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一片死寂。
濃重的血腥味與硝煙味混合發酵,嗆得人鼻腔酸澀。
方清雪和她那兩個保鏢,就那麼直挺挺地杵在原地,身體僵硬得像是三尊剛出土的陶俑。
他們的視線,死死釘在那個立於屍骸與狼藉中的男人身上。
那個男人,正一臉心疼地打量著自己那扇被踹成碎片的院門。
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是一隊手持重火力的精銳傭兵。
裡面甚至還混著兩個實力強悍的異能者。
可在這個男人面前,他們堅持了多久?
十秒?
或許連十秒都不到。
沒有預想中的激烈交火,沒有驚天動地的能量對轟,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狠話。
那個男人只是在自家的院子裡走了幾步。
閒庭信步。
所過之處,那些凶神惡煞的敵人便如被割倒的麥子,一片片倒下。
他的動作輕描淡寫,比拍死幾隻夏夜的蚊子還要隨意。
火焰異能者引以為傲的火球,連他的衣角都沒能擦到。
冰霜異能者的致命冰錐,在半空中就失去了目標。
至於那些端著突擊步槍的傭兵,在方清雪的動態視覺捕捉下,他們連扣動第二次扳機的機會都沒有。
男人的身影只是輕輕一晃,一閃。
再出現時,就已經貼近了他們的身前。
然後,就是一記拳,一記掌,一根手指,或是一次肘擊。
全是些基礎到不能再基礎的招式。
沒有華麗的光影,沒有駭人的聲勢。
可每一招的結果,都是致命的。
方清雪出身不凡,見過太多被世人稱頌的強者。
無論是內力通玄的古武宗師,還是突破極限的基因戰士,亦或是天賦異稟的S級異能者。
可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他的強大,已經完全超出了她對「戰鬥」這個詞的理解。
這不叫戰鬥。
這是清掃。
「看戲看夠了?這爛攤子,你們是不是該給個說法?」
林凡的聲音響起,將方清雪被抽離的神魂硬生生拽了回來。
她對上林凡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沒有殺氣,沒有炫耀,甚至沒有半分怒意。
只有一種清晰可辨的情緒。
不爽。
一種自家院子被人弄得亂七八糟,還得自己費心收拾的,純粹到極點的不爽。
「你……你……」
方清雪身後的保鏢阿力,喉結滾動,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舌頭打了結,「你」了半天,也吐不出第二個字。
他看著地上那些扭曲的屍體,再看看那個一臉嫌棄的林凡,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起,直衝頭蓋骨。
那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那是一頭披著人皮的遠古凶獸,正在為自己的巢穴被弄髒而煩躁。
方清雪強行壓下翻騰的心血,她知道,自己今天踢到了一塊無法用常理衡量的鐵板。
不,那不是鐵板。
那是一座神山。
任何的傲慢與試探,在這座神山面前,都卑微如塵埃。
她迅速整理思緒,聲音控制得不再顫抖:「林先生,這是個誤會。這些人……並非我們引來。」
「我管你們是不是引來的。」
林凡直接打斷她,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那堆木屑。
「我這門,新換的,仿古工藝,花梨木。工錢加料錢,五萬。」
他的手指又移向地面,指向幾塊被子彈崩裂的青石板。
「這地磚,老物件,我太爺爺那時候鋪的。碎了三塊,一塊算你們兩萬,六萬。不過分吧?」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花圃里。
那幾株被火球燎得焦黑的月季,讓他臉上的不爽又濃重了幾分。
「還有我的花,『朱麗葉』,托朋友從國外帶回來的種苗,才剛剛開花。」
「這幾株,無價。」
「不過看在你們也算受害者的份上,連帶我的精神損失費,湊個整,算你們十萬好了。」
林凡掰著手指,一臉嚴肅地算帳。
「門五萬,磚六萬,花和精神損失費十萬。總計二十一萬,給你們去個零頭,二十萬整。」
「現金,還是轉帳?」
「……」
院子裡,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方清雪和她的兩個保鏢,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凸出來。
他們腦中預演過無數種後續。
對方可能會逼問他們的來歷。
可能會拷問這些傭兵的幕後主使。
可能會以此要挾方家。
甚至可能……直接殺人滅口。
但他們絞盡腦汁也想不到,這位彈指間秒殺了一支精銳小隊的恐怖存在,在做完這一切後,第一件事,竟然是跟他們算賠償款?
