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殺了餵狗

2026-09-02 02:40:08 作者: 冷麵不冷
  夜色徹底沉下來了,驛站外的風比傍晚時更緊了一些,從曠野上直直地灌過來,吹得檐下那盞油燈晃了幾晃。

  秦牧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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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間驛站里最大的一間通鋪,原本是供商隊歇腳用的,兩側沿著牆鋪著幾床薄被褥,中間一張粗木方桌,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火苗被從門縫中漏進來的夜風吹得微微傾斜,又很快恢復豎直。

  姜昭月正坐在桌邊,面前放著那幅已經卷了一半的地圖。

  她的姿態很端正,脊背挺直,微微側著身,像是在等什麼人。

  徐鳳華坐在靠牆的床沿上,手中捧著一杯已經不再冒白氣的茶,杯沿沒有貼上嘴唇,只是被她虛虛地握著,像在找一個可以讓手有地方放著的姿勢。

  雲素心靠著牆坐在一側的陰影中,微卷的長髮垂落在肩頭,遮住了她半張臉。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盞油燈的火光上,沒有焦點,像是只是需要一個可以安放視線的地方。

  膝蓋上搭著她的披風,她也沒有繫緊,就那麼搭著。

  殷素棠坐在她不遠處的矮凳上,腰背微微彎著,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手上。

  那隻新長好的右手放在膝頭,五指自然舒展,掌心朝上,像在確認每一根手指都還在它該在的位置。

  蘇婉坐在靠窗的矮榻邊緣,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端正。

  她的目光落在秦牧的衣擺上,又很快移開了,像是一個在深宮中待過多年、已經學會了該在什麼時候移開目光的人。

  韓馨兒坐在徐鳳華旁邊,手中那根草莖已經編完了最後一道弧線,她把那隻草螞蚱放在枕邊,手指在翅羽上輕輕壓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目光很安靜。

  林小鹿坐在韓馨兒身側,手裡還抱著那隻深藍色的包袱,像是還沒有想好該把它放在哪裡。

  她看了秦牧一眼,又低下頭去,像是想說什麼,卻沒有開口。

  陳婉清坐在靠門的位置,姿態端正,目光落在自己併攏的膝上,像是已經習慣了在有人走進來時先收起自己的存在感。


  陳若瑤坐在秦牧左手邊的椅子上,她的位置比其他人都更靠前一些,微微側著身,像是在等他落座之後再調整自己的姿態。

  明月坐在角落的陰影中,微卷的長髮垂落在肩頭,她低著頭,像一株在牆角生長的藤蔓。

  雲鸞站在門邊,手按劍柄,目光掃過窗紙上透進來的月色,又落回秦牧身上,像一柄已經出鞘了一半的劍,隨時可以完全抽出,也隨時可以收回去。

  秦牧走進來的時候,像是落下一個無聲的標記,所有人都在那一個瞬間調整了姿態。

  有人坐直了身體,有人放下手中的東西,有人將目光移開,有人將目光收回。

  沒有人說話,但那種無聲的調整比說話更加清晰——它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自覺,像一株向日葵在日光移動時微微轉動花盤,不需要思考,也不帶猶豫。

  秦牧走到桌邊,在姜昭月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坐下的動作很自然,沒有刻意擺出什麼姿態,可他落座之後,房間裡的氣壓像是被輕輕調整過一樣。

  眾人之間的沉默由原先的等待,變成了一種由他劃定界限後的安靜。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著茶杯,目光從眾人身上緩緩掃過,那目光的移動不緊不慢,像在清點一件已經確認過多次的東西:

  「都坐下吧。」

  這句話說得很輕,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它落進房間時,所有人身體那最後一絲微微繃著的線條都鬆了下來——不是徹底的鬆弛,是從「準備應對」變成了「可以停留」。

  姜昭月最先坐下,姿態依舊端莊,她將那捲地圖平放在桌面上,像在做一個無聲的交接:

  「公子,明日過了黑風峽就是落日原,過了落日原便是北莽地界了。」

  秦牧低頭看著那幅地圖,手指在紙面上輕輕點了一下那個標註著黑風峽的位置,又移到落日原,最後落在北莽邊境的線條上。

  他的動作很隨意,像是在確認一段他已經知道答案的路程:

