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王離世的消息,整整壓了異族朝野一個月。舉國上下本該披素哀悼,沉浸在喪主的悲痛之中,按照異族傳承千百年的規矩,王室國喪至少要持續半載,全城禁樂、停宴、罷慶典,以此緬懷逝去的君王。可誰也沒有想到,昆王走後的第二天,幻王的月滿小王子降生了。
小王子降生的消息傳開,還沒等朝野從震驚中回過神,幻王便第一時間插手,早早敲定了孩子的滿月禮。從那天起,專門的籌備隊伍就被全權指派出來,不分晝夜、一絲不苟地打理著滿月禮的大小事宜,每一個流程、每一處布置,全由幻王親自敲定,半點不容差錯。
面對所有人的不解與非議,幻王自有一套說辭。他當眾坦言,昆王前腳離世,後腳他的孫子月滿小王子降生,這絕非災禍,而是昆王留給月氏王朝最後的祝福。逝去的君王不是讓舉國沉溺於悲傷,而是用新生的子嗣昭示王朝生生不息、香火永續。所以,這場滿月禮不僅要辦,還要辦得盛大、辦得熱鬧,要打破國喪的肅穆,用滿堂喜慶驅散陰霾,告慰昆王的在天之靈。
按照異族王室的祖制,但凡王室嫡脈新生兒,滿月之日必須前往神廟的月亮泉,舉行滴血入泉的歸宗儀式。以孩童的血脈融入聖泉,得到神的認可,才算真正錄入王室宗譜,坐穩王室正統的身份。月滿小王子是王朝正統血脈,這場至關重要的儀式,自然半點不能省略,也是此次滿月禮最核心、最隆重的環節。
滿月禮這天,天剛蒙蒙亮,第一縷晨光剛灑落在塔塔城的青石板路上,整座城池就徹底醒了過來。往日清晨靜謐肅穆的王城,今日徹底換了一番模樣。四面八方、千里之內的王室宗親、部落首領、屬地官員、世家貴族,全都收到了幻王的請柬,絡繹不絕地趕赴塔塔城赴宴。
從城外官道到城內主街,車馬隊伍連綿不絕,一眼望不到頭。華貴的馬車裝飾著彩綢與月紋圖騰,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響、賓客的談笑寒暄聲、沿街禮樂的吹奏聲交織在一起,響徹整座城池。賓客們身著精緻華服,衣袂翻飛、配飾琳琅,個個面帶笑意,步履從容地湧入王城。
沿街的百姓也早早起身,擠在街道兩側看熱鬧。商鋪全部張燈結彩,原本因國喪收斂的彩旗、花燈、綢緞盡數掛滿街巷,紅金相間的裝飾鋪滿了大街小巷。街邊的攤販擺上了各式點心、鮮果與美酒,戲樂聲聲、鼓樂齊鳴,處處都是歡聲笑語。
這是塔塔城近數十年來最熱鬧、最盛大的一天,煙火氣與喜慶感鋪天蓋地,濃烈得化不開。若是不知情的外人路過,斷然看不出,這座極盡繁華熱鬧的王城,僅僅在一個月前才痛失君王,舉國剛經歷過一場沉重的國喪。
可越是這般極致的熱鬧,越讓不少心底通透的人隱隱心生不安。這份熱鬧太過刻意、太過虛假,像是被人硬生生堆砌出來的繁華,沒有半分發自內心的喜悅。所有人都在笑、在鬧、在歡慶,可空氣里始終縈繞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沒人敢明說這份不安從何而來,也沒人敢肆意揣測新王幻王的心思,只能將滿心疑慮悄悄壓在心底,跟著人群一同附和歡慶。
待到日上三竿,城中最大的神廟廣場早已人山人海。往日神廟廣場是全城最神聖肅穆的地方,每逢祭神、祈福大典,人人心懷敬畏,舉止端莊,處處都是莊嚴神聖的氛圍。可今日這裡全然變了模樣,沒有肅穆的禱詞,沒有虔誠的跪拜,只剩市井節慶般的喧囂熱鬧。
其實沒人知曉,這漫天繁華、滿城歡騰,根本不是自然而成,全是月明小王子遵照幻王的旨意,刻意布置營造出來的景象。為了撐起這場盛大的滿月禮,月明小王子盡數徵調了異族境內所有頂尖的戲團、樂班、舞姬,將數百名擅長表演、調動氣氛的戲子分散在塔塔城的大街小巷。
這些戲子身著艷麗服飾,隨處奏樂起舞、傳唱吉曲,主動帶動沿街百姓歡呼慶賀、舉杯道喜。尋常百姓本就容易被氛圍感染,從眾之心最是濃烈,一點點熱鬧的苗頭,就能被無限放大。一人歡呼,百人附和;一群人熱鬧,全城人跟風。就這樣,一場刻意營造的歡慶,硬生生變成了舉國同慶的盛景,看似萬民同樂,實則儘是人為操控的假象。
與城外喧囂熱鬧相對的,是氣氛截然不同的皇宮內院。今日的皇宮,看似處處裝點喜慶,內里卻緊繃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緊張感。安寧王后從天剛破曉便起身,親自坐鎮打理滿月禮的一切瑣事,全程親自督辦,半點不容疏漏。
