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還在吹，營寨里的火堆已經被撲滅了，只剩下幾縷灰白色的煙還在餘燼中緩緩升騰。士兵們陸續退回各自的帳篷，有人還在低聲交談，聲音裡帶著酒意未散的含糊和滿足，像是剛才那陣風對他們而言不過是一陣無關緊要的涼意。
拓跋岩在帳內坐了片刻，右手擱在膝上，指尖微微蜷著，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被燭火拉長的影子邊緣。他還在想那陣風，以及風中那股不對的氣息，卻又像是有一根針正好扎在讓他無法順暢思考的地方。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屬於營寨里任何人，沒有穿過柵欄，沒有踩碎枯枝，更不像是從某扇帳門後面走出來。那聲音像是直接踩在了營寨的地面上，像是從夜色的裂縫中滲出來的一樣，落得很穩，不緊不慢。
拓跋岩的手按上了刀柄，站起身，掀開帳簾走了出去。他看見那道身影正穿過營寨的中央空地，步伐從容，衣袍下擺被夜風輕輕拂動，像一棵在風中慢慢行走的樹。他身後沒有跟著人，可他的氣息已經先他一步抵達了營寨的每一個角落。那些正往帳篷里走的士兵們也察覺到了，有人停下腳步，有人回過頭。他們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像一群正在低頭喝水的鹿忽然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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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牧停在了營寨中央。他站在那裡，像一個終於走進一幅他本該早已落座的畫中的人。
「你就是拓跋岩。」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拓跋岩握著刀柄的手指緩緩收緊：「你是什麼人？」
秦牧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從拓跋岩身上移開，落在營寨四周那些正在圍攏過來的士兵身上。他的目光從那些士兵臉上依次掃過，動作不快不慢，像是在清點一件他已經確認過多次的物件，然後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拓跋岩臉上：「你吃了多少人？」
那四個字落進空氣中時，夜色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
拓跋岩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又恢復了正常，聲音也比方才冷了一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秦牧看著他，像在看一件他已經不需要再確認的事。他開口時，那兩個字像是一枚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正在一圈一圈地向外盪開，那些士兵愣了一下，很快，像是一陣被點燃的風，帶著酒意和凶性，朝秦牧沖了過來。
第一個人還沒倒下，第二個人已經停住了呼吸。拓跋岩看見那道光划過營寨中央的空地時，像一陣風穿過枯草地，將那些正在奔跑的身影依次削倒。他們的動作還保持著方才的姿態，像是被定格在了某個時間點上，然後他們緩緩地、一個接一個地朝前撲倒，像是終於被某種沉重的東西壓垮了身體，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留下。
拓跋岩站在原地沒有動。他能感受到那道從面前掠過的、沒有聲音也沒有重量的光，將營寨里那些嘈雜的、正在聚集的聲響一層一層地削薄了。他握著刀柄的手指在微微發顫，不是恐懼，是他在用盡全力克制著什麼，像是想要拔刀，又像是知道拔刀也沒有用。他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秦牧沒有回答。他只是在原地站了片刻，像在確認那些已經停止呼吸的身影不會再重新站起來，然後他轉過身，像來時一樣不緊不慢地朝營寨門口走去，衣袍的下擺拂過地面的灰燼，沒有留下腳印。
拓跋岩站在他身後，像一個被留在畫框外的人，看著那道身影走出營寨大門，腳步聲在夜色中漸漸變遠，像一段正在被風吹散的回聲，終於徹底消失在那片已經被風吹平了的夜色里。他站在那裡，手中的刀柄已經被他攥得發燙，可他始終沒有拔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