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園寺小姐!」
土屋提高了一點聲音。
皋月聽見有人叫自己,腳步稍微慢了一下。
她轉過頭。
先看見土屋。
隨後又看見他後面那一串明顯正努力跟上來的中年男人。
皋月眉梢輕輕抬了起來。
她一下車就注意到了校門旁邊站著一群滿頭大汗的西裝男人。
剛才還在想這是哪家公司跑到學習院來辦事。
現在看來,是沖自己來的。
千鶴已經認出了土屋。
她向前半步,聲音壓得很輕。
「三洋證券的土屋社長。」
「哦?」
皋月多看了對方一眼。
僅此而已。
她很快又轉回去,繼續往校門走。
土屋看見她沒有停,心裡反而一下冷靜下來。
至少她聽見了。
「西園寺小姐,我是三洋證券的土屋陽一。」
他已經走到了皋月附近,但只保持著能夠讓皋月聽清楚的距離,一邊跟著皋月向大門走去,一邊說著。
「我今天上午已經向西園寺方面申請過幾次會面,沒有得到時間,所以冒昧找到學校來了。」
皋月依舊沒有回頭。
「既然沒有約到,那就說明我今天並沒有給土屋先生安排會面的時間。」
她繼續向前走著,連側眼都沒給土屋一個。
土屋早就料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他跟在旁邊,主動與皋月保持著半步之外的距離,語氣依舊客氣。
「是,我明白。今天沒有預約便冒昧找到學校來,本來就是我失禮了。」
「不過還是想請西園寺小姐允許我占用從這裡走到校門的這一點時間。我只說最重要的事情,不會耽誤您太久。」
皋月沒有答應,也沒有讓他離開,只繼續朝前走。
這反倒讓土屋心中一喜,沒有當場趕他走那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他迅速組織好語言,語氣急促但咬字卻極為清晰。
「幾個月前,貴方的人曾經與三洋接觸過。當時他們詳細詢問了我們的證券業務免許、交易所資格、法人營業、清算結算和交易系統,卻沒有把太多時間花在營業網點和個人客戶上。」
「我直到昨天才想明白,西園寺當時真正想找的,大概從來都不是一家值得投資的證券會社。」
皋月聽到這裡仍然沒有開口,只是繼續往校門的方向走。
土屋也沒有等她回應。前面的校門已經越來越近,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他順著剛才的判斷繼續說道:
「我認為,貴方真正需要的,是一個可以立即使用的證券入口。」
「野村和日興的事情發生以後,法人客戶一定會重新審視原有的證券關係,營業人員和其他專業人才也會開始考慮自己的去處。」
「貴方如果原本就準備進入證券業,現在正是最適合行動的時候。資金、法人關係以及海外投資能力,西園寺都不缺,真正需要花時間建立的,反而是證券業務免許、交易所資格,以及一整套能夠馬上運轉的交易和結算體系。」
皋月聽到這,終於給了土屋一個回應:
「能想到這裡的人應該不少。」
「是,所以我今天才必須親自來見您。」
土屋很自然地承認了這一點。
「真正讓我著急的,也不是西園寺會不會進入證券業。以貴方現在的條件,即使沒有三洋,也一定能找到其他合適的證券會社。」
「可一旦西園寺先買下了別人,三洋現在能夠提供的這些東西,對您來說就沒有那麼值錢了。」
皋月的腳步稍稍慢了一些。
土屋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個變化,也知道自己終於說到了真正值得她聽下去的地方。
「所以,我今天不是來請求西園寺給三洋一筆融資,也不是希望您以少數股東的身份替我們渡過眼前這一段時間。」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等皋月朝自己看過來以後,才把準備了一整天的條件直接擺了出來。
「如果西園寺小姐願意談,三洋可以把所有經營控制權交給貴方。」
「現有的證券業務免許、東京證券交易所資格、交易和結算體系都可以完整保留下來,經營層也接受由西園寺重新安排。」
土屋迎著皋月的目光,最後補充道:
「包括我本人。如果貴方認為我還有用,我也願意留下來。」
皋月終於停下了腳步。
土屋隨即停在她面前,後面一直抱著文件跟過來的專務、財務負責人和律師也趕緊收住腳步。
皋月轉過身。
這一次,皋月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真正看向了土屋。
「經營權也願意交出來?」
「是。」
土屋站在她面前,鬢角已經有汗慢慢滑下來,卻沒有抬手去擦。
「如果西園寺願意接手三洋,我可以接受貴方取得絕對控制權。」
「公司的證券業務免許、東證資格、交易與結算體系,包括現有的法人營業部門,都可以完整保留下來。」
「至於現在的經營層,西園寺認為誰該留下、誰該換掉,都可以談。」
他說到這裡稍稍停了一下,又補充道:
「我也一樣。」
皋月沒有立刻接話。
土屋知道,她既然已經停下來,自己至少終於爭取到了把最後這些話說完的機會。
「我在野村做了十幾年,後來才回到三洋。」
「這幾年三洋在交易系統和證券信息化上花了不少錢,我到現在也不認為這個方向錯了,只是越來越清楚,以三洋自己的資本規模繼續往前走,最後大概也只能一邊削減成本,一邊想辦法維持現在的位置。」
他看著皋月,語氣沒有刻意放快,卻明顯比剛才更加直接。
「可如果換成西園寺,情況就不同了。三洋已經有現成的牌照、人員和交易體系,貴方又已經有資金、法人關係和海外投資能力,兩邊缺的東西正好能夠補上。」
土屋並沒有趁機替自己的公司遮掩什麼。
「三洋內部也不是沒有需要處理的問題。」
「關聯會社、自營頭寸,還有過去那些特殊客戶,西園寺都可以派人查。」
