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營帳

2026-09-02 02:40:21 作者: 冷麵不冷
  越往北走,景色就越發荒涼。

  晨光從東邊鋪開的時候,眾人已經收好了營地。

  火堆被掩埋,灰燼被沙土蓋住,連地上那些暗色的痕跡也被翻過的沙土覆蓋了。

  墨狼帶著它的孩子們走在馬車側前方,步伐依舊穩而從容,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長途跋涉的節奏。

  路兩旁的植被越來越稀疏。

  先是那些零星的灌木叢徹底消失了,然後是那些扭曲的胡楊樹也越來越少,只剩下一些枯死的、被風吹得光滑的樹樁,像是被剝去了皮的骨頭,豎立在灰褐色的地面上,沉默地指著天空。

  腳下的路也不再是土路了,變成了一片被風壓實的砂石地,踩上去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正在碾碎什麼極薄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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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比昨天更乾燥了,帶著一種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被吹過來的氣息——不是草木,不是泥土,而是一種空曠的、什麼都沒有的氣息。

  像是一間被搬空了的屋子,連灰塵都已經落定了。

  殷素棠掀開車簾,朝外看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她放下帘子,聲音不高不低:「再往前走,就看不到城池了。北莽這個地方,和你們想的不一樣。他們沒有固定的城池,也沒有城牆。」

  姜昭月坐在她對面,手中端著那杯已經半涼的茶:「那他們住在哪裡?」

  殷素棠的目光落在車壁上,像是在整理自己該如何描述這片土地的形狀:「他們住帳篷。不是臨時扎的,是那種可以收起來、隨時搬走的帳篷。北莽的部落每年都會遷移好幾次,哪裡有水草,就往哪裡走。他們的王庭也只是一片更大的帳篷群,沒有城牆,沒有石基,也沒有那些你們在南方見過的建築。每一處營地用不了多久就會被拆除,像一陣風一樣轉移到下一個地方。」

  林小鹿坐在窗邊,她正側著頭看著窗外那些越來越稀疏的胡楊樹:「那……我們之前經過的那些城池呢?風陵渡那樣的地方,還有那些被駐紮過的據點。」

  殷素棠沉默了一瞬,像在回憶什麼,又像在斟酌該怎麼措辭:「那些城池——風陵渡也好,邊境線上那些被廢棄的據點也好,本來都是大秦的。是北莽在這幾十年裡,一步一步把它們占下來的。」


  姜昭月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杯沿停在唇邊,沒有喝,又放了下來:「那些城池,原本是大秦的?」

  殷素棠的目光依然落在車壁上,像是在看一件她已經看過很多次的舊物:「是。大秦立國時,北莽邊境線遠比現在更靠北。風陵渡以南的大片土地,當時都還屬於大秦。後來北莽逐漸南遷,部落的營地越來越靠近邊境,邊界的定義也就越來越模糊了。那些城池和據點,有的被放棄了,有的被攻占了,有的在反覆拉鋸中變成了無人區。」

  姜昭月的聲音低了一些:「徐龍象沒有把它們奪回來?」

  殷素棠沉默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重新確認那個答案是否還站得住腳:「北莽和北境的邊界線一直很模糊,雙方有過一些交戰,但從來沒有真正形成一條固定的分界線。兩邊的勢力此消彼長,時有摩擦。徐龍象雖然鎮守北境多年,可他的重心一直在防範北莽主力南下,對於這些邊境上的小城,他沒有投入太多精力。」

  徐鳳華的聲音輕輕響了起來,不高不低,像一枚落入深水的石子:「他確實沒有收回它們。我父親在時,那些城池還是大秦的。後來北莽一步步向南推進,他也沒有真正阻止過。」

  姜昭月看了她一眼,過了片刻才開口,聲音不高:「徐龍象自詡鎮守北境多年,打退北莽多次進攻,可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

  那句話落進車廂里,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沒有激起什麼水花,卻讓空氣安靜了一瞬。

  徐鳳華沒有接話,她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不知在想什麼。

  秦牧一直沒有說話。

  他靠在車壁上,目光落在那捲攤開的《北地行止錄》上,像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東西。

