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開始就不是。」
皋月的手指停在CDMA幾個字母上。
「高通現在還不大,測試、基站和晶片都在持續燒錢。可一旦CDMA最後成為移動通信標準,之後的手機、基站、晶片和運營商網絡都會圍繞同一套技術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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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想。
「父親大人可以把標準理解成鐵路的軌距。軌距一旦定下來,後來的人想在這條鐵路上跑,就得按照這套規則造車。」
修一很快明白了。
「所以那些押了其他標準的人,會希望CDMA失敗。」
「Motorola(摩托羅拉),還有幾家正在推動其他數字通信路線的美國企業,都值得列進去。」
皋月在這一頁畫了個圈。
「不過殺掉我也不會讓高通的專利消失,西園寺持有的股權和亞洲權益也還在那裡。」
「除非對方認為,真正有能力把CDMA推入日本乃至亞洲的人是我。只有這樣,殺掉我這件事才對他們有意義。」
修一在旁邊補了一個記號。
再往後便是半導體。
這一部分明顯厚了很多。
除了日本本土已經取得的高純度石英、精密加工和材料研究,美國一側還單獨列出了不少持股比例很低的公司與實驗室。
都在百分之四點八左右。
單獨拿出來都不大,但連續看過十幾項以後,很快發現了問題。
「這些就是以前SEC查過的那一批?」(就是萬斯查的那段,這人還記得吧)
「這只是其中一部分。光源實驗室、精密多軸設備、控制系統,還有幾家做特殊部件的小公司。」
「雖然說這些小公司單獨看都不起眼,但放到一起呢?」
皋月拿起床邊的筆,在白紙上寫下了光源、光學、工具機、材料和控制,又用幾條線把它們連起來。
「再把這些和西園寺在日本做的東西放到一起,在一些美國人看來就是危險的信號了。」
修一看著那張關係圖。
「美國人會覺得我們在把他們的技術拼回日本?」
「肯定有人會這麼想。」皋月點了點頭,「自從東芝事件以後,美國對日本取得先進位造技術本來就很敏感,西園寺這些年又一直在補齊材料、設備和製造能力。」
「所以這一批比通信還值得查?」
「更值得。」
皋月在旁邊寫下「技術安全」。
「但這裡不能把美國政府當成一個整體。」
「貿易部門需要日本開放市場,矽谷很多企業需要西園寺採購他們的產品,華爾街也需要我們的交易。」
「對這些人來說,西園寺是客戶,也是進入日本的渠道。」
她停了一下。
「可換到另一批人眼裡,就是西園寺正在竊取美國的技術、資本和人才,然後納入自己的產業體系了。」
修一慢慢皺起眉。
「所以真和這條線有關,就得查具體是哪一群人。」
「國防部裡面負責技術安全的人、商務部門相關官員、半導體行業組織,還有軍工電子企業,都需要納入觀察。」
修一繼續往後翻。
下一部分是軍工資本。
凱雷,二十億美元。
「這筆錢現在還在那裡?」
「當然。帳面收益很普通,不過當初投進去也不只是為了基金回報。」
皋月看了一眼後面的說明。
「那二十億美元真正買到的,是西園寺進入美國國防體系的資格。凱雷需要一個資金穩定、又不會插手日常經營的長期投資人,西園寺則需要有人能在五角大樓和華盛頓替我們說話,雙方從一開始就是各取所需。」
她說著,又把文件往後翻了幾頁。
海灣戰爭以後,這層關係已經不再停留在資本上。