還算得這麼……這麼有零有整,細緻入微?
劇本不對!
說好的絕世高人呢?這畫風怎麼歪成這樣了!
「先生……您在開玩笑?」另一名保鏢阿海,聲音乾澀地問。他的世界觀正在被反覆碾碎重塑。
「你看我像開玩笑嗎?」
林凡瞥了他一眼,理直氣壯。
「我很講道理。他們弄壞了我的東西,但他們人沒了,我找不到正主。你們是第二波進來的,而且還活著,我不找你們找誰?」
這邏輯……
無懈可擊,又處處都是漏洞。
方清雪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她強迫自己冷靜,分析眼前的男人。
他要麼是個腦子不正常的瘋子。
要麼,他的境界已經高到視世俗的打打殺殺如無物,他真正在乎的,只有自己生活的寧靜,和院子裡的花草。
從他那鬼神莫測的身手來看,答案不言而喻。
「好,二十萬,我賠。」
方清雪當機立斷,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錢只是數字。
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從來都不是問題。尤其是在面對一個你連其深淺都完全無法窺探的強者時,任何討價還價的行為,都等同於自殺。
她從隨身的小包里拿出手機:「你的帳號。」
林凡報了一串號碼。
方清雪指尖飛快操作,片刻後,林凡口袋裡的手機發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您尾號XXXX的帳戶於X月X日XX:XX收到轉帳人民幣200000.00元,當前餘額……】
聽到這聲音,林凡臉上的不爽才稍稍褪去。
「很好,錢貨兩清。」
他揮了揮手,像是驅趕惱人的飛蟲。
「現在,帶著你的人,把這些垃圾處理掉,然後從我眼前消失。別打擾我下午喝茶的心情。」
方清雪看著滿地屍體,眉心緊鎖:「林先生,這些人來歷不明,貿然處理恐怕會引來官方的麻煩。而且,他們明顯是衝著您來的,背後一定有……」
她的話沒能說完。
一陣尖銳急促的警笛聲由遠及近,撕裂了胡同的寧靜。
紅藍交替的警燈光芒,透過破碎的門洞,在院牆上瘋狂地跳躍閃爍。
方清雪臉色驟變。
她的兩名保鏢更是瞬間緊繃,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他們的身份,最忌諱和華夏官方力量產生交集,尤其是在這種死了人的敏感時刻。
「小姐,是特別行動組的人!我們被包圍了!」阿力壓著嗓子,語氣焦灼。
然而,林凡卻對那刺耳的警笛充耳不聞。
他只是扭頭看了一眼外面,又轉回頭,看著方清雪,重新皺起了眉頭。
「你看,麻煩來了吧?」
他語氣平淡地說。
「我最討厭麻煩了。」
方清雪心頭猛地一跳。
她從這句平淡的話里,聽出了一絲冰冷的殺意。她毫不懷疑,如果自己處理不好眼前的局面,這個男人會毫不猶豫地將她和她的手下,也歸為「麻煩」的一部分,然後一併「處理」掉。
就在這時,胡同口傳來一陣騷動,一群身穿黑色作戰服的武裝人員,動作迅捷地封鎖了現場。
緊接著,一個身穿唐裝、精神矍鑠的老者,在一眾人的簇擁下,沉著臉,快步踏入院中。
來人,正是京城武道協會會長,李振國。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院中屍橫遍野的慘狀,瞳孔劇烈收縮。
當他的目光掃過那幾具異能者屍體上殘留的能量波動時,臉色變得無比凝重。
最後,他的視線定格在院中還站著的三個人身上。
一個是臉色煞白,卻依舊強作鎮定的方清雪——李振國認得她,國際武道世家方家這一代最出色的大小姐。
另一個,則是那個站在院子中央,穿著大褲衩白T恤,滿臉都寫著「你們吵到我了」的年輕人。
林凡。
李振國的心臟,瞬間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幾乎停跳。
他死死地盯著林凡,又看了看地上的屍體。
一個讓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絕倫的念頭,無法抑制地從心底瘋長出來。
難道……
這些人,全都是他一個人……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