熟悉安寧的人都清楚,往日的她性情溫柔謙和,待人寬厚平和,對宮中侍女、內侍向來體恤,從不苛責半分,總是一副溫潤淡然的模樣,是所有人心中溫婉和善的王后。可今日的安寧,像是徹底變了一個人,渾身透著前所未有的強勢與張揚。
她一身華貴的月紋朝服,身姿挺拔,眉眼凌厲,往日溫柔的笑意盡數褪去,臉上只剩肅穆威嚴。說話的語調不再輕柔舒緩,字字鏗鏘、語氣冷硬,自帶一股居高臨下的王室威壓。宮中下人但凡做事有半分拖沓、出錯,都會被她當眾厲聲訓斥,不留半分情面。
有個侍女一時慌亂,拿錯了小王子行禮的配飾,剛跪伏在地想要解釋,就被安寧冷冷打斷,言辭嚴厲地斥責了一通,當場命人將其拖下去罰俸禁足。全程面色冰冷,沒有半分憐憫。
這一幕看在宮中所有人眼裡,人人心底發涼,不敢有半分懈怠。往日那個溫潤親和、待人寬厚的安寧王后仿佛從未存在過,此刻站在眾人面前的,是一位殺伐果斷、氣場強盛、掌控欲極強的後宮掌權者。整座皇宮的下人全都屏息凝神,手腳不敢亂動,大氣不敢亂喘,處處小心翼翼,生怕稍有差池便招來責罰,宮內氣氛壓抑到了極致。
臨近正午,吉時將至,幻王帶著安寧王后,抱著襁褓中的月滿小王子,率領一眾王室宗親、文武百官,浩浩蕩蕩前往神廟,準備舉行最重要的滴血歸宗儀式。
神廟之內,大主教早已率領一眾神職人員等候在此。最為異族神教的最高掌權者,大主教地位尊崇,一向得到王室的禮遇。可今日相見,幻王與安寧王后的態度格外冷淡,臉上沒有半分往日的恭敬與謙和,只是淡淡頷首示意,禮數敷衍至極。
自從幻王與安寧徹底執掌異族王權,坐穩王朝最高位置後,二人便一直暗中打壓神教勢力,處處削減神教千百年來凌駕於王權之上的特權,意圖將神權收歸王權管控。大主教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早已積滿不滿,此刻面對二人敷衍的態度,他眉頭緊緊蹙起,眼底閃過一絲慍怒,卻礙於今日滿月大禮,強行隱忍下來,沒有開口發難。
四下肅穆之時,安寧率先開口,聲音清冷堅定,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她看著面前的大主教,一字一句說道,「今日是我兒月滿的滿月大典,待會兒月亮泉滴血歸宗的儀式,我要越神親自出面,為小王子主持。」
話音落下,神廟內瞬間一片死寂,在場的神職人員與王室眾人全都心頭一震,滿臉錯愕。越神是異族萬民信奉的現世真神,是神教至高無上的真身,超脫世俗王權,從不干預人間瑣事,更不會屈尊為世俗王室的慶典親自主持儀式。
大主教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怒火,語氣強硬地回絕,「王后恕難如願,此事絕無可能。越神是現世神尊,受萬民朝拜,超然世外,從來不會為任何世俗之人、任何王室典禮親自主持儀式,這是祖規神律,無人能夠破例。」
安寧聞言,臉色驟然冰封,眼底寒意翻湧,周身氣場瞬間變得凌厲逼人。她不退不讓,直視著大主教,態度強硬,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一旁的幻王見狀,當即上前一步,穩穩站在安寧身側,無聲地表明立場,全力支持王后的要求。一時間,王權與神權針鋒相對,雙方僵持對峙,氣氛緊張到了極點。一邊是手握天下、權勢鼎盛的王室,一邊是根深蒂固、掌控萬民信仰的神教,誰都不肯退讓半步,神廟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一般。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對峙不下,一場王權與神權的衝突即將爆發之際,神廟深處的靜室之門緩緩打開。
一道清淺溫和的身影緩步走出,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月華柔光,氣質出塵、溫潤淡然。越神面帶淺淡笑意,目光掃過僵持的眾人,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緩緩開口:
「無妨,今日,我親自為月滿小王子主持這場滿月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