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被無數虔誠目光簇擁的月亮泉,遠比傳聞中更顯靜謐神聖,即便是在今天這個熱鬧無比的日子裡。月亮泉坐落在神廟內廣場的正中央,被一圈雕刻著古老紋路的漢白玉欄杆環繞,欄杆上的每一道刻痕都浸著歲月的痕跡,似是無數人曾在此駐足、撫摸,才變得這般光滑。它約莫十米見方的正方形水池,池壁由青灰色的岩石砌成,岩石縫隙里沒有一絲雜草,乾淨得仿佛被月光反覆洗滌過。
月亮泉的泉水澄澈得近乎透明,陽光透過神廟的穹頂,在水面投下細碎的光斑,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像是撒了一池的碎月。這泉水並不深,約莫三米左右,在水池的正中央,有一個拳頭大小的黑洞,洞口被泉水包裹著,看不清內里的模樣,只隱約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氣流從洞口溢出,帶著淡淡的、似有若無的暖意。
月明小王子今日一身規整的輔政大臣制服,身姿挺拔,早早便守在月亮泉旁最靠前的尊貴位置。他一動不動站著,目光淡然地看著眼前來來往往的人群,看著周遭盛大隆重的布置,視線最終牢牢鎖死在水池中央的那處泉眼上。表面上他神色平靜、端莊穩重,可心底早已翻湧著無盡的暢快與得意,幾乎要抑制不住上揚的嘴角。
今天,是屬於他的大日子,也是他步步掌控權勢、登頂高位的關鍵一步。
旁人只當他是身居輔政要職,年少有為、深得器重,可只有月明自己心裡清楚,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他想要的從不是區區一個輔政大臣的頭銜,也不是眼下這點看似風光的權力。他蟄伏多年、隱忍籌謀,為的是握住整個月氏的核心權柄,是站在所有人之上,掌控王權、制衡神權,拿下旁人不敢覬覦的一切。
思緒飄轉間,月明遠遠瞥見一道落寞的身影緩步走來,那正是他的親生父親,月深。
自從昆王驟然離世、朝堂動盪之後,月深的日子便一直過得壓抑又煎熬。一朝天子一朝臣,幻王登基之後,最忌憚的便是手握財權、聲望不低的這位親弟弟月深。這一個月來,月深在惶恐與低落之中,緊繃著神經、步步謹慎,生怕行差踏錯半步,招來滅頂之災。旁人只看到他身居高位的體面,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擔憂的,是如何安穩善終,是如何在新王的忌憚與猜忌中保全自身。
從小到大,月深從未正眼好好看過月明這個兒子一眼。可如今世事反轉、境遇大變。曾經被父親輕視、冷落、無視的不起眼兒子,如今身居輔政要職,手握實權、站穩朝堂核心;而曾經風光無限、高高在上的父親,卻終日惶恐不安、進退維谷,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月明看著遠處身形落寞、神色低沉的月深,心底湧上一股極致的揚眉吐氣,那是隱忍多年終於翻身的暢快,是無人知曉的驕傲與張狂。他在心底默默對著月深說道:父親,你從前瞧不上我、輕視我、無視我,如今你深陷困境、惶惶不可終日。你好好看著,等著我,我一定會一步步往上走,站到你永遠企及不到的高度,讓你日後只能抬頭仰望我!今日的一切只是開端,往後我所得的權勢、榮光與地位,會遠遠超出所有人的想像。
正當月明心緒翻湧之際,遠處傳來一陣整齊肅穆的禮樂之聲,瞬間壓過了廣場上細碎的人聲,盛大的滿月禮儀式,正式拉開了序幕。
浩浩蕩蕩的儀仗隊伍緩緩朝著月亮泉走來,隊伍規制極高、聲勢空前,每一步都沉穩規整,透著王室獨有的威嚴與尊貴。隊伍最前方,是數十名身著莊重祭袍的大主教與資深神職人員,他們神色肅穆、步履整齊,周身帶著神廟神職人員獨有的神聖氣場。
眾人敬畏的越神是異族神教的真神,是萬千信徒心中至高無上的存在,地位超然、受萬人跪拜敬仰。可今日,這位至高無上的真神,卻刻意落後半步,恭恭敬敬地跟在幻王與安寧王后的側後方。
隊伍正中央,便是身著龍紋王袍、威嚴端莊的幻王,他身姿挺拔、神色沉穩,周身帝王氣場盡顯。他身側的安寧王后衣著華貴、溫婉端莊,小心翼翼地抱著懷中襁褓中的月滿小王子。襁褓精緻柔軟,裹著剛剛滿月的嬰孩,小小一團安穩地臥在王后懷中,是今日整個儀式的核心。
一行人緩緩前行,徑直走向神廟廣場最核心的月亮泉邊,全程氣勢恢宏、威儀萬千。在場所有等候的文武百官、貴族信徒,盡數躬身低頭,整齊跪拜,偌大的神廟裡瞬間鴉雀無聲,只剩莊重的禮樂緩緩迴蕩。
可所有人低頭跪拜的同時,心底卻掀起了滔天巨浪,藏在袖中的手忍不住微微攥緊,心底滿是震驚與不解。
這裡是神廟,是月亮泉,是整個異族最神聖、最尊崇,以神權為至上的地方!在這片土地上,神權向來凌駕於王權之上,越神更是萬人之上、無需向任何人俯首的至高存在。可今日,所有人親眼看到,異族神教的真神越神,竟然屈居人後,恭立在幻王和王后的身後。
這個站位無聲勝有聲,赤裸裸地昭示著一個驚天事實:月氏的王權,已經穩穩壓制住了神權,就連至高的真神,也要受制於王室皇權!
