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浮一掌切暈鐵木心,見他軟倒在地,心頭緊繃的弦尚未鬆弛。
一個更棘手的問題如冰冷毒蛇竄入腦海,令他渾身一涼。
「現在全船的人,除了我,都暈了!
……那這艘船,是誰在操控?!」
他不由自主地低聲念出這疑問。
話音未落。
「咔嚓!」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脆響從頭頂傳來,是避水靈罩。
雲浮猛地抬頭,原本流淌著均勻青藍光的半透明光罩,在船頭右舷處赫然出現一道三尺長,髮絲寬的扭曲裂紋。
裂紋邊緣靈光紊亂,外部水流衝擊的沉悶咆哮透過縫隙滲透進來,帶著心悸的壓力。
避水靈罩靠陣法中樞維持,需持續法力注入對抗水壓與衝擊。
如今開裂,說明法力供給正減弱甚至中斷。
而本該操控陣法,維持航向的掌舵者呢……
雲浮的心瞬間沉到谷底。
更糟的是,腳下船體正緩慢偏移,不再順奔川水道滑道,船身傳來與水流方向不符的摩擦感。
「不好!」
雲浮低聲道,身形如獵豹竄向船頭掌舵室。
甲板上昏迷者橫七豎八,他在空隙間騰挪,心急如焚。
推開掌舵室木門,眼前一幕讓他呼吸一窒,又升起希望。
乾瘦老者仍坐在舵輪後,雙手緊握,手背上青筋暴起,身體前傾,似在竭力抗衡。
『還好!這老丈還在!』
雲浮心頭一松,雖然老者是雜氣修為,但靈力總量與抵抗力非低階修士可比,或許勉強抗住了夢煙,保持著清醒。
但這絲慶幸僅維持一瞬。
老者雙眼一片空洞慘白,沒有瞳孔眼黑,只有渾濁白翳,臉上肌肉僵硬如石刻,嘴角還掛著未乾的涎水。
這哪裡是清醒?
分明是被徹底操控的傀儡!
「老丈!醒醒!你能聽見嗎?」
雲浮急步上前,伸手欲探其狀況。
就在手指將觸到老者肩膀,
「嗬……」
老者喉嚨發出破風箱般的嗬聲,緊繃的身體驟然鬆懈,雙手從舵輪滑落,向後癱倒在地,揚起細微灰塵。
詭異的是,一絲絲帶著夢境扭曲感的灰白色煙霧,從他七竅裊裊飄出,在空中扭動幾下,才不甘地消散。
這定然是鐵木心靈根引發的夢煙!它不僅讓人沉睡,還能短暫操控,利用其本能維持船隻運行。
老者方才的操控,不過是夢煙驅動的肌肉記憶慣性,一旦夢煙撤離或耗盡,便會失去支撐。
「被控制了!這該死的鐵東西,你搞出來的好事!」
雲浮又驚又怒,船在失控邊緣,避水罩將碎,掌舵老者昏迷,始作俑者是那個看似無害的孩童,鐵木心。
冰冷的危機感如潮水淹沒他。船體偏移更明顯,避水罩裂紋在嗤嗤聲中延伸分叉。
『必須通知師父和師娘!』
雲浮強迫自己冷靜,取出莫清晏所贈紙鶴,注入靈力。
紙鶴雙眼亮起,振翅欲飛,卻撞上無形壁障,光芒明滅,傳訊波動被嚴重干擾。
『是這【江河奔川】水道!』
雲浮明白,這上古神通開闢的水道,水道道印過多,能量澎湃,干擾了多數通訊手段,干擾了信道手段。
師娘這品階較高的紙鶴雖存靈性,能否傳出,何時傳到,皆是未知。
突然紙鶴掙扎片刻,還是化作淡流光消失。
遠水救不了近火,雲浮深吸一口氣,只能靠自己,他不懂操船與修陣,卻知法陣和舵輪需持續法力驅動。
「死馬當活馬醫!」
雲浮取出兩個小玉瓶,一瓶回元丹,一瓶沸靈散。
他九竅資質本就優於常人,此刻在丹藥催谷下,靈力總量或能媲美甚至超過老者常態輸出。
他衝到舵輪旁,雙手緊握輪盤,將體內靈力毫無保留地灌注向法陣中樞!
「嗡——!」
舵輪與控制台一震,船身黯淡陣紋重新亮起,避水罩裂紋蔓延減速,甚至有了彌合跡象,船體偏移也在他反向轉動舵輪下稍有回調。
但這只是飲鴆止渴。
雲浮額頭青筋暴起,汗如雨下,【鍊氣】一層的他,維持高強度靈力輸出負擔太重。
丹藥靈力飛速消耗,他撐不了多久,避水罩未修復,航向也不精準。
必須讓懂行的人醒來!
雲浮看向倒地老者,「對不住了,老丈!事急從權!」
他空出一手,快速拍打老者臉頰。清脆的掌摑聲迴蕩,老者臉頰泛紅,卻依舊昏迷,夢煙效力遠超尋常迷藥,非物理刺激能喚醒。
就在雲浮焦頭爛額時,「轟隆!!」
一聲沉悶巨響從船底傳來,整艘船劇烈橫向抖動顛簸,似是刮擦到堅硬物體!
