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希望之後
生活似乎回到了淺淺移植之前,每天早上,於問好起來做早餐,然後送點點去上學,接著去醫院,給曹芳和淺淺送早餐。中午的時候,孟真做飯,姜一禾去給曹芳和淺淺送中餐,晚上的時候,於問好下班直接回家,吃過晚飯,他和孟真去給曹芳和淺淺送晚餐。
於問好的爸媽回永城去了,他爸爸學校里走不開,在帶畢業班呢。他媽媽很想留下來,但他爸爸擔心,他媽媽留在這裡,於問好除了要照顧曹芳和淺淺,說不定還要擔心他媽媽隨時會倒下,還要照顧他媽媽,那不是添亂。
再說,他媽媽留在這裡,能幫上什麼忙?
於問好媽媽早年是個越劇演員,心高氣盛,為人又比較莽,總是對自己的能力有過高的估計。明明是虧得於問好爸爸一直在邊上照顧她,離開了於爸爸,她幾乎生活都沒有辦法自理。她還覺得自己無所不能,是於爸爸幸好有她,覺得自己留在這裡,可以成為家之棟樑。
於問好父子兩個,好說歹說,才把他媽媽勸回去永城。送他們到高鐵站之後,於問好長吁了口氣。
生活似乎回到了淺淺移植之前,但其實沒有,於問好自己心裡很清楚,孟真、姜一禾和琪琪詹偉,這幾個天天看到他,和他在一起的人也很清楚。
他們發現原來有些話癆的於問好,現在幾乎都不怎麼說話了,眉心始終是皺著的。
他們知道是怎麼回事,孟真說,哥,一切都會好的。琪琪說,哥,你想開一點啊。姜一禾說,於大哥,還有我們呢,我們一直會在,別擔心。
於問好說著謝謝謝謝,但眉心的結始終化不開。
和淺淺移植之前相比,於問好沒有了最重要的,那就是希望。
那個時候,他雖然也很忙碌,但心裡充滿著希望,只要想到移植之後,淺淺就可以像其他的小孩一樣蹦蹦跳跳,一樣去上學。他可以去參加淺淺的家長會,被老師叫著淺淺爸爸,他就覺得心裡說不出的開心,不會覺得累。
現在,於問好每天都覺得累,每時每刻都覺得累,哪怕每天早上,剛睜開眼睛,他就覺得很累,這種累不是身體上的,而是身心俱疲的那種疲累。
他覺得自己每天都在硬撐著,都在耗著。上班的時候,他還是在車間裡走來走去,別人叫著他於主任,他還是語調平靜地和人說著話,還是會和人開玩笑。瞿總或其他人看到他,問他淺淺怎麼樣的時候,他總是笑著說謝謝,恢復得還不錯。
當於問好每天這樣做著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分裂的,有兩個自己。一個於問好這樣走來走去,說笑聊天,看上去很正常的時候,另外一個於問好,始終在那裡,佝僂著身子,陰沉著臉,一動不動。這一個他對另外的一個於問好無動於衷,他每天就是這麼一副死樣。
這才是沒有了希望的於問好。
沒有了希望的於問好,剩下來的,是對未來的恐懼,他在網上,找到太多造血幹細胞移植之後,出現排斥反應或復發的狀況,一幕幕觸目驚心,於問好很不舍,很心疼。他心疼淺淺在經歷了同樣巨大的失望之後,還要經歷這些,那真的是生不如死。
經歷過志願者的反覆悔捐,心情像三三說的,過山車一樣之後,於問好可以說是被打倒了,走向另外一個極端,凡事都往壞的地方想,而不是往好的地方想。他覺得,已經不可能有什麼好事,降臨到他們和淺淺身上了。
這樣的於問好,他的身體怎麼可能不佝僂,怎麼可能舒展開來,怎麼可能不始終陰沉著臉。
希望幻滅之後,不是一無所有,而是絕望。
於問好每天去送飯,隔著玻璃和曹芳說著話,曹芳也用儘量輕鬆的聲調和他說著倉里的一切,沒有抱怨。他們一家現在是一個整體,一起在苦撐,互相沒有抱怨。但於問好在曹芳的眉頭,也發現了那種疲累,身心俱疲的疲累。
兩個人什麼都沒有說,但互相感覺得到,他們知道自己都必須撐下去,為了淺淺。
於問好開著車,在街道上走著的時候,城市流光溢彩,但在於問好看來,都是黑白片。他現在很理解詹偉,知道那天晚上,自己在紅會醫院門口接上他,在這個五光十色的城市,漫無目的地漫遊著的時候,這個城市,在詹偉的眼裡,也是黑白的。
「想和你再去吹吹風,雖然已是不同時空」。
他和淺淺,還在同一個時空,比詹偉幸運,他仍然還可以看著淺淺,擁抱淺淺,以後淺淺出倉,還會親吻他的臉頰。但於問好眼裡的城市和街道,已然是黑白的了,沒有辦法。
開著車在這個城市穿行,他覺得自己有些委屈,有時甚至突然就想把車停靠在路邊,嚎啕大哭一陣。
為什麼啊?