環球救援進入中東,為美軍和多國部隊做過運輸、工程、人員撤離以及高風險保障。
戰爭結束以後,大部分人員已經撤回,日本和中東都只保留必要力量,美國團隊則在嘗試把戰時形成的臨時合作轉成長期合同。
修一看到這裡,神情慢慢沉了下來。
「也就是說,西園寺現在已經不是單純投了凱雷,而是真的開始從美國軍工體系里拿業務了。」
「這會搶很多人的生意。」
「嗯。」
皋月輕輕點頭。
「而且都是比較麻煩的人。海外工程、軍事運輸、盟國訓練、基地維護,原本就有一批承包商在做。」
「五角大樓每年的預算總共就那麼多,我們拿到的合同,很多時候就是從別人手裡搶走的。」
「那些軍工企業不恨我們才怪了。」
而且這類企業與普通科技公司還有很大區別。
它們的董事會裡經常能看到退休軍官,管理層長期與國防部、國會以及各類安全承包商打交道。今晚出現在東京的第二批槍手,恰好也與這個圈子的人員背景非常接近。
修一在這一頁旁邊重重做了標記。
「這一條需要重點查。」
「我也是這麼想的。」
到這裡,原本還十分模糊的範圍總算開始收窄。
修一在那幾頁資產明細上多停了一會兒。
米德蘭和休斯頓周邊那些項目,單獨看都不算大,可幾年下來,破產貸款、抵押資產和停工的採油設施一點點收進來,如今已經連成了一片相當可觀的能源資產。
「當初這些東西便宜得很。」皋月說道,「真正麻煩的反而不是買,而是買下來以後重新開工。」
不過這條線目前還不像會把人逼到刺殺的程度。
西園寺接手的很多項目原本已經停產,重新開工以後,地方政府重新有了稅收,工人也保住了崗位。對德州不少地方勢力來說,這筆日本資本帶來的好處反而更直接。
皋月看了看後面的幾家同行名單。
「肯定會有石油公司不喜歡我們進去撿這些便宜,但西園寺現在的規模還遠遠談不上改變美國能源市場。除非後面還能查到別的東西,不然這裡可以先往後放。」
修一沒有再做特別的標記,繼續翻向下一頁。
下一頁是曼哈頓地產。
從RTC打包收來的二十棟商業物業仍然處於美國房地產低迷期,其中條件最好的一部分已經完成整修,用作西園寺在紐約的辦公室和出租物業。
修一看完便搖了搖頭。
「這一項可以往後放。」
「我也是這麼想的。紐約同行可能覺得我們撿了便宜,當初被壓過價格的人大概也不會喜歡西園寺。」皋月把這一頁翻過去,「可只為了二十棟樓就把事情做到今晚這種程度,代價太高了。」
父女兩人就這樣一頁一頁地翻著。
後面還有採購、律師事務所、保險、跨境物流、美國公司的日本銷售渠道,以及過去幾年漸漸形成的一整套公共關係網絡。
再往後,甚至還能看到S.A.與美國貿易體系之間的往來。
自一九八八年以後,西園寺便一直在不斷地幫助美國企業進入日本。
當年五年一億美元的設備採購,如今已經不只是最開始的一份承諾。
Cisco、IBM以及其他設備商通過西園寺拿到日本客戶。
日本公司又通過西園寺接觸美國市場。
S.A.開始夾在兩邊中間。
像一座收費並不算低,卻又確實有人需要經過的橋。
修一把文件重新翻回最開始。
他們本來是準備篩選敵人的。
可既然是「篩選」,就是把範圍縮小的。
但現在面前卻已經擺出了:
電信設備商。
通信標準競爭者。
半導體企業。
技術安全強硬派。
國防承包商。
海外軍事服務公司。
部分能源利益。
部分金融利益。
再加上那些根本沒有寫進公開資產表,卻可能因為西園寺繼續擴張而受到影響的人。
他沉默了一會兒。
「皋月。」
「嗯?」
「我們剛才是不是應該在縮小範圍?」
皋月低頭看著已經被兩個人寫滿標記的文件。
她也沉默了。
最開始確實是這麼想的。
