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狼

2026-09-02 02:40:19 作者: 冷麵不冷
  那匹墨狼又往前邁了半步。

  它停在火堆的光與曠野的暗之間,沒有再動。

  可它的目光始終落在那隻鐵鍋上。

  秦牧沒有再舉著那根樹枝,他把它插回火堆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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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在火堆旁那口倒扣的木箱上重新坐下,將鐵鍋蓋揭開一角,從裡面夾出一塊肉,放在一片乾淨的大葉子上,放在火堆邊緣靠近空地的那一側。

  他退回原位,重新坐下。

  那匹墨狼看著那塊被放在火堆邊緣的肉,又抬起頭,看了一眼秦牧。

  它沒有立刻上前。

  它站在那裡,像是在判斷那塊肉是陷阱還是真的。

  秦牧沒有看它。

  他端起自己那碗已經半涼的湯喝了一口。

  過了一會兒,那匹狼終於動了。

  它的步伐很慢,先是前爪跨過那道火光與暗的交界線,然後是後爪。

  它走到那塊肉前,低下頭,鼻尖輕輕碰了一下肉塊表面。

  然後它咬住那塊肉,後退了幾步,退回到光與暗的交界處,才將肉放在地上,低頭開始吃。

  它吃得不快。

  秦牧看著它吃完,說:「還有。」

  他又夾了一塊肉,放在同一片葉子上。

  那匹狼這一次沒有再像之前那樣先退到暗處再吃,它只是走近了一些,低頭叼起那塊肉,在原地慢慢吃完了,然後抬起頭來看向秦牧。

  秦牧放下空碗,靠在樹根上,目光落在那匹狼身上:「你能聽懂我的話。那就留下吧。」

  那匹狼安靜地站在那裡,沒有走近,也沒有離開。

  火堆在它眼中映出兩簇細小的亮光。

  秦牧沒有再說話。

  他靠回樹根上,目光落在火堆上。

  其他人也不再那麼緊繃了,有人重新端起自己的碗,有人把已經涼透的茶倒掉,換了一碗熱的。


  那匹狼在光與暗的交界處臥了下來,耳朵依然豎著,可它的姿態鬆弛了一些。

  風從曠野上吹過來,將火堆上的煙帶向不同的方向,夜色還很長。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那匹狼還在。

  它臥在空地邊緣那棵枯死的胡楊樹根下,前爪交疊搭在沙土地上,尾巴鬆鬆地繞在身側。

  它的呼吸平穩而綿長。

  晨光落在它的背上,將它毛色表面那層極淺的暗藍色光澤照得微微發亮。

  它聽見有人出帳篷的動靜,耳朵輕輕動了一下,可它沒有抬頭。

  第一個走出馬車的是林小鹿。

  她正系著腰帶,還沒完全清醒,眼角還殘留著沒揉開的睡意。

  她彎著腰從車裡鑽出來,站直了準備伸個懶腰,動作剛做到一半,就看見了那匹正臥在樹根下的黑影。

  她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慢慢放了下來。

  她沒有喊,只是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那匹狼依然沒有抬頭。

  火堆還在,但已經燒成了暗紅色的炭底,還冒著細細的余煙。

  秦牧正蹲在火堆邊,用一根樹枝撥了撥灰燼,往裡添了兩根細柴,又吹了一口氣,火苗重新舔了上來。

  他做完這件事才抬起頭,看了一眼樹根下那道黑色的身影,又看了一眼林小鹿。

  林小鹿猶豫了一下,然後回馬車裡取出昨晚剩下的那塊乾糧,掰下一小塊,放在火堆邊緣不遠處。

  那匹狼這才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林小鹿,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塊乾糧。

  然後它站起身,走到火堆邊,低頭叼起那塊乾糧,退了幾步,又臥回原來的位置,把乾糧放在前爪之間,慢慢嚼著。

  眾人陸續起來了。

  韓馨兒走出馬車時也看見了它,她的動作也頓了一下。

  她只是停了一瞬,又繼續做自己手頭的事。

  徐鳳華走出馬車的時候,看了一眼那匹狼,目光在它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她移開了視線。