  「到了北莽邊境,再走幾日就到王庭了。」

  姜昭月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韓馨兒抬起頭來,她的目光從秦牧臉上掃過,又落回自己手中的草莖上:

  「公子,北莽那邊……是不是真的像傳聞中那樣民風彪悍?」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好奇,不重,像只是隨口一問。

  但她問完之後,目光又抬起來看了秦牧一眼,像是在等一個可以讓她心裡有底的答案。

  秦牧端著茶杯,杯沿在唇邊停了一瞬。

  他放下茶杯時,嘴角勾起那抹慣常的、讓人摸不透深淺的笑意:

  「他們若敢來,殺了便是。」

  他說得很輕,輕得像在說今夜的月色不錯。

  語氣里沒有殺氣,沒有凝重,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認真,仿佛那些正在暗中覬覦的目光不過是幾隻繞著燈盞撲騰的飛蟲,隨手一拍就散了。

  雲鸞站在門邊,手按劍柄,頭微微低著。

  她的聲音從垂落的髮絲間傳出來,清冷得像被夜風浸透了的刀刃:

  「誰若擾了公子的旅途,屬下定將他斬了,拿去餵狗。」

  她的語氣很平,像是陳述一件不需要多想的事情——她確實會這麼做。

  而且她做過很多次了。

  秦牧正要再端起茶杯,動作卻忽然頓了一下。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窗紙上,像在聽什麼,片刻後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你這嘴還真是靈。剛說完,就有人想來找麻煩了。」

  雲鸞的手在劍柄上頓了一瞬。

  她也側過頭,目光穿過門板,望向那片被夜色吞沒的院牆外。

  片刻後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弧度極淺,卻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冷意——像是獵人聽見了獵物踩斷枯枝的聲音。

  屋內的其他人也陸續察覺到了異樣。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發出聲響,可每一個人的動作都在同一時刻變得輕了起來。

  姜昭月將地圖緩緩收攏,紙張邊緣貼著桌面,沒有發出聲響。

  徐鳳華輕輕放下茶盞,瓷底落回木面時被她的手心墊了一下,沒有磕出聲響。

  陳若瑤的目光微微偏向窗外,又收回來,像是已經習慣了在察覺動靜時先確認自己在安全的位置。

  院牆外,七八道黑影正貼著土牆的陰影緩慢移動,他們的步伐很輕,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可他們踩在碎石和干泥上的聲響,在秦牧耳中清晰得像翻書頁一樣。

  為首的漢子矮壯敦實,腰間別著一柄短斧,他貼著牆根走到窗戶下方,側過頭,壓低聲音對身後的人說:

  「我數過了,十個。都是女人,就一個男的。」

  旁邊一個瘦長黑影湊過來,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老大,那幾個女的長得可不一般。我剛才在院子裡瞥了一眼,光是那個穿月白的,咱們在這片兒幹了三年都沒見過這種貨色。要是弄到南邊去賣——」

  矮壯漢子抬手打斷了他,又探頭從窗縫裡往裡看了一眼。

  油燈的光將他那張被風沙磨得粗糙的臉照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他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光,按了按腰間的短斧,壓低聲音道:

  「那個男的不要留活口。女的能抓幾個抓幾個,反抗的直接打暈。手腳利索點,別弄出動靜。」

  幾個黑影互相遞了一個眼神,點了點頭,沿著牆根向驛站大門的方向摸去。

  他們顯然已經摸清了驛站的門鎖和窗扇的結構,有人從腰間摸出細長的鐵片,插進門縫,輕輕撥動了一下,門閂便無聲地滑開了。

  領頭的矮壯漢子推開門,邁步跨進大堂。

  然後他看見了雲鸞。

  她就站在門檻內三步遠的地方,月光從門外斜斜地照進來,將她的身形勾勒成一道細長的輪廓。

  她手按劍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像是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只是等他們自己推開這扇門。

  矮壯漢子的動作頓了一瞬,本能地握緊了腰間的短斧。

  他身後那幾個人也陸續擠進了門,手裡握著短刀和鐵棍,有人還咧著嘴,笑容還沒來得及完全展平。

  矮壯漢子看著雲鸞那張在昏暗中看不太清的臉,心中雖然有一瞬間的警覺,可貪婪和慣性很快就把那點警覺壓了下去。

  一個年輕女子而已,他心想,再厲害能有多厲害?

