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吃人

2026-09-02 02:40:17 作者: 冷麵不冷
  拓跋岩在城北的宅邸算不上氣派。

  灰牆灰瓦,門楣上沒有匾額,連門前那對石獅子都被風沙磨得面目模糊,像兩尊正在緩慢融入牆根的舊物。

  可推開大門之後,院內的布局倒是整齊——青磚鋪地,牆角種著一株石榴樹,枝頭還掛著幾顆乾癟的果實,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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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迎上來的親衛,沒有多說什麼,徑直穿過前院,走進正廳。

  正廳里光線比外面暗一些,窗紙上糊著一層薄薄的紗,將午後的日光濾成一種柔和的暖色。

  一個女子正坐在窗邊的矮榻上,手中握著一卷書,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

  她的眉眼生得不像中原女子那麼溫潤,眉骨略高,眼窩微深,帶著一絲北地特有的輪廓。

  可她的目光很靜,像一汪被山石圍住的潭水,不深,卻讓人一眼望不到底。

  皮膚是那種常年被北風吹拂後留下的、帶著薄薄一層蜜色的光澤,顴骨上有一道極淡的舊痕,像是多年以前被什麼劃傷的,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她看見拓跋岩走進來,便放下了手中的書卷,起身迎了上去。

  她的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她已經習慣了等他的節奏。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伸手替他解下肩頭那件沾滿塵土的披風,動作很輕,像是做慣了這件事,手指繞過系帶時連看都不用看,就已經找到了位置。

  「回來了?」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她特有的沉靜,像是問過很多次,也早已知道答案。

  拓跋岩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走到桌邊的矮凳上坐下。

  他坐下的動作比剛才在街上時鬆弛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一層看不見的東西。

  那女子沒有說話,只是彎下腰,在他面前蹲下來,伸手替他解開靴上的綁帶。

  她的動作很穩,指尖沿著皮革的接縫慢慢滑動,像是在做一個她閉著眼睛也能完成的動作。

  靴子被脫下來放在一旁,她又去解第二隻。


  拓跋岩低頭看著她,她的髮髻用一根木簪松松綰著,幾縷碎發從耳後垂落下來,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端起旁邊那隻銅盆,盆里的水還是溫的,水面微微晃動,映著她低垂的眉眼。

  她將他的腳輕輕放進水中,用掌心掬起水,慢慢淋在他的腳背上。

  她的動作不急,像在做一件她並不趕時間的事情。

  水從她指縫間滑落,落在銅盆里,發出細碎的聲響,在安靜的正廳中顯得格外清晰。

  拓跋岩沒有動,他靠在椅背上,低頭看著那雙正在替他洗腳的手。

  那雙手不算年輕了,指節微微有些粗,能看得出做過不少活。

  可她洗得很仔細。



  她的手指沒有停,聲音也沒有起伏:「是麼。」

  「城裡來了生面孔。有幾隊散出去的兵,沒有按時歸營。」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骨上,「你最近沒有什麼事的話,少出門。」

  「好。」她應得很輕,像是這件事已經在她心裡落定了。

  她將他另一隻腳也放進水裡,又掬了一捧水淋上去。

  屋裡沒有別人,只有窗外那株石榴樹的枝條偶爾被風颳到窗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片刻後她抬起頭來,看著他,像在看一件她看了很多年卻還是沒有看夠的東西:「在外面都還順利嗎?」

  拓跋岩沉默了一會兒:「還行。只是有點累。」

  她又低下頭,繼續替他搓洗腳背,指尖沿著那些被舊靴子磨出來的繭子慢慢按過去:「那你今晚就在家好好歇著。我讓廚房燉了羊肉。」

  拓跋岩沒有接話,只是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她彎著的側影上,像是在看一件他看了很多年卻依然覺得值得繼續看下去的東西。

  片刻後他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這麼多年了,還是你最合本王心意。」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完全察覺到的鬆弛。


  「本王」兩個字從他嘴裡滑出來時,像是放下了一層在外人面前才會端著的殼,自然而然地落在地上,像他隨手擱在桌角的刀,不刻意,不炫耀,只是他習慣的那樣。

  在這裡,在這個女人面前,他不需要再端著那副將軍的架子,不需要計算每一句話的分寸。

  她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正常。

  她沒有抬頭,聲音裡帶著一點極淡的、像是被水汽浸過的笑意:「知道就好。」

  她將那盆水端到一旁,用一塊干布巾替他擦乾腳,動作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像是做完了這件事,還會有下一件等著她。