  殷素棠是最後一個從馬車裡出來的。

  她站在車轅邊,目光在那匹狼身上停了幾息,然後她微微側過頭:「這種狼在北莽也很少見。」

  秦牧把火堆重新撥旺了一些:「它有自己的想法。不是誰都能讓它跟著的。」

  殷素棠沒有再說話,只是又看了那匹狼一眼,然後走到溪邊蹲下身,掬水洗了臉。

  清晨的風從曠野上吹來,乾燥而清涼,將那匹狼背上的毛吹得微微晃動了一下。

  它依然臥在那裡。

  秦牧在火堆邊坐了很久。

  他沒有看那匹狼。

  他只是偶爾用樹枝撥一下火堆,讓火勢保持平穩。

  晨光從東邊的天際線慢慢鋪展開來,將整片曠野染成一種溫吞的灰金色。

  那匹狼依然臥在枯死的胡楊樹根下,前爪交疊,尾巴鬆鬆地繞在身側。

  它的呼吸比方才更平穩了,耳朵也不再像初來時那樣時刻轉動著捕捉每一絲聲響。

  秦牧終於放下了手中那根樹枝,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那匹狼身上。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你試探了一個晚上了。想好了沒有?」

  那匹狼的耳朵動了一下。

  它抬起頭來,目光與秦牧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那雙幽綠色的眼睛裡沒有閃躲,沒有急切。

  它看著秦牧。

  然後它緩緩站了起來。

  它的動作不快,沒有那種要撲過來或逃離的緊張感。

  它站在那裡,目光依然落在秦牧身上。

  秦牧看著它,然後他笑了一下:「看來還得用武力。」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著的草屑和塵土,邁步朝那匹狼走了過去。

  他的步伐不快。

  那匹狼沒有後退。

  它站在那裡,前爪微微張開,重心壓低了幾分。

  秦牧走到它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他沒有彎腰,沒有伸手,只是站在那裡。

  然後他動了。

  他的左手虛虛地抬起來,在空中劃了半圈。

  那匹狼感覺到一種它從未體驗過的東西,像一座正在緩慢壓下來的山,不重,卻讓它無法忽視。

  它的四肢微微彎曲了一下,可它的膝蓋沒有彎下去。

  它依然站在那裡。

  秦牧的手又往下壓了一寸。

  那匹狼的前爪終於彎了一下,不是跪倒,只是微微彎曲,像是被一陣看不見的風壓了一下,又很快恢復。

  它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秦牧的眼睛。

  秦牧的手停住了。

  他沒有再往下壓,只是維持著那個姿態。

  過了幾息,那匹狼的前爪重新伸直了。

  它站在那裡,姿態沒有方才那麼緊繃了,可它的目光比方才更穩定了一些。

  秦牧放下手,後退了半步。

  他沒有再看它,只是轉過身,走回火堆邊,重新坐下。

  那匹狼在胡楊樹根下重新臥了下來,姿態和方才一樣,可它臥下的位置比方才靠近火堆了半步。

  秦牧端起自己那碗已經半涼的茶喝了一口,沒有回頭,聲音不高不低:「走吧,收拾一下。準備出發了。」

  眾人開始陸續動起來。

  有人收攏被褥,有人把灰燼掩埋,有人將昨天剩下的乾糧重新分裝。

  那匹狼依然臥在胡楊樹根下。

  那匹狼忽然站了起來。

  它站得很輕,沒有發出聲響,可它的姿態在一瞬間從鬆弛變成了警覺。

  它沒有低吼,沒有呲牙,只是側過頭,耳朵轉向東北方向。

  然後它叫了一聲。

  那聲音不高,不是咆哮,更像是一種短促的、帶著某種指向性的低鳴。

  姜昭月正彎腰收拾氈墊,聽見那聲叫,她直起身,順著那匹狼的視線望了一眼——那片曠野和她方才看見的一樣,什麼都沒有。

  她的目光又落回秦牧身上:「它怎麼了?」

  秦牧的目光也落在那匹狼身上,看了幾息:「它似乎有求於我們。」

  那匹狼聽見他說話,便不再叫了,只是轉過頭,看了秦牧一眼,然後朝東北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林小鹿站在馬車旁,手裡還攥著那隻沒來得及繫緊的乾糧袋:「它……是想讓我們跟著它嗎?」

  韓馨兒站在她身旁,手中那根草莖已經編完了一隻新的小螞蚱:「看這樣子,好像不是隨便走走。」

  秦牧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火堆旁,目光落在那匹狼背對著他的身影上。

  片刻後他說:「去看看。」

  他邁步跟了上去。

  那匹狼沒有回頭,只是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沿著一條幾乎看不出來的小徑穿過那片枯草地,朝東北方向走去。

