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反對!」
一道清冷平和的聲音驟然響起,出聲的是二王子月深。這一幕讓在場所有人都心生詫異。月深向來是內閣大殿裡最沉默的人,平日裡極少開口議事,始終安安靜靜立在一側,低調得近乎透明,從不摻和朝堂紛爭,更不會公開站隊表態。
無人知曉,這位看似與世無爭的二王子,從來都不是表面那般恬淡無為。他與張揚外放、鋒芒畢露的大王子月幻是全然相反的性子。月深性格內斂深沉,心思縝密至極,擅長步步為營的謀略布局,手握異族財政部大權,全權掌管異族所有異族財政收支與資源調配。
外界人人都道大王子月幻勢力滔天,是最有希望登頂王位的繼承人,所有人都默認月深無心儲位、無意奪嫡。可只有真正看透朝堂格局的少數人清楚,月深多年來默默蟄伏,借著掌管財政的便利,暗中籠絡各方勢力、積累人脈財力,一點點蠶食朝堂話語權,暗中籌謀奪位大計。他從不主動展露野心,只是默默蟄伏蓄力,等著坐收漁利的最佳時機。
平日裡,兩位皇子從無公開聯手的跡象,甚至偶爾會因朝堂勢力制衡暗自較勁、互相牽制。今日月深卻罕見地第二個站出來,公然表態支持一向立場強勢的大哥月幻,當眾反對昆王的安排,看來昆王的這個提議確實很難服眾。有了兩位皇子帶頭反對,殿內原本心存異議的幾位城主,頓時有了底氣,紛紛出聲附和,接連表態反對宣宜入閣。一時間,大殿內反對之聲此起彼伏,占據了絕對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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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有不少持觀望態度的,比如,紐大,比如,雲端。而唯一對著宣宜點頭微笑的,則是善善城城主,深海。
看到深海的笑容,宣宜稍稍向前走了一步,她並沒有等著昆王替自己解圍,而是自己開口了。
「各位前輩,小女宣宜,初次拜見諸位前輩,在此向大家行禮」說完,宣宜給大家行禮。
禮數周全,分寸得當,沒有半分怯場之意。躬身行禮過後,宣宜緩緩抬起身形,目光從容地掃過在場每一位城主、兩位皇子,將眾人或戒備、或輕視、或觀望、或算計的神情一一收入眼底,隨後緩緩開口,繼續說道,「各位前輩,我知曉,昆王提議讓我入內閣擔任建議者一事,大家各有立場、各有顧慮。」
話音稍頓,她語氣平緩地拆解道,「立場是什麼?立場,就是人站在自身所屬的身份、利益、認知、情感、群體一邊,看待事物、做出判斷的立足點與偏向。」
緊接著,她話鋒一轉,拋出一個尖銳的問題,「只是晚輩想請問各位前輩,今日大家反對我,這份立場,究竟是為了各位自身的權勢利益考量,還是真心為了整個異族的大局利益著想?」
「我們當然是為了異族的利益考慮,才反對你這個人族進入我們異族的內閣!」有一位城主直接回答宣宜那個原本並沒有想有人回答的問題。
宣宜微笑著點點頭,隨後她抬手摸了摸內閣大會的巨型圓形楠木圓桌,桌面光潔厚重,紋理清晰,宣宜繼續說道,「我聽說異族的內閣大會採用這圓形圓桌寓意著異族一直奉行的平等、民主、共治的朝堂理念,不分尊卑,共議國事。」
在場眾人皆是一愣,心中暗自疑惑,沒人猜得透她這番話的用意,紛紛收斂神色,靜靜等候她的下文。
「只是晚輩以為,民主共治、眾臣共議的朝堂,向來有一個重要前提,那就是整座內閣,有著統一的城邦共識。」宣宜語氣沉穩,條理清晰,一字一句緩緩說道,「所謂城邦共識,便是所有人都立足異族共同的利益、堅守共同的信仰。大家聚在一起議事,初衷都是為了城邦更好、為了異族興盛。這般局面下,眾人的分歧,只會是『該用什麼方法讓異族更好』,絕不會是『什麼才是對異族真正的好』。」