  拓跋岩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坐在那裡,像一棵終於被移回熟悉土壤里的樹,枝條垂落,根系安穩。

  窗外的風還在吹,石榴樹的影子在窗紙上微微晃動,一切都很安靜。

  然而,就在這時。風忽然變緊了。

  不是從曠野上來的那種風,更像是一陣被什麼尖銳東西撕破的氣流,貼著院牆的縫隙擠了進來,將廊下那盞還沒點亮的油燈吹得晃了一下,燈罩碰在鐵鉤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叮」。

  拓跋岩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

  他偏過頭,目光穿過窗紙的孔隙落向院牆的方向。

  手指已經搭上了腰間那柄短刀的刀柄,指尖收攏時發出一聲極輕的、皮革被壓緊的聲響。

  他的呼吸也放淺了,像一頭剛剛嗅到陌生氣味的狼,安靜地停在那裡,連耳朵都在捕捉空氣中那些細微的震顫。

  他的妻子正在將那隻銅盆端起來,動作依然平穩,像是什麼都沒有聽見,可她已經注意到了拓跋岩的變化,她微微側過頭:「怎麼了?」

  拓跋岩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還落在院牆的方向,片刻後他緩緩收回了視線,手指也鬆開了刀柄。「沒什麼……也許是風。你先歇著吧。」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我去軍營一趟。」

  妻子沒有挽留,只是將那隻銅盆放在牆角,拿干布巾擦了擦手:「那我給你準備晚飯。等你回來吃。」

  她說得很平靜,像只是說一件她每天都會做的事。

  拓跋岩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正站在窗邊,手裡拿著那塊布巾,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株在牆根下安靜生長的藤蔓,根系扎得很深。

  拓跋岩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合攏,院中的風還在吹,將那棵石榴樹的枝條吹得沙沙作響。

  妻子站在窗邊,直到馬蹄聲在巷口徹底消失,她才緩緩放下那塊布巾,轉過身,朝廚房走去。

  廚房在正廳東側,門板上著一把舊鎖。

  她從腰間摸出鑰匙,插進鎖孔里轉動了一下,門開了。

  裡面沒有點燈,暮色從窗紙縫隙中漏進來,將屋內的輪廓照得影影綽綽。

  牆角蹲著幾道身影——她們擠成一團,像一群被關在籠中的鳥,在暗處瑟瑟發抖。

  有的人衣料被撕破了一半,有的人頭髮散亂遮住了半張臉。

  她們不敢抬頭,只是蜷縮在那裡,連呼吸都壓得很低,像是怕發出任何聲響都會引來下一個被選中的人。

  妻子站在門口,目光從那些蜷縮的身影上慢慢掃過,像在挑選一件下午要用到的食材。

  她的聲音帶著那種溫柔的、像是對待家人一樣的語調:「今天吃誰好呢?」

  牆角那些女子們的身體猛地一顫,有人終於忍不住了,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被壓在喉嚨里的嗚咽。

  那聲音很短,像是自己也知道不該發出聲音,可身體的恐懼比意志先跑了出來。

  有人往後縮了縮,背抵住了牆壁,可牆是冷的,硬的,沒有任何可以退的空間。

  她們的目光落在那道站在門口的身影上,看著她慢慢地、像是散步一樣地走進來,目光從每一張臉上依次掠過。

  她的嘴角還掛著那抹淡淡的、溫柔的笑意:「別緊張。能被我夫君吃掉,是你們的榮幸。」

  她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

  她走到牆角的木架旁,拿起那柄擱在案板上的短刀。

  刀身被磨得很亮,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層冷光。

  她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那些蜷縮的身影上,像是終於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朝其中一個女子走了過去,步伐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像在自家院子裡散步。

  那女子拼命地搖頭,頭髮散亂地甩動著,雙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衣領,想往後縮,可她的背已經貼在了牆壁上,退無可退了。

  她的嘴唇在哆嗦,卻發不出聲音,像是一切的喊叫都在喉嚨里被掐斷了。

  妻子在她面前蹲下身,與她平視,目光溫和得像在看一個需要被安撫的孩子,聲音溫柔得像是能滲出蜜來:「別怕。很快的。」

  她抬起手中的短刀。

  那女子閉上了眼睛,淚水從她緊閉的眼縫中滑落,順著滿是泥痕的臉頰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刀尖泛著冷光,在暮色中緩緩向下移動,然後停住了。