眾人心中驚駭無比,無數細碎的念頭在人群中涌動,大家兩兩對視,眼底皆是難以置信。可沒人敢開口議論,沒人敢發出半點聲響,只能死死按住心底的震驚,乖乖躬身跪拜,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觸犯王室與神庭的威嚴。
待眾人跪拜完畢、隊伍穩穩站定在月亮泉邊,盛大的認宗儀式正式開啟。
向來清冷寡言、極少露面的越神,主動上前一步,靜靜立在月亮泉旁。他目光平和地掃過全場,隨後緩緩開口,一字一句,莊重肅穆,為襁褓中的月滿小王子誦讀祈福祝詞。
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滿心震撼。所有人都知道,自從這位越神成為神的孩子,一直深居神廟內殿,極少踏出房間半步。平日裡他在神廟外為萬千信徒祈福,也從來一言不發,只是靜靜抬手賜福,無人聽過他的聲音。就算是在神廟之中,也極少有人能見到他的身影,除了大主教和貼身侍奉的阿哧,更沒人有幸聽過他開口講話。
接下來就是儀式最重要的一步,需要安寧王后抱著月滿小王子來到月亮泉邊,由神職人員為小王子滴血認宗。
安寧王后神色溫柔又鄭重,微微抬手,輕輕抬起懷中嬰孩粉嫩小巧的左手。那是一雙剛滿月的孩童小手,肌膚白皙柔軟、吹彈可破,細細的手指蜷縮著,指甲蓋透著淡淡的粉暈,嬌嫩得讓人不敢用力觸碰,生怕一不小心碰傷。
手持匕首的神職人員單膝跪地,垂首躬身,姿態極盡恭敬肅穆。他先用乾淨潔白的細布,輕輕細緻地擦拭乾淨嬰孩的指尖,確保沒有半點塵埃雜質。隨後捏緊小巧的銀匕首,手腕輕輕一轉,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在嬰孩粉嫩的指尖上輕輕刺破一道極小的傷口,細微到幾乎難以察覺,動作輕柔至極,極盡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分毫懵懂無知的小王子。
一滴圓潤飽滿的鮮紅血珠,緩緩從細小的傷口中滲透出來,大小均勻、色澤鮮亮,落在白嫩的指尖上,在日光下泛著晶瑩剔透的光澤,格外醒目。
神職人員屏住呼吸,動作輕柔到極致,微微抬手,將嬰孩的指尖緩緩湊近澄澈的泉水水面。眾人的目光死死鎖定那一滴鮮紅的血珠,全場寂靜無聲,所有人的心跳都跟著放緩,滿心緊張地等待著最終的結果。
可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徹底顛覆了所有人的認知,讓全場眾人瞬間僵在原地。
只見月滿小王子的那滴血珠,剛一觸碰澄澈的泉水,沒有漂浮、沒有旋轉、沒有緩慢下沉,竟直接在水面上化開開來,絲絲縷縷瞬間融入泉水之中,與整片月亮泉的泉水完美相融,不分彼此、無痕無跡。
一瞬間,整個寂靜的廣場徹底陷入死寂。
所有人瞳孔驟縮,大腦一片空白,心底只剩下極致的震驚與難以置信。
這?
這!
月滿小王子,他竟然沒有半點異族血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