只要從利益出發,把與西園寺沒有重大矛盾的人排除,再把普通商業競爭與真正可能發展到人身威脅的衝突區分開,最後應該能夠留下一個並不算大的範圍。
結果現在看來——
範圍確實縮小了。
從整個美國。
縮小到了幾十家企業、幾批華盛頓人士、幾個行業組織,再加上一片複雜得連SIS都不可能短時間看清楚的軍工與安全承包商關係網。
不看不知道,現在一看,原來可能會恨西園寺的人竟然有這麼多。
皋月只得拿起筆,在最有嫌疑的幾頁之間來回翻了兩下。
半導體。
通信。
軍工。
她最終把筆放下。
「先把這三條交給正人吧。」
「半導體查近一年在華盛頓針對S.A.和日本技術投資的遊說記錄。」
「通信查高通和CDMA相關的訴訟、行業施壓,還有我們亞洲合資公司成立以後誰反應最大。」
「軍工……」
她稍微停頓,也是有些苦惱。
美國都能算得上是個軍火商國家了,軍工涉及到的利益實在是過於複雜了。
「先查凱雷那邊吧。」
「也查S.A.環球救援最近投標過、接觸過、準備接手的美國軍方業務。」
「只要是因為我們進入而丟過合同,或者可能丟合同的,都列出來。」
修一點頭。
「還有今晚那六個人。」
「嗯。」
皋月的神情重新認真起來。
「把他們過去五年的經歷全部翻出來。以前給誰工作過,和哪些私人安保公司有往來,誰有軍隊或者情報系統背景,退下來以後又是誰把他們帶進這一行,這些都要查。」
她說到這裡,手指在文件上輕輕點了一下。
「馬尼拉那個中間人也繼續往上追。只要最後能把這幾個人的履歷、資金或者關係,和我們剛才圈出來的某一批利益集團接上,範圍就會小很多。」
修一把剛才翻過的幾頁資料重新整理好。
直到這時,他才真正意識到,擺在面前的這份東西已經很難再被簡單稱作一張美國投資清單。
早年那些只花幾百萬、幾千萬美元取得的股份,如今有不少已經長成了數億美元的資產。
Cisco從當年那家連晶片供應都需要西園寺幫忙解決的小公司,發展到了如今的網絡設備企業;高通甚至還沒有上市,西園寺手裡的股權和亞洲權益卻已經把自己卷進了下一代移動通信標準的爭奪。
更不用說後面那些東西。
西園寺的大量美元資產已經進入美國國債、證券和金融體系,二十億美元長期放在凱雷這樣的軍工資本里,德克薩斯的能源項目正在恢復生產,紐約也已經有了一批自己的物業。
與此同時,西園寺還在從美國軍方手裡搶後勤和保障業務。
這些資產彼此沒有直接關係,可放到一起以後,已經足夠讓西園寺同時出現在華爾街、矽谷、德州和華盛頓許多人的視野里。
而每向前走一步,也就意味著原本占著那個位置的人要讓出一些東西。
修一以前一直知道西園寺這些年在美國投了很多錢,也知道那些投資早已經不是當初的規模。
可今晚真正把所有東西放在同一張桌子上以後,他才第一次如此直觀地看到,女兒過去幾年究竟把西園寺的利益伸進了多少地方。
他低頭看著文件上那些已經做過標記的名字和項目。
「這麼看下來,想單純從利益衝突里把人找出來,恐怕沒那麼容易。」
皋月靠在枕頭上,也重新掃了一遍那幾頁資料。
原本的思路很簡單。
只要找出哪些人因為西園寺遭受了足夠大的損失,再從中篩掉那些沒有能力、也沒有必要把事情做到這一步的人,最後剩下的範圍應該不會太大。
可真正把美國的資產重新梳理一遍以後,結果顯然和她預想得有些不同。
皋月看了一會兒,終於輕輕嘆了口氣。
「父親大人。」
「怎麼了?」
她把最上面的文件重新拿到手裡,看著那份已經被兩個人做滿標記的目錄,沉默了片刻。
「老實說。」
皋月抬起頭。
「單單憑藉這些在美投資,我就覺得有小半個美國都想要殺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