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上下尊卑。
即便是清豐縣這樣的小地方,也有一番獨屬於本土的「種姓」規矩。
這規矩雖出身異域,卻在此地同樣村子。
所謂種姓規矩——
最高等級是類似婆羅門的僧侶與學者,其次是類似剎帝利的統治者和武士,第三是類似吠舍的商人和農民,最底層便是類似首陀羅的僕役和勞動者。
而在這四大種姓之下,還有一種更低的層次,名為達利特,即是賤民,屬於「種姓」之外更卑賤的群體。
近日,馬家籬笆院內發生的事早已傳遍鄉里。
本該高高在上的「婆羅門」,忽然前來同第三流的「吠舍」,馬家這樣的農戶相交,禮下於人,實在匪夷所思。
而在得知知縣、縣丞兩位大人領著縣衙一眾衙役等人前來拜訪的消息後,整個馬家村徹底沸騰了。
村內的里正、宗族中的三老,領著村內不少人浩浩蕩蕩地趕來道賀。
不到兩個時辰的工夫,籬笆院內便已擺滿了各家送來的薄禮:好一些的是粗布、衣物,差一些的便是各家土養的家禽、蔬菜、臘肉之類。
王詩云極力拒絕。
可在一眾長者的力勸之下,終究還是沒勸住,送來的禮物把整個籬笆院都擺滿了。
即便如此,前來道賀的人依舊陸陸續續,甚至連外村的人也都來湊熱鬧,若不是有本村人將部分外村人攔在村落之外,前來道賀的只會更多不會更少。
這便是獨屬於小老百姓的生存智慧。
「阿文,眼下這事……」
王詩云投來期盼的目光,不知不覺間,已是將馬文祥當作家中的主心骨來對待。
家庭也好,宗族也罷。
年齡從來不是關鍵,真正重中之重的是自身所擁有的價值與能力。
「母親放心,大方收下即可。」
馬文祥淺笑一聲答覆。
王詩云聽罷,面色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似是生怕這些前來道賀的人會妨礙了自家孩兒的前程。
「哐當」一聲,馬秀林捂著飢腸轆轆的腹部從側屋走出。
方才院內鬧出那般大的動靜,竟也沒吵到他,可見他讀書有多專注。
剛一出來,馬秀林便傻了眼,看著院內堆積如山的物件,目光輕轉,又看向眼前的馬文祥、王詩云二人,哭笑不得地道:「家裡這日子是……不打算過了?」
待他得知實情,馬秀林腦瓜子嗡嗡的,傻乎乎地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半個身子都靠在石桌上,一臉震驚又茫然的神情,直勾勾地盯著馬文祥道:「我……我還沒中舉,倒先沾了我兒的光,出息了?」
……
馬家眾人命運發生驚天逆轉的同時,清豐縣縣衙內,李自知、霍天朗兩位大人已將謄寫好的摺子加急上報。
只是不到半月光景,這道摺子便出現在了大名府的府衙之內。
「這是真的?」
摺子旁。
大名府的知府、通判幾位大人,還有府衙平日聘請的數位幕僚,圍著摺子反覆翻看。
摺子內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述得特別清楚,末尾更是附有一縣之知縣、縣丞,還有數十位秀才、幾位舉人的聯名作保。
可謂是一縣之內但凡能上點分量的人,名諱全都在列,敢拿自身前途命運作保,闡述此事。
此事若是為假,豈不是說這一縣之地的官員、鄉紳、富庶之人,全都是蠢笨如豬的廢物之流?
而這種事情又怎麼可能?
更何況,清豐縣在大名府轄下,數年來稅收、文教、衛所軍隊情況都名列前茅,清豐縣令李自知每年的政績更是未曾掉過前三之列。
如此一來,這摺子上所謄寫的「科舉奇才、天降祥瑞、神童現世」之事,便更讓人難以抉擇了。
若是不信,一縣之人盡數作保,來日朝廷派出大臣特地查驗。
他們府衙這邊的失職之罪斷然少不了,或許更嚴重些,還要摘去頭頂的烏紗帽;可若是輕信,大名府在如今明朝之內地位非凡,直屬於中書省,由中央朝廷直接管轄。
雖為戰亂之後的殘破之地,可在洪武三年間,其在北方中原的地理位置和戰略意義極為特殊。
一旦上報事實有誤。
他們在場的這些官僚也絕難輕易收場。
眾人一時間可謂是一籌莫展。
「大人,此事一時之間難以決斷,不妨雙管齊下:一方面先派人去清豐縣內探查核實,另一方面亦可將此事廣而告之,稱其為我大明天降祥瑞。」
「如此一來,待來日朝廷真派出欽差下凡,也可解釋為『祥瑞福澤降臨我大名府,與民同樂』之舉。」
一位幕僚開口給出建議。
知府聽後輕眯眼眸,片刻便已做出決斷:「便依照此法,試上一試。」
「這般大的事宜,本知府一人未必能扛得住,速傳消息給其他大族,還有北平之處新上任不久的大都督,包括那些以往的名士之流,盡數告知此事。」
「唯有如此,此事若為真,這大名府乃至整個北平之處的人,都要欠本知府一份莫大的人情;若此事為假,一人之力無法抗衡。
想來哪怕來日欽差追責,法不責眾之下,本知府也能有幾分脫身之機。」
「知府英明。」
幕僚連忙答道,旁邊的通判等人也默默點頭。
一個小小的「天降祥瑞、清丰神童」,本不至於如此大動干戈,可摺子上的內容事關整個北方中原的科舉文教之事,又恰逢今朝科舉數月前剛落下帷幕。
當下縣試將開。
雖不過只是區區秀才功名,可不到半載時光。
關乎大明官員選拔的鄉試便會在貢院再度舉辦,天時、地利、人和三者兼而有之,所以哪怕是一地知府這樣的高官,也不得不格外重視。
於是,在大名府知府的一手促成之下,關乎「清丰神童、天降祥瑞、中原文教復興之兆」的流言,以颶風一般的速度瘋狂肆虐整個中原之地。
此前一個小小的清豐縣,不過正七品官職的影響力,最多也就波及大名府而已。
可如今有堂堂正四品朝廷命官、大名府最高行政長官,總攬民政、財政、司法、教化這般大人物牽頭,再加之此事關乎諸多官員的身家性命。
眾人自是不遺餘力,將多年以來的官場人脈關係盡數調動,牽一髮而動全身,才造就了此時這般盛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