這番話說出口,大殿內大半人都面露茫然。大王子月幻更是眉頭緊緊皺起,臉上滿是不耐與困惑。他性情勇猛剛烈,擅長征戰奪權,最不擅長琢磨這些繞彎子的道理,聽著這番話只覺得晦澀難懂,完全抓不住核心要義。不少跟著月幻表態反對的城主,也聽得一頭霧水,紛紛蹙眉沉思,卻依舊摸不透宣宜的言外之意。
「『該如何對異族好』,是做事的方法、執行的手段,屬於技術性的分歧。就算大家意見不一,也只是方案不同,最終目標一致,終究能夠商議調和。可『什麼是對異族好』,是根植人心的價值觀分歧。一旦大家的價值觀截然不同,對好壞的根本定義都不一樣,再怎麼爭論商議,都很難達成統一,最後只會徒耗時間、一事無成。」
她目光清亮,掃過眾人,再度篤定開口,「如果民主需要投票,也只能只能投給用一個共同利益下的不同方案,而不是投給不同的價值觀。」
這番層層遞進的論述,讓殿內局勢悄然發生變化。深海城主聽得津津有味,眼底滿是讚許,雲端、紐大等原本觀望的城主,也若有所思,眼神漸漸認真起來,不再是全然漠然的看戲姿態。
這一幕落在月幻眼中,讓他愈發焦躁不安。他餘光瞥見眾人的神情變化,心知再任由宣宜說下去,勢必會動搖眾人的立場,被她拿捏住局勢。他驟然開口,厲聲打斷了宣宜的話,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與戒備,「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我想說,異族內閣是否接納我入閣,評判標準從來不該是我的血統、身份、性別,而該看我的存在,究竟能為異族增添助力,還是會拖累異族發展,一切以異族實際利益為準,而非刻板的偏見與固有價值觀。」
「我之前跟昆王討論過一個觀點,我覺得,看人,如果拿對群體的印象來看待個體,容易出現不匹配的過高的期待或者可能並不存在的那些誤解與偏見。性別、血統,家族,出身,這些都是不需要看的。」
她微微躬身,姿態謙和,再度看向眾人,「如今我拋開這些外在標籤,想請問各位前輩,對於昆王提議我入閣的安排,大家還有什麼實質的異議嗎?」
一席話落地,大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月幻依舊聽得似懂非懂,腦海中一片混沌,根本沒徹底明白宣宜的深層邏輯。但他掃過在場眾人若有所思、神色凝重的模樣,心知自己若是表露聽不懂,只會落得淺薄無能的話柄,丟了大王子的顏面,只能強行壓下心中的疑惑,抿唇沉默,不再出言反駁。
場中僵持之際,一直沉默觀察、不動聲色的二王子月深,緩緩開口了。他聲音清冷低沉,沒有月幻的急躁張揚,字字精準,直擊要害,盡顯謀略者的沉穩深沉。
月深目光平靜地落在宣宜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極強的審視意味,「拋開你的血統、出身、家族這些外在條件,你口口聲聲說能為異族助力,那你且說說,你入我異族內閣,究竟有什麼實打實的能力,能為異族帶來益處?」
「剛才昆王說了,他為我設的職位,是建議者。建議者,是沒有決策權的,我也不參與內閣的投票。如今內閣共有十三位主事前輩,人數恰好均衡。若是貿然增加一位投票者,很容易出現票數持平、僵持不下的局面,導致國事無法定論、停滯不前。所以我入閣,只負責建言獻策,絕不干涉決策與投票。所以,我入閣,只建議,而我的建議,就是憑我的思考能力。」宣宜非常耐心地對月深回答。
這番解釋落地,下方之前出聲反駁的那位城主依舊心存疑慮,他和月幻一樣,沒完全吃透此前宣宜的論述,當下皺眉追問,「你的思考能力,究竟有何過人之處?憑什麼讓我等信服?」
宣宜唇角揚起一抹清亮從容的笑意,語氣篤定自信,不卑不亢,「我的思考能力,剛剛已經在各位面前展現過了。方才短短數語,我便能讓在場各位拋開對我人族身份、女子身份的固有偏見,跳出血統與出身的桎梏,回歸異族真正的核心利益看待此事。」
「這,便是我最基礎、最實在的思考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