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朴神君遠道而來,行至黃河入海口上空,遠遠便望見雲中盤踞著一條青色螭龍。
那螭龍居青雲之中,左引黃河濁浪翻湧如萬馬奔騰,浪頭渾黃,裹挾著萬里泥沙滾滾東下,右攝東海水元,碧波浩瀚如天河倒卷,蘊藏著自四海五湖匯澤而來的潤澤生機,水光瀲灩間透著一股清涼的咸意。
兩股截然不同的水元在江隱的調和之下於他身前結作一團,相互盤繞,如兩條蛟龍交頸而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將團於其中的一隻黃銅大鼎煉嗡嗡鳴響,鼎身震顫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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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水交匯之處,只見下方濁浪排空,碧波青天。
奔流而下的黃河水線灌入東海海水之中,被海潮一頂,又在入海口處形成一道扭曲不斷的水線,如一條活蛇般在海面上蜿蜒遊動,時而被海潮推開,時而又逆著潮頭鑽入深處,一眼望去,仿佛整片海域被一條無形的界線劈作兩半,各守其域,互不相犯。
而隨著雲中青色螭龍不斷揮灑法力,朝鼎中打入種種水元符籙,那黃銅巨鼎之中便生出一道盤曲而上的青碧水光,直捲入九霄之中。
水光過處,雲層避開露出頭頂湛藍的天色,日光自雲中直泄而下,在鼎身上泛出一層流動的光暈。
隨著這道寶光沖天而起,遠道而來的太朴神君只覺一股可納萬川歸海的雄渾之力自鼎中撲面而來。
他忙心頭一凜,以元神細細觀之,便見那鼎身三足,通體青黃二色寶光交相閃爍。
鼎腹下刻著一道盤環九曲的黃河之形在奔涌咆哮,仿佛隨時要自鼎壁之上沖將出來。
其上又刻著一條蜿蜒生變的天河,波光浩瀚,氣象萬千,天河之中隱約可見星辰流轉的痕跡,與下方那道黃河的狂放形成鮮明的對照。
此二河在鼎腹之上作逆轉之態,一順一逆,一柔一暴,攪四下水元上成雲霧,裊裊升騰,下作渦流,盤旋不止。
而那巨鼎下方新生的黃土洲渚,早已不是當年因洪泛與天象翻湧而出的一塊荒涼泥潭了。
自玄戈鎮魔府分崩離析之後,此地的水部司弟子依調度之法,將整片洲渚重新劃分為三坊六巷。
此時太朴神君遙相望去,只見東坊坐落著水部司駐地,青灰瓦牆的營房依地勢層疊而建,高的三層,低的兩進,屋脊上覆著青瓦,簷角微微上翹。
巷道兩側遍植松柏,以青石鋪就棧道,看出這一坊已經營了不短的時日。
主道兩側鋪面鱗次櫛比,幌子高低錯落,有賣丹藥的、有售法器的、有換符籙的、有收靈材的,各色招牌在風中輕輕搖晃。
坊市正中有一座三層高的閣樓,飛簷翹角,簷下懸著一塊匾額,上書匯水閣三字,筆力遒勁,正是此地主持交易的所在。
閣前空地上排著幾列長桌,桌上鋪著藍布,有執事弟子端坐其後,正逐一登記著今日入市的船隻與貨物。
西坊則作那海外散修落腳之處。
此時正值坊市開市,正有諸多海外散修陸續從西坊客舍之中走出,攜著他們自東海、黃海乃至更遠處的四海汪洋之中采來的海中寶藥、珍稀靈,在道旁兩側自行擺攤買賣。
一時間只聽吆喝聲、還價聲、法器碰撞的叮噹聲混在一處,熱熱鬧鬧,與東坊的肅穆、中坊的規整各成氣象。
碼頭旁,還有數十艘大小船隻一字排開,桅杆上掛著五花八門的旗號,除了此地半個東道主嶗山太清宮麾下的船隻外,更有來自東海各大坊市的船隊、自琉球而來的散修。從遼東等地逃難出來的一些散修弟子,他們正三三兩兩聚在碼頭邊,或低聲交談,或望著海面發呆,打量著這座新生的洲渚。