  眾人對視了一眼,也跟了上去,沿著那條被風吹得幾乎辨認不出來的小徑,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繞過幾塊被風蝕得圓滑的巨石。

  那匹狼一直走在前面,步伐不緊不慢,偶爾在岔路口停下來,側過頭確認一下方向,然後又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一刻鐘,前方的地形開始變得陡峭起來。

  原本平緩的曠野被幾道交錯的岩壁截斷,露出一條狹長的裂縫。

  裂縫兩側的岩石顏色比別處更深,表面覆蓋著一層暗綠色的苔蘚,在晨光中泛著濕潤的光澤。

  那匹狼在裂縫前停了下來。

  它側過頭,看了秦牧一眼,然後低頭鑽進裂縫中,身影很快被兩側的岩壁遮住。

  秦牧站在裂縫入口處,側耳聽了一瞬,然後他也側身鑽了進去。

  裂縫比他想像的要深,兩側的岩壁在他經過時幾乎貼著他的肩膀,腳下的路是碎石和粗砂混合而成的,踩上去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走了大約二十幾步,前方的空間忽然開闊起來。

  那是一個隱蔽的山洞。

  洞口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頂部離地面足有兩人多高,陽光從裂縫中斜斜地照進來,將洞壁上的水汽照得微微發亮。

  洞內乾燥而安靜,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已經沉澱了很多年的塵土氣息。

  那匹狼正站在山洞深處,背對著他。

  它沒有叫,沒有走動,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

  秦牧的目光越過它,落在山洞內壁的一處凹陷處。

  那裡堆著一些東西。

  風乾的草葉被鋪成一處淺窩。

  幾塊被咬碎的骨頭散落在邊緣,還有一些已經褪色的毛髮碎片。

  而最裡面那處凹陷的角落中,隱約可以看見幾隻蜷縮在一起的身影,很小,一動不動。

  身後的腳步聲陸續響起,姜昭月第一個跟了進來,然後是林小鹿、韓馨兒、徐鳳華、殷素棠、陳婉清、蘇婉、明月、趙阿蘭。

  雲素心最後走進來,站在洞口邊緣,沒有往深處走。

  眾女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那幾隻幼小的身影上。

  「那是……」林小鹿的聲音忽然放輕了,「它的孩子?」

  那匹狼依然沒有出聲。

  它只是站在那處淺窩前方。

  秦牧走過那匹狼身邊,蹲下身,低頭看向那處被乾草覆蓋的淺窩。

  陷阱的邊緣是用粗枝和藤條編成的,上面壓著幾塊沉重的石頭。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被磨損過的粗枝邊緣上,看了一會兒,然後他伸出手,將那幾塊石頭一塊一塊地移開。

  石頭落在地上時發出沉悶的聲響,在安靜的洞內迴蕩開來。

  那些幼狼沒有動。

  直到第一縷光線從洞口漏進來,落在它們灰褐色的絨毛上時,它們中間的那一隻才微微動了動。

  它抬起頭來,用那雙還沒有完全睜開的眼睛看著他。

  秦牧伸手將那根粗枝編成的柵欄也移開了,動作很輕。

  那些幼狼依然蜷縮在原地,沒有跑出來,也沒有叫。

  他看了它們一會兒,然後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慢慢地放進那道陷阱的開口處。

  那些幼狼中最小的一隻動了。

  它慢慢地站起來,朝那隻手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停住了,遲疑地垂下頭。

  片刻後它終於把腦袋擱進了那隻掌心裡。

  秦牧沒有立刻收手。

  他保持著那個姿態,等那隻幼狼自己將頭從他掌心裡移開。

  然後他收回手,站起身,退後一步。

  那匹墨狼已經走到了淺窩前方,臥了下來。

  那幾隻幼狼猶豫了一下,然後一隻接一隻地慢慢挪動到它身側,在它身側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蜷縮進去。

  「看來這趟也不全是奔著打架來的。」秦牧說。

  林小鹿蹲在幾步之外,看著那些正在重新安頓下來的小狼:「那趙大哥,咱們要帶它們走嗎?」

  秦牧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那匹墨狼一眼。

  那匹狼正側臥在地上,它的孩子們正貼著它的腹部蜷縮成一團。

  這時,

  秦牧突然注意到,這個山洞深處似乎還別有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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