避水罩只能避水,擋不住實體障礙,這一撞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咔嚓嗤啦!!」
避水罩裂紋炸開蔓延,青藍光芒急劇黯淡,最終噗地破裂消散。
失去保護,狂暴江水裹挾壓力與寒意湧入。
「不好!」
雲浮被側面力量衝擊,差點被甩出去,他死死抓住舵輪才穩住。
但船體在失衡與水流衝擊下,開始打橫傾斜。
更糟的是,外部水壓作用於船側,而奔川水道的推動力未消。
在兩股力量撕扯下,青鱗號發出嘎吱呻吟,向右側傾斜,昏迷乘客在甲板上滑動碰撞。
幸運的是,撞擊讓船頭卡進水道邊緣凹陷,暫時止住盲目前沖,卻以船體傾覆為代價。
冰冷江水漫過雲浮小腿,水位上漲驚人,刺骨寒意與水壓讓他呼吸困難。
雲浮感到絕望。他只是【鍊氣】一層,面對這般絕境,個人力量渺小,或許只能自保。
「避水符!」
他取出幾張保命符籙,拍在自己胸口,靈光形成隔絕水流的靈膜。
他看向甲板上沉浮的昏迷者,人力有時窮,他救不了所有人。
電光石火間,他抓住離得近的鐵葉真,拍上避水符,又撲向蜷縮的鐵木心,也給這孩子貼上。
至於其他人……
雲浮咬咬牙,將靠的近的幾人也帶上,同樣也打上了避水符。
雲浮帶著幾人拼力上游,尋找攀附之處。
然而,就在他深吸一口氣,準備掙扎時,一股強烈的噁心與膨脹感從腹部升起,直衝喉頭!
雲浮張口,吐出的不是穢物,而是一股蘊含浩瀚氣息的水流,源自體內深處,仿佛沉睡的泉眼在此刻洞開。
伴隨著水流吐出,雲浮氣息劇變。
【鍊氣】一層稚嫩的靈力波動驟然沸騰擴張,一股深邃浩瀚十倍百倍的靈壓,如洪荒巨獸般爆發。
衣袍無風自動,他周身流淌起瑩潤淡藍光,雙眸中兩團深邃藍渦旋轉,目光所及,江水稍滯。
仙基【無量海】!
奇白觀暫寄的殘缺仙基,在生死關頭被徹底激發,與他身體深層共鳴,讓他暫時借用了【築基】修士的威能!
這一刻,雲浮看世界截然不同。狂暴江水在他感知中溫順清晰,水壓成了可操控的力量,體內力量浩瀚如海,舉手投足似能引動水元。
他低頭看手,淡藍色水韻靈光流淌。
無力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掌控感與自信。
眼前困境,似成了小麻煩。
雲浮頓時就知道了,仙基【無量海】的妙處。
雲浮嘴角勾起冷冽弧度,像歪嘴龍王一樣,心念微動,左手向左側灌入的江水一揮。
狂猛水流撞上無形牆壁,被逼停倒卷,順著船身裂口流走。
右手向右側一拂,擠壓船體的水流被撫平,反而微微托住船身。
接著,雲浮張口吐出一團閃爍湛藍寶光的水,水膨脹擴散,化作堅韌的嶄新水膜,包裹住破損船體。
避水抗壓效果遠超之前的罩子!
江水被排擠出去,船體搖晃呻吟停止。
雲浮凌空懸浮,【築基】不像【鍊氣】還需要藉助法器,自身就可以御空飛行。
雲浮來到船身側傾最嚴重處,雙手虛按。磅礴靈力與控水之能化作淡藍巨掌,扶住傾斜船體。
「起!」
一聲輕喝。本是艱難的事,此刻卻舉重若輕。
巨掌穩住船身,緩緩將傾覆近四十度的青鱗號扶正。
咔噠一聲,船身回歸水平。
雲浮落回甲板,心念再動,水膜推動船尾調整方向,直到船身與水道主流對齊。
危機暫解,眾人仍昏迷,多有磕碰溺水之傷。
雲浮取出回春散,倒在掌心,凝聚幾滴【無量海】凝聚的水氣,滴在上面。
丹藥化為淡綠色液態丹霧,他輕輕一吹,丹霧分散成靈息,飄向每個昏迷者口鼻,穩住了他們的傷勢。
忽然想到了什麼,雲浮手指微動,將他們身上和甲板上的水氣全部取出,丟入外面。
這樣就沒有痕跡了。
「哼。」
雲浮目光落在鐵葉真與鐵木心身上,眼中只剩深沉寒意與探究。
「公事暫且了結。
現在,該處理一下私事了。」
他語氣平淡,心念微動,兩道柔和堅韌的水流從積水升起,捲住昏迷的姐弟,將他們托起。
雲浮轉身走向自己的艙房,水流托著姐弟跟隨其後。
甲板上一片狼藉,乘客東倒西歪,但船已平穩。
青鱗號包裹在湛藍色水膜中,如受傷卻被庇護的巨魚,在奔川水道里,沉默地向前漂流。
船艙走廊里,雲浮沉穩的腳步聲,與那令人心悸的【築基】靈壓餘韻,隱約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