江隱煉寶的聲勢雖然極為浩蕩,但這洲渚上的諸多散修卻仿佛早已習以為常一般,天上遁光此起彼伏,絡繹不絕。
各色劍光如彩絲織就的網羅,縱橫交錯地托在江隱與那兩道洪流下方,時起時落,忙碌不休,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在防備江隱呢。
太朴神君拋去腦中這個無聊的念頭,又凝神望向雲中的螭龍。
只見江隱似乎又使了個什麼法術,太朴神君看不透其中關竅,只見那鼎凌空一晃,忽然自黃銅之色轉為玄黑之色,通體光華盡斂,鼎身微微一頓,又將因它寶光浮動而生出的萬千水元盡數吞入其中,自行遁入黃河入海口下那推搡不定的滔滔洪流之中,徹底隱去了蹤跡。
煉到此時,江隱便算是將他從通精化血大法之中觸類旁通到的那煉海之法與九雲鼎煉製一處了。
九雲鼎本是仙人月恆子所留的遺寶,此前被江隱以洞天之法在鼎中內辟了一方洞天,用作安身立命的移動道場。
只是此鼎自江隱重新煉成以來,多以承載濁氣、鎮壓水脈為用。
其洞天雖然清幽,卻終究只是借法陣而成,缺了水元大道最為根本的浩瀚之勢,難免有些小家子氣,終不及汪洋大海那般吞吐萬象的氣魄。
江隱此番以他自通精化血大法中推演而出的煉水之術為根基,又以天河法力為引,在黃河入海口處借黃河水元與東海水元相配合,投下諸多珍稀寶材與天罡地煞之氣,不僅將這口鼎修補一新,更藉助東海海域之浩大以及黃河之奔涌,煉了幾分海納百川、有容乃大的氣魄。
此刻鼎中洞天已然新辟,此鼎便算是初步祭煉而成,只待他藉此地兩條水脈的水元蘊養調和,便可重新為江隱所用。
而益於江隱填進去的一應寶材,以及他推演而出的煉海之術,此鼎此番煉成,便與之前大有不同。
其威能大要有三。
其一曰納海,一經展開,便可借煉海之術放出一股通拿之能,對外可將方圓數百里的海域海水倒卷而入,吸入鼎中洞天。
其二曰煉濁,可將收入鼎中的一應外物以清濁二分,令濁者煉作黃沙,清者升為甘霖存蓄。
此術不僅有收納之能,更有回補之妙,可令此鼎不再局限於執守一隅的鎮水之器,而是一口可隨行移動的四海水眼。
其三曰鎮海,鎮海之術則是指鼎中洞天納入東海萬頃碧波之後,又合了江隱在天地水運之道中的一應造詣,令此鼎對一切水元及水族生靈有了天然的壓制力。其不僅有號令水元之能,更有鎮守己身、平定波濤之妙,故稱之為鎮海。
除此之外,這煉海之術對於鼎中洞天也是別有補益。
除了那日夜不停輪番琢磨、使空間不斷開闢的清濁二力之外,此時這寶鼎一成,便可令洞天之中自成一海。
九雲鼎洞天之中原本只有一方靈泉,雖有江隱以天一衍水萬化大陣補足,但因修為之故,也只能令鼎中之水之清而失之於薄。
經此煉海之術吞奪東海水元之後,這洞天之中便同樣生出一片蔚藍海域,並與天地水運兩相連接,在洞天之中形成一套完整的水元循環。
至此這洞天便可自行承載水中生靈,有了繁衍生息之能,可讓江隱在此洞天之中開闢一處完整的水府洞天,並藉助煉海之術,從外界水元之中源源不斷地提煉天一真水,自此後繼續推演天一真水的造化之妙。
不過九雲鼎煉到此時,其秉性已非昔日「九雲」二字所能概括。
江隱琢磨再三,決定為其更名曰「四海歸墟」。
歸墟者,天下之水最終的歸宿也。
江河湖海、日月星辰、天地萬物運轉至盡頭之後,皆歸於此處。
他以此為名,便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將此鼎演至一鼎納四海、萬水歸此中的境地,令他可依此鼎為修行之道作增益,隨他行走四海,濟度生靈。