  他沒有抬頭,聲音不高不低地傳來:「那些城池,如今還在北莽手裡。不過既然我們到了這裡,也該看看它們是怎麼被收回來的。」

  姜昭月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秦牧將《北地行止錄》合上,擱在膝頭,像是一本他已經看到足夠滿意的地方的書。

  那匹墨狼依然走在前方,它的孩子們依然排成一條鬆散的線跟在它身後。


  遠處的天際線上,依然沒有什麼東西能被稱為「城池」或「城鎮」,只有一片正在緩慢變暗的灰褐色地平線,和一道正在被風緩慢抹平的雲層。

  馬車又走了一個多時辰。

  風陵渡以北的曠野像是被反覆揉搓過一樣,路的痕跡越來越淡,最後徹底融入了砂石和乾裂的泥土之間,只剩下車輪碾過時留下的兩道淺痕,像是正在逐漸淡去的筆跡。

  雲鸞依然騎馬走在最前面,她的手偶爾會抬起來,遮一下迎面吹來的風沙。

  那匹墨狼依然保持著與馬車一段固定的距離,步伐穩而從容,像一個正在親自確認方向的人。

  然後雲鸞勒住了韁繩。

  她停下馬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響,只是那匹棗紅馬在她輕輕收攏韁繩的動作中停住了,馬蹄在砂石地上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側向左側,像在提醒她某件它已經先察覺到了的事。

  她坐在馬背上,目光落向前方,看了片刻,然後她偏過頭,朝馬車這邊說了一句:「前面有營帳。」

  秦牧掀開車簾,順著雲鸞的目光望過去。

  遠處的地平線上,確實出現了一些與曠野的輪廓不太一樣的東西——不是城牆,不是房屋,而是一片正在緩慢鋪開的灰白色帳篷頂,像被風吹散的蘑菇,沿著一條乾涸的河床邊緣分散排列著。

  最大的幾頂帳篷立在最中央,比周圍那些高出許多,頂端插著幾面旗,正在北莽的風中微微拂動。

  姜昭月也探出頭來,她的目光落在那幾面旗上:「那是北莽的營帳?」

  殷素棠的聲音從車廂內傳來,帶著一種她慣常的、確認什麼信息時才有的專註:「是。應該是某位王爺的營地。看那旗子的樣式和高度,至少是一位統兵萬人的將領。」

  她說著,也掀開車簾探出半個身子,目光投向遠處那道灰白色的輪廓。

  她的目光在那幾面旗上停留了幾息,像是在辨認那些旗上的紋路和顏色,然後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一枚被擦亮的銅鏡:「那是大王子呼延烈的旗。」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她努力壓平的波動,像是一個在翻找舊物時忽然找到了自己以為已經丟失的東西的人。

  她放下車簾,轉向秦牧,語速比方才快了一些:「公子,如果我們能通過這座營地聯絡上玄陰宗的宗主蘇幽蘭,那我們接下來進入王庭的路就會順暢很多。」

  秦牧坐在馬車裡,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又落回窗外那片正在變清晰的營帳輪廓上,像是正在把自己面前的棋局重新審視一遍:「你和這個營地里的人有聯繫嗎?」

  殷素棠沉默了一瞬,像在翻檢她記憶里那些已經被擱置了很久的名字和面孔:「我認識這個營地的將領。他叫達魯,以前是玄陰宗的外圍弟子,後來被大王子看中,調去管王庭護衛。他認得我,也知道我的身份,但他不知道我現在已經不在玄陰宗了。」

  她的目光在秦牧臉上停了一瞬:「如果我能以玄陰宗長老的身份出現在他面前,他應該會配合。至少,他不會立刻動手。」

  秦牧的手指在窗沿上輕輕敲了兩下:「那就按你說的辦。」

  馬車繼續向前。

  帳篷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先是那些灰白色的頂面,然後是拉著繩索的木樁和拴在馬樁旁的幾匹馬,再然後是正在營帳間走動的北莽士兵。