他覺得自己小小心心,努力地不去傷害別人,努力地想做一個好人。他知道這個世界很擁擠,但他並沒有奢求很多,沒有包山包海,也沒有想去指點江山,只是側著身子,努力地在這個社會的夾縫中生存著,他覺得自己已經很本分了。
要說奢求,他只有一個,那就是像這個城市的大多數家庭一樣,有一個健健康康的孩子,難道這也很過分嗎?
我已經這麼收斂自己,這麼卑微地活著了,怎麼就活成了一個傻逼?我活在一條夾縫裡,也仍然要讓我透不過氣?為什麼要這麼對待我?
於問好覺得困惑,又覺得有些窩囊。
有訂單進來了,於問好接了,客人在鳳起路桔子酒店的門口,於問好開過去,到了桔子酒店門口,卻沒有看到人。
於問好打電話過去,是一個男的接的,於問好說我到了,你在哪裡?
對方問:「你到哪裡了?」
於問好說:「桔子酒店門口,你不是在桔子酒店下的單?」
「哦哦,對對,不過我現在在對面,我走過來買點東西。」
「好吧,那你過來,我等你。」於問好說,「快點好嗎?」
「什麼我過去,有沒有搞錯?這麼熱的天氣,你還要我過一條馬路?你過來,就在酒店對面,我看到你了,你有沒有看到我?」對方說。
於問好越過馬路中間的隔離帶,看到對面小超市的門口,站著一個人,年紀和自己相仿,左手提著一個馬甲袋,右手拿著手機,應該就是他了。
於問好說:「我看到你了,不過,中間有隔離帶,人可以過去,我車過不去……」
話還沒有說完,對方就打斷了他:「那你去前面調頭,再過來接我。」
於問好哭笑不得,他說:「大哥,前面幾個路口,都不允許調頭,我要轉到你那邊去,就只能到前面中河路,左轉或者右轉進去再繞過來……」
「我外地的,你和我說這些有屁用,讓你調頭就調頭。」
於問好心裡有些惱了,不過他努力壓著:「好好,這樣和你說吧,大哥,我要去前面調頭,起碼十分鐘才能繞回來,你走回來酒店門口,十幾秒鐘就可以了,辛苦一下,好嗎?」
對方在電話里沉默著。
於問好搖了搖頭:「要麼,你就等著,再等我十分鐘?」
「好好,我走回來,真他媽的囉嗦。」對方說。
於問好看著對方離開小超市門口,沿著人行橫道穿過馬路,身子往上高了起來,這是踏上了中間隔離帶留出的缺口,接著穿過這邊的馬路,走到車旁邊,拉開車門,坐進了車後排。
男人一坐進車後排,就開始罵罵咧咧:
「你他媽的,害我走出了一身汗,你不是做服務工作的嗎?怎麼不服務到家?他媽的還有這種事情,開著一輛破車你神氣什麼,不是你來接我,還要老子過來找你!」
「你坐不坐?不坐就滾下去。」於問好悶過去一句。
對方一愣,然後用手打了於問好的座椅後背一拳,看著於問好問:「你這是什麼意思,信不信我馬上投訴你?」
於問好再也忍不住,他轉過身,沖著這個傢伙咆哮起來:
「你投訴,馬上投訴,不投訴你他媽的就不是人。你就投訴我拒載,還打了你,對對,我等著,等著你打完投訴電話,我們就下去,好好地打一架,我今天要是不把你揍趴地上,我就不是人!」
對方臉色煞白,愣在了那裡,過了一會囁嚅著:「你們杭城的司機,怎麼這樣啊?」
於問好叫道:「我就是我,和杭城沒有關係,你給我滾下去,我今天不拉你了!聽到沒有,給我滾!你要是不滾,信不信我把你拖下去!」
於問好說著解開了安全帶,拉開門準備下車,那人一見這情景,連忙下了車,等到於問好下車,他已經走進了酒店大堂。
於好問坐回車裡,還是氣咻咻的,他坐著沒有馬上啟動車子。不一會,訂單被那個傢伙取消了,他等著,等著客服的電話進來,通報他有客人投訴他,他要被扣服務分。但等了好一會,那個傢伙都上樓去,酒店的大堂看不到他的人影了,客服的電話也沒有進來。
那個傢伙,到底還是沒有投訴於問好,他看於問好那個樣子,心裡擔心,要是投訴了,這個凶神惡煞,說不定會衝進酒店找到他,狠狠地揍他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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