「江道友,這口寶鼎當真是氣度非凡啊。」
太朴神君見江隱收了法術,便主動上前拱手攀談。
他立在雲頭,目光還追著那口玄黑巨鼎沒入河面的方向,語氣中帶著幾分讚嘆。
江隱見狀,當即謝道:「太朴道友就不要再打趣我了,若非道友那日為我助拳,只怕今日你要想見我,便只能去那龍虎山的鎖妖塔了。」
那日東海之上正岳、沖玄、金霞三人圍攻,若非太朴神君替他牽制了洞玄神君,他未必能贏那般從容。
太朴神君聞言接連大笑。
他知道自身實力有限,當日那場混戰之中,他能為江隱所起的作用不過是牽制洞玄神君片刻罷了,故連連推辭道:
「江道友一身水法驚為天人,身上又有水運垂青,即便沒有我出手,以他們幾人的修為,也未必是你的對手,這些話便再不提了。」
但江隱卻執拗地認為道理不是這般講的。
太朴神君也是新晉的元神神君,修為本就不甚穩定,那日卻因自己之故使肉身受創。
他思來想去,總覺過意不去,便取出一份自湯谷虛引中到的浴日金液,強贈給了太朴神君,以作酬謝。
此物蘊含大日初升時那一瞬的純陽生機,又有補益神魂、滌盪陰邪之能,對元神修士穩固道基頗有效。
太朴神君推辭再三,推不過江隱的堅持,只收下。
一人一龍寒暄片刻,太朴神君便隨著江隱在黃土洲渚中尋了一處靜室,分賓主落座。
「江道友。」太朴神君方才坐下,面上神色便已嚴肅起來。
「那子卜老鬼最近正在長白山勒令鬼神,大興土木,建造宮觀,同時向天下正魔二道大發拜帖,看來他們確實是要在長白山上立那什麼玄鳥魔教了。」
太朴神君便面色沉重地拋出了這個消息。
「據我嶗山弟子探查知,那長白山上近日已被黑風淒雨徹底遮蔽,一股魔氛直將整個東北數地遮掩其中,根本看不清山中是什麼局勢。」
「只說是長白山深處有一股極為雄厚的魔道元神,每逢朔望之日便會升入九霄采煉天罡之氣,其人面鳥身,惡形惡相,但其形態卻又與子卜老鬼那日在東海放出的元神之形差異較大,也不知又是他從那面人皮大幡中換來的哪一位殷商舊鬼。」
江隱聽完太朴神君所述的元神外貌,一時間也有些拿不準。
他盤在榻側思慮再三,這才緩緩道:「據我與那子卜老鬼交手的幾次情形來看,這老鬼如今已然放出了風伯雨師、水火二正、司農等眾多殷商舊鬼,他那人皮大幡之中到底藏了多少這樣的舊鬼,只怕還是個未知數啊。」
「人面鳥身、每逢朔望采煉天罡,這道元神的路數相合的就實在是太多了,殷商時以鳥官為用,他們所修成的元神大多都是鳥形,而且各個根腳不凡,都不是尋常鬼物可比的了。」
太朴神君點了點頭,但也拿不定主意。
只聽江隱忽而問道:「不知嶗山太清宮是何打算?」
太朴神君聞言道:「宮中當打之年的幾位神君,近日因東海龍宮舊址即將出世的緣故,不能及時歸來,所以此行便由我先打頭陣,探查妥當之後,再做打算。」
他說到這裡,面上露出一絲苦笑,「我這新晉的元神,頭一樁正經差事,便是去探那魔教的老巢,說來也真是趕巧了。」
「除此之外,我在山中聽聞南方的正一道打算暫觀其變,至於我北方全真法脈……」
說到此事,太朴神君便有些難以啟齒,「江道友,你也是知道的,他們大多認為末劫將至,唯有儘快飛升而去、超脫此界才是唯一出路,並不願意理會這般雜事。」
江隱聽聞此言,也只能嘆息一聲。
他想起那些緊閉山門的道門大派,想起終南山、嵩山這些名門大派在魔潮湧動之時的種種作為,還有太素神君、正岳神君那些或避戰或阻攔的面孔,心中那股無可奈何的滋味又泛了上來。
只嘆息一聲,將之拋之腦後,同太朴神君商議起下月初八結伴去長白山的事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