  他們已經發現了馬車,幾道目光正朝這邊投過來,像一隻正在緩慢轉過頭來的大型動物。

  雲鸞勒住馬,在距離營地入口大約十丈的地方停下。

  她坐在馬背上,沒有下馬,只是安靜地等著,讓那些正在投過來的目光先完成它們自己的判斷。

  秦牧下了車,走到雲鸞身旁,負手而立,姿態鬆散得像一片被風吹過的水面。

  殷素棠跟在他身後,向前走了兩步,站在那道正在被劃定的界線邊緣。

  她站在那道界線邊緣,沒有越過。

  營地入口處站著的那個士兵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跑向營地深處。

  片刻之後,一個身形高大的北莽漢子從營地中央那頂最大的帳篷里走了出來,步伐比那個傳話的士兵慢一些,卻更沉穩。

  他在距離殷素棠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又掃過她身後的秦牧和那些正在馬車旁的身影,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低啞:「長老?你怎麼會在這裡?」

  殷素棠的目光與他相遇,像兩截正在緩慢靠近的斷木,她沒有退縮,也沒有猶豫:「達魯將軍,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你替我轉告宗主。」

  達魯的目光在殷素棠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他側過身,朝身後那頂最大的帳篷抬了一下下巴:「進來說吧。」

  他的聲音依然不高,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低啞,像是一塊被反覆磨過的石頭,已經不再有稜角,卻依然堅硬。

  殷素棠沒有立刻動,她側過頭看了秦牧一眼。

  秦牧正站在不遠處,姿態鬆散,像一株在風裡站久了、已經不需要再確認方向的樹。

  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殷素棠收回目光,跟著達魯走進了那頂主帳。

  帳篷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內部用粗木柱支撐著,頂上鋪著厚實的氈布,將北莽的風沙隔絕在外。

  地面鋪著幾層舊毯,踩上去有些軟,像踩在已經被踩實了很久的乾草上。

  帳中央一隻矮爐正燒著炭火,火上擱著一隻銅壺,壺口正冒著細細的白氣,像一個正在緩慢呼吸的人。

  達魯在主位坐下,手中握著一隻粗陶茶碗,像在用那動作給自己一點思考的時間。

  殷素棠在他對面坐下,姿態比方才鬆弛了一些,卻沒有完全放鬆。

  她接過他遞來的茶碗,低頭抿了一口,放下,然後從袖中取出那柄從山洞裡找到的短刀。

  她將短刀橫在兩人之間的矮几上,刀鞘朝上,讓那串刻在鞘口的北莽文字正好對著達魯的方向。

  達魯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可他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線,像是在確認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不是他以為的那個東西。

  「這柄刀……你從哪裡得來的?」

  殷素棠注意到他變化,語氣平靜:「在一個荒廢的山洞裡發現的。山洞裡還有一些別的遺物,包括一卷記錄北莽邊境山川的手記。我認得上面的文字,所以認出了它的來歷。」

  達魯沉默了一下:「你來找我,應該不只是為了讓我看這柄刀。」

  殷素棠看著他,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也更清楚了一些:「我想讓你替我傳一個口信給宗主。告訴她,有一個從南邊來的商隊,願意為她提供一些她可能會感興趣的東西。以玄陰宗的名義,要確保消息送到宗主本人手中。」

  達魯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斷她的話是否值得被放進心裡。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你離開玄陰宗已經有一陣子了,忽然以長老的身份回來,只為了替一支商隊帶話。我該相信你嗎?」

  「我不是以長老的身份回來的。」殷素棠沒有移開目光,「我是以一個知道宗主需要什麼的人的身份回來的。至於這柄刀,你收著也好。你認得出那行字,應該也知道它的分量。」

  達魯的目光在那柄短刀上停了一瞬,又收回來。

  他沒有立刻答應:「話我可以帶到。但她會不會見你,那是她的事。」

  殷素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這就夠了。」

  秦牧站在帳篷外,負手而立,目光落在遠處那幾面正在風中拂動的旗幟上。

  帳篷內的交談聲隔著氈布傳出,斷斷續續的,像隔著一層水,聽不真切。

  他聽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

  姜昭月走到他身邊,聲音放低了一些:「成嗎?」

  秦牧的目光還落在那幾面旗幟上:「她知道自己該怎麼說話。她能處理。」

  姜昭月沒有再追問,只是在他身邊站定,和他一起望向那片正在緩慢移動的雲。

  風從曠野上吹過,將旗幟的下擺吹得翻卷了一下,又恢復了原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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