的動作。
那三個傢伙既然沒有出現，想必也不會再出現了。
許肆點頭算是認可。
即便巳贊什麼都沒做，也相當於什麼都做了。
身形閃爍許肆已經出現在行宮之中，一同出現的還有那個名叫李萌萌的窺密人序列。
「還是有反應嗎？」看到李萌萌的瞬間，許肆就知道她的恐懼來源，並非他剛才解決的三個神使。
李萌萌剛剛回神，渾身便是一顫，像是被冰水潑了一臉，本能地蜷縮得更緊，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清。
「更近了，之前是可能是三個月，現在可能是三個星期，甚至三天。」
三天？
許肆的眉頭擰了一下。
三個神使的威脅他解決了，可李萌萌體內的預知反應不但沒有減弱，反而在以某種加速度侵蝕她的生命體徵。
這說明他幹掉的那三個傢伙，根本不是真正的危機來源，他們不過是刀尖，真正的刀柄還在更深的地方握著。
他沒有再問，再問也問不出什麼。
因為背後的存在是許肆也無法通過命運推演，更無法處理的存在。
除非他能在三天之內登臨神位。
許肆感覺現在自己就是那隻被趕上架的鴨子。
一步一步都是被鞭打著前行。
不過歸根結底，好像是『命運』一直在鞭打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