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永遠喜歡kanade」的禮物之王!謝謝你的支持!還有感謝「就算死也值回票價了呀」的大神認證!今天明天都有兩章~)
九月下旬,紐約。
七號世界貿易中心。
「……所以如果我們按照上周確定的方案,把第一批調整放在十月初,久期變化不會太明顯。」
彼得;沃爾什一隻手拿著電話,另一隻手壓著桌上攤開的幾張表格。
「我們已經重新測算過提前償付速度。按照現在的利率環境,原來的假設確實偏保守了一些,不過影響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
電話另一頭很安靜。
沃爾什沒有在意。
他低頭翻過一頁,從旁邊那張寫滿數字的黃色便箋紙上找到自己剛才做過的標記。
「真正需要注意的是第二階段。」
「如果你們還是準備在年底以前完成整個組合調整,我建議把原本集中在十一月的那部分拆開。我們可以先做三分之一,剩下的根據市場情況——」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下來。
電話里實在太安靜了。
辦公室的聲音反而一下子變得格外清楚。
幾十部電話此起彼伏地響著,不遠處有人隔著兩排辦公桌大聲報出一個價格,印表機正一張接一張往外吐紙。
更遠一些的交易區域裡,幾個盯著屏幕的人同時抬起頭,又很快低了下去。
唯獨自己手裡的聽筒里一點動靜都沒有。
沃爾什皺了皺眉,把電話稍微拿遠了一些,又重新貼回耳邊。
「查爾斯?」
還是沒有回答。
「你能聽見嗎?」
他伸手碰了一下電話線。
「查爾斯?」
過了好幾秒,電話那頭終於傳來聲音。
「我在。」
沃爾什的手停了下來。
「我還以為線路出了問題。」
「沒有。」
對方說完,又沉默了一會兒。
那種停頓讓沃爾什原本還算輕鬆的神情慢慢收了起來。
他和查爾斯;麥考密克認識快八年了。
從沃爾什還只是機構銷售部門裡一個整天抱著電話找客戶的年輕人開始,對方就在和所羅門做生意。
最早一年不過幾千萬美元。
後來變成了一個億,再到兩個億,數額還一直在升。
到現在,北方聯合人壽每年經過所羅門處理的債券交易早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數字了。
兩個人甚至見過彼此的妻子。
麥考密克的大兒子上大學的時候,沃爾什還寄過一張賀卡過去。
他們已經很少需要這樣長時間地斟酌該怎麼開口了。
「彼得。」
麥考密克終於開口。
「你今天看報紙了嗎?」
沃爾什怔了一下。
「什麼?」
「今天早上的報紙。」
「……」
沃爾什下意識看向自己桌角。
那裡正壓著一份《華爾街日報》。
下面還有《紐約時報》。
隔壁桌上則扔著一份不知道是誰看完的《紐約郵報》,封面被咖啡杯壓住了一半。
「看了。」
他當然看了。
實際上,自從那件該死的事情爆出來以後,整個所羅門大概都快變成全紐約最忠實的報紙訂戶了。
以前交易部門的人早上進辦公室,第一件事是看市場。
看看利率的變動啦,或者美聯儲又發什麼瘋啦。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每天早晨報紙送到以後,很多人第一件事都是先找自己的公司名字。
然後祈禱今天的標題最好不要比昨天更糟。
只可惜這種祈禱最近很少靈驗。
今天也一樣。
財政部、司法部和證券交易委員會的名字又一次出現在不同版面上,圍繞調查、傳票和國債拍賣的報導一篇接著一篇。
就連客戶開始重新評估與所羅門業務關係這種消息,也已經不再算什麼新鮮事。
這些內容今天早上依舊占去了報紙相當大的篇幅。
而且內容顯然談不上令人愉快。
沃爾什原本還在想應該怎麼把話接下去,麥考密克已經替他省掉了這個麻煩。
「報導說,又有機構在重新審查和你們的交易額度。」
「還說政府那邊的調查範圍可能繼續擴大。」
麥考密克在電話另一邊說道。
「司法部那邊也沒有結束。」
「今天早上的報導還提到,有人認為你們現在的問題已經不只是幾筆違規投標。」
沃爾什沒有接話。
這些他當然知道。
甚至比報紙知道得更多一些。
至少他知道,公司最近幾天有多少會議一直開到深夜,又有多少平時根本見不到的人不斷進出樓上那些辦公室。
「而且,我還看到一篇評論。」
「他們在討論,如果事情繼續惡化……所羅門還能不能繼續保持現在的政府債券業務?」
說完以後,電話兩邊都安靜了。
辦公室里卻一點都不安靜。
幾十步外的交易區不斷傳來電話鈴聲。
有人站在桌邊報價格,有人夾著聽筒一邊說話一邊沖旁邊的人打手勢。
印表機和傳真機隔一會兒就響一次。
如果只閉上眼睛聽,今天和半年前似乎沒有任何區別。
可沃爾什知道,不一樣了。
過了好一會兒,麥考密克才重新開口。
「沃爾什。」
「嗯。」
「你跟我說實話。」
他的語氣放輕了一點。
「所羅門還撐得住嗎?」
沃爾什握著電話的手停了兩秒。
還撐得住嗎?
這個問題,他其實也很想知道。
天知道所羅門還撐不撐得住。
半年前如果有人這麼問他,他大概會覺得對方腦子出了問題。
這裡可是所羅門兄弟!