「帳有什麼問題就把帳翻出來,人有問題就換人。既然我今天是來談控制權的,就不會一邊要西園寺出錢,一邊還要求貴方按照原來的方式經營三洋。」
皋月始終聽著,沒有打斷。
此時兩人距離校門已經只剩十幾米,周圍經過的學生也漸漸有人放慢腳步。
幾個穿著西裝的證券會社高管站在一旁,看著自家社長在學校門口向一個十八歲的女大學生談整家公司的控制權,這幅場面怎麼看都顯得有些奇怪。
土屋卻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我只希望西園寺在確定其他收購對象以前,先給三洋一次坐上談判桌的機會。」
皋月看了他幾秒,忽然問道。
「土屋先生,對吧?」
土屋微微一怔。
剛才一路追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報過一次名字,不過還是立即重新回答:
「是。三洋證券,土屋陽一。」
「土屋陽一……」
皋月把這個名字輕輕念了一遍。
三洋證券,她記得這個公司。
在原本的歷史裡,這家公司後來連續多年虧損,關聯非銀行金融公司的壞帳也越來越嚴重,最終在九十年代後半段走向破產,並成為那一輪日本金融動盪中相當有代表性的一家公司。
至於眼前這個土屋陽一,她同樣還有一些印象。
野村證券出身,很早便開始重視證券公司的電腦化與交易系統,也曾經為了建設新的交易設施投入過一筆在當時看來相當激進的資金。
至少從這一點來看,這個人並不是一個只會守著舊式營業網絡吃老本的證券會社社長。
如果只看三洋後來的結局,很容易把經營層全部歸進失敗者。
可方向判斷和最後有沒有把公司經營成功,本來就是兩回事。
三洋後來真正的問題,很大一部分恰恰來自泡沫時期背得太重,以及關聯金融資產惡化。
如果眼前這個人能夠在一九九一年六月就主動承認獨立路線走不遠,甚至願意在三洋最值錢的時候把控制權交出來……
倒比她記憶里的那個土屋有意思得多。
或者說。
因為自己的介入,他比原本的歷史更早看見了一些東西。
又是一次自身對歷史的擾動。
皋月重新打量了土屋一遍。
他身上的西裝已經被暑氣蒸得有些發皺,額角也積著一層細汗,顯得很是狼狽。
跟在後面的幾個人同樣好不到哪裡去。尤其那個抱著文件袋的律師,領口早已經濕了一圈,卻直到現在都沒有把外套脫下來。
「土屋先生在這裡等多久了?」
「大約一個小時。」
「車呢?」
「停到附近去了。」土屋回答道,「學校門口不方便久停,而且我們今天已經找了您好幾個地方,好不容易才確定您在學習院。」
「我擔心回到車裡以後正好與您錯過,就留下來了。」
皋月聽完,不由得笑了一下。
這個理由倒很符合眼前這個人今天表現出來的性格。
「土屋先生。」
「是。」
「您的話我已經聽明白了,不過我現在還有別的安排。」
土屋臉上的神情微微一頓,卻沒有急著再替自己爭取什麼,只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皋月抬手看了一眼時間。
「我和經濟學部的一位教授約好了,下午要過去談一點事情。時間已經定下來了,總不能因為土屋先生臨時找到學校,就讓教授在那裡等我。」
土屋點了點頭。
這倒完全在他的預料之內。西園寺皋月今天本來就有自己的安排,肯在校門外停下來聽他說到這裡,已經等於給了他遠超預期的機會。
至於三洋證券的經營權和後面的收購條件,本來也不是站在學校門口幾分鐘能夠真正談完的事情。
「當然,是我們今天來得太突然了。」
土屋稍稍欠身。
「能夠讓您聽完這些,我已經十分感謝。」
皋月看了他一眼,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
她轉身重新朝校門走去,土屋也以為今天的會面暫時就只能到這裡,正準備問之後應該通過哪裡遞交材料,前面的皋月卻在走出幾步以後又停了下來。
「不過,既然諸位已經等了這麼久……」
「我還掛名了一個社團,經濟學研究部的活動室應該還能坐得下。」
土屋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
皋月繼續說道:「如果土屋先生不嫌棄大學社團的地方太小,就先和幾位一起進去等我吧。等我把那邊的事情處理完,我們再談三洋。」
「當然不會。」
土屋幾乎沒有考慮便答應下來,隨後才意識到自己的回答似乎有些急促了,又笑著補了一句:
「您願意給我們談的機會,在哪裡都一樣。」
皋月唇邊也多了一點笑意,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向校門走去。
土屋隨即示意身後的人跟上。專務和財務負責人互相看了一眼,那個從早上開始一路抱著資料跑了幾個地方的律師也終於鬆了口氣,重新把文件袋抱穩,一行人跟著皋月往學校裡面走。
到了門口,剛才已經攔過他們一次的門衛立刻認出了這群人。
他原本準備按照剛才的規矩再解釋一遍,卻很快注意到走在最前面的皋月,神情隨之一變。
「西園寺同學。」
皋月停了一下,朝後面的土屋等人示意。
「這幾位先生是來找我的,讓他們進來吧。」
門衛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他雖然多少有些好奇這群人究竟是什麼身份,卻沒有繼續詢問,只點頭讓開了位置。
「好的,請進。」
土屋再次向門衛欠了欠身,這才帶著人跨過校門。
直到真正走進學習院以後,他一直繃著的那口氣才慢慢松下來。
西園寺最後會不會買下三洋,真正的條件又會是什麼,都還沒有答案。
但至少,他已經讓皋月願意坐下來談了。
從昨晚決定把三洋交出去開始,直到此刻,土屋終於在「賣掉自己的公司」這件事上,真正邁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