  刀尖沒有落在那女子的身上。

  它停在了半空中,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托住了。

  妻子握著刀柄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又鬆開,然後她緩緩地、像是確認什麼一樣地轉過頭。

  廚房門口,站著一道身影。

  暮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將那人的輪廓勾勒成一道細長的剪影,看不清面容,只看見她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正不緊不慢地、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重物一樣,從腰間那柄劍的劍柄上滑開。

  她的目光落在那柄停在半空中的短刀上,又落在那張溫柔的、嘴角還掛著笑意的臉上,像是在看一件正在慢放的東西。

  妻子握著刀柄的手指緩緩收緊了。

  她站起身,轉過身,面朝門口那道身影,姿態依然從容,像是站在自家廚房裡招待一位不請自來的客人:「你是什麼人?怎麼進來的?」

  門口那道身影沒有回答。

  她只是邁過門檻,朝廚房內又走了兩步,讓暮光照亮了她自己的臉。

  那是一張年輕的、略帶風霜痕跡的臉,帶著一路長途跋涉後還未完全褪去的倦色,但眼神很穩,像一口被反覆淘洗過卻依然清澈的井,清楚自己正在往哪裡看。

  她的目光從妻子臉上移開,落在牆角那些蜷縮的身影上,又收回來。

  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卻讓廚房裡那些低微的呼吸聲都清晰起來:「我是什麼人不重要。倒是你,剛剛說的那些話——夫君,吃人,榮幸,你都是認真的?」

  妻子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眼前這個人值不值得她說真話。

  然後她笑了,那笑容還是溫柔的,像是刀尖上最後一點融化的霜。

  她沒有回答,只是舉起了手中的短刀。

  她往前邁了一步,刀尖重新抬起來,可她的動作在邁出第二步的時候停了下來。

  因為那道身影的劍已經出鞘了,速度快到她幾乎沒有看清,那動作像一陣風穿過門縫時帶起的微響,在昏暗的廚房中像一道被壓彎的月光,在空氣中划過一道細長的弧線。

  妻子的手腕被一股極輕的力量撥動了一下,像是有人用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那柄短刀從她手中滑落,落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妻子的身形微微晃動了一下,她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掌,又抬起頭,看著面前那道身影,像是一隻習慣了站在高處的貓,忽然發現腳下的樹枝正在斷裂。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可她的話還沒有說出口,那道身影已經越過她,走到牆角那些蜷縮的女子面前,蹲下身,目光與她們平齊。

  那些女子還在發抖,可她們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時,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輕輕攏住了,那顫抖一點一點地平息了下來,變得極輕極緩。

  門口的風又灌進來一陣,將那扇半掩的廚房門吹得輕輕晃動了一下,發出了「吱呀」的聲響,像是一段被壓了太久的舊木頭終於被翻了個身。

  秦牧的目光從那些蜷縮的女子身上緩緩移開。

  他的視線在她們低垂的眉眼間停了一瞬,沒有久留,確認了她們的身份,以及她們眼中那種只要看見同鄉就會鬆動一絲的裂隙。

  他依然背對著那個站在廚房中央、手裡還攥著空拳頭的女人,聲音冷得像被夜風浸透的刀刃:「你們都是大秦子民?」

  牆角那幾個女子抬起頭來。

  她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落在雪地里烤火的人,明明還有些不確定,可那火光已經先一步讓她們的臉微微亮了一瞬。

  她們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像是還沒完全確認自己該不該信任眼前這個人,可身體已經先替她們做出了回答。

  有人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又輕又啞,像是一根被壓了太久的線終於被鬆開了:「是。」

  那一個字落進空氣里的時候,秦牧沒有回頭,可他的聲音像是被那個字浸透了一層:「我很好奇。你們是沒有糧食吃麼?」

  他問得很輕,像是真的在問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可那輕淡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繃緊,像一根弓弦被慢慢拉滿的聲音,細而清晰,在安靜的廚房中逐漸壓過了所有呼吸聲。

  那個站在廚房中央的北莽女子笑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掌心,又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那道背對著她的背影上,淡淡道:「什麼糧食……也比不上大秦子民的味道。」

  她的話音沒有完全落下。

  她面上的笑意還掛在嘴角,像是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忽然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她的身體猛地一沉,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從上方按住了她的肩頭。

  她的膝蓋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彎了下去,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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