他們做債券,也做交易。
他們給全世界最大的一批機構客戶提供報價。
華爾街有多少家公司每天盯著他們的動作,又有多少年輕交易員削尖腦袋想進這棟樓。
結果現在,一個和他合作了八年的客戶竟然開始認真詢問:
你們會不會倒?
沃爾什甚至有那麼一瞬間想反問一句——
我怎麼知道?
他只是個機構銷售。
國債拍賣那堆破事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沒替任何人偽造過客戶投標,也沒碰過那些該死的違規申報。
這棟樓里絕大多數人都沒碰過。
可報紙不會把他們分開。
客戶也不會。
現在外面的人只會關注一個名字。
Salomon Brothers(所羅門兄弟)。
於是幾個人惹出來的麻煩,幾千個人一起跟著倒霉。
沃爾什甚至已經很久沒有認真想過今年獎金的問題了。
因為最近更現實的問題已經變成了——
今年年底,他到底還會不會坐在這裡。
等哪天真裁員的時候,人力資源部也絕不會因為他彼得;沃爾什清清白白,就特地在名單上給他畫個圈。
心裡這些念頭轉了一圈,真正說出口的話卻已經換了一個樣子。
「查爾斯。」
沃爾什調整了一下坐姿,聲音重新恢復了過去談生意時的平穩。
「我不會跟你說報紙都是胡扯,那樣你也不會信。」
電話另一頭沒有出聲。
「事情確實很麻煩,我們最近也確實損失了一些業務。」
「但你應該注意到,過去幾天情況已經開始穩定下來了。」
沃爾什看了一眼桌邊另一份剪報。
「西園寺已經進場了。」
「那個日本人?」
「西園寺皋月。」
沃爾什糾正了一下,又繼續說道:
「她前幾天第一次到這裡的時候,市場反應你應該看到了。至少大家終於開始相信,有人在認真考慮給所羅門提供新的長期資本。」
「今天他們的專業團隊已經正式進駐。」
「財務、法務、風險、投資,全都來了。」
他說到這裡,語氣也跟著輕鬆了一些。
至少這些話不全是安慰客戶。
對啊,他們還有西園寺。
整個公司從早上開始就在傳這件事了。
電梯裡,咖啡間,交易樓層都有人在說。
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那家來自東京的龐然大物已經開始真正翻看所羅門的帳本了。
而在現在這種時候,有人願意認真看帳,本身就比什麼都沒人管強得多。
「西園寺是我們合作很多年的客戶,你也知道他們在這裡做過多少生意。」
「只要他們的正式支持下來……」
沃爾什停頓了一下。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電話里又安靜了。
沃爾什自己說完都覺得這句話多少有點太滿。
可到了這種時候,銷售人員總不能對一個合作八年的客戶說——
兄弟,我也不知道,大家一起祈禱吧。
過了一會兒,麥考密克終於開口。
「我明白你的意思。」
「那我們的計劃?」
「讓我再考慮一下。」
沃爾什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查爾斯,我們已經做了兩個多月——」
「我知道。」
麥考密克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一點歉意。
「就是因為做了兩個多月,我才會先給你打這個電話,而不是直接讓法務通知你。」
沃爾什剩下的話被堵了回去。
「給我幾天。」
「我需要和投資委員會再談談。」
「好。」
沃爾什最終只能這麼回答。
「有任何問題,隨時給我電話。」
「當然。」
兩邊又說了兩句。
電話掛斷。
沃爾什仍然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坐了一會兒。
直到旁邊又一部電話響起來,他才像忽然反應過來似的,把手裡的聽筒塞回機座。
「見鬼。」
他低聲罵了一句。
「連麥考密克都這樣了。」
「那你已經算運氣不錯了。」
旁邊有人接了一句。
沃爾什轉過頭,隔著中間那條不算寬的過道,埃迪;莫里森剛剛結束自己的電話。
他把聽筒壓回去的時候力氣明顯比平時重了一些,臉色看起來比沃爾什還糟。
「你那邊又怎麼了?」
「賓夕法尼亞那個帳戶。」
莫里森從椅背上扯下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又伸手拿過桌邊的煙盒。
「剛剛通知我,暫時停止和我們做新的交易。」
沃爾什聽得皺起了眉。
「賓夕法尼亞……所以是暫停了政府債券?」
「我要是只丟了政府債券,現在心情還能好一點。」
莫里森看了他一眼。
「全部業務都停了。」
「債券、回購,還有原本下個月準備重新談的那份安排,全都先停下來。已經成交的繼續正常結算,除此以外,暫時什麼都不做。」
沃爾什沉默了。
那個帳戶和莫里森合作的時間比自己跟麥考密克還久。
過去幾年裡,對方雖然算不上所羅門最大的客戶,卻一直相當穩定,很少因為市場上有什麼風吹草動就突然改變安排。
「他們說要停多久?」
「這就是最糟的地方。」
莫里森把煙盒塞進西裝口袋,嘴角扯了一下。
「他們法務原話說的是temporary。」
「然後翻譯成英語就是——鬼知道什麼時候恢復。」
沃爾什沉默了兩秒,看著莫里森好一會。
「往好處想,你至少不用猜他們是什麼意思了。」
「是啊,確實算是個好消息了吧……」
莫里森無奈地笑了笑,然後拍了拍西裝口袋裡的煙盒,向外邊使了個眼色。
沃爾什立刻心領神會,也從抽屜里拿出香菸。
「走。」
兩個人一前一後離開工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