  他低聲開口,聲音沙啞:

  「小娘子,你運氣不好。讓開,我不為難你。」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雲鸞的劍已經出鞘了。

  月光從門縫中漏進來,將劍身照亮了一瞬——暗銀色的光弧從鞘口滑出,沒有停頓,沒有猶豫,像一截從弦上鬆開的箭矢,精準而無聲地切過空氣。

  矮壯漢子的笑容還在臉上,沒有變化,他的嘴巴還保持著方才那個即將完成的角度,試圖再說點什麼。

  可他的頭已經從他的肩膀上滑落了,落在地上的時候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一隻裝滿水的皮袋砸在了木板上。

  他身後那個人愣住了,舉著短刀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還在思考自己該做什麼。

  雲鸞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劍鋒掠過他的手腕,短刀脫手飛出,釘在旁邊的門框上,然後劍身迴轉,從他的喉間划過。

  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一道正在滲出血痕的細線,像是想伸手去捂,可他的手已經抬不起來了,身體像一截被鋸斷的木頭一樣歪倒下去。

  剩下的人終於反應過來了。

  有人轉身想跑,可他剛邁出一步,雲鸞的劍已經跟了上去,從後背刺入,精準地穿過了他的胸腔。

  他低頭看著那截從自己胸口冒出來的劍尖,嘴巴張了一下,想喊叫,但聲音還沒來得及發出,劍身便抽了回去,他也倒了下去。

  有人跪了下來,雙手撐地,拼命地磕頭,額頭磕在青磚地面上發出咚咚的聲響。

  「饒命!女俠饒命!我們只是路過!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雲鸞沒有停。

  劍鋒落下,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還有人轉身朝門外衝去,可當他跨過門檻,抬頭看向夜色中的曠野時,像是看到了什麼讓他更恐懼的東西——院牆外的夜色里,什麼也沒有,可他的腿卻像被釘住了一樣,再也邁不動了。

  雲鸞從身後走近,劍尖從他後頸刺入,他向前撲倒,再沒有站起來。

  從第一個人倒下,到最後一個人伏在地上,不過數息。

  沒有人有機會拔出兵器,沒有人來得及高聲呼救,甚至連逃跑的路都沒有走出三步。

  大堂里重新安靜下來。

  風從門外灌進來,將油燈吹得晃了一下,火光重新穩住。

  秦牧從裡間走了出來,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將他灰布衣袍的下擺照亮了一角。

  他低頭掃了一眼地上那些橫七豎八的身影,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堆被清理掉的雜草:

  「有活口嗎?」

  雲鸞收劍入鞘,劍身滑入鞘口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咔」:

  「沒有一個。」

  秦牧點了點頭,像是本就預料到這個結果:

  「也好。」

  他轉過頭,看向蜷縮在櫃檯後面發抖的驛站掌柜,聲音溫和得像是怕嚇著他:

  「掌柜的,你們這兒有狗嗎?」

  驛站掌柜是被那些聲響從睡夢中驚醒的。

  他披著一件舊棉襖,蜷縮在櫃檯後面的陰影里,渾身發抖,聽見秦牧問他話,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得像是從砂紙里擠出來的:

  「沒……沒有……」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強盜橫屍在地,眼前這位氣度不凡的年輕人正在用這種溫和得近乎尋常的語氣問他有沒有狗,而他除了害怕,竟然找不到別的詞來回應。

  秦牧微微歪了一下頭,像是有些遺憾,目光從地上的屍體上掃過,又落回驛站掌柜那張因恐懼而蒼白的臉上:

  「那就只能餵狼了。」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決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驛站掌柜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一樣,既不敢接話,也不敢避開目光。

  秦牧沒有再多看他,只是轉過身,朝裡間走去。

  經過雲鸞身側時,他的腳步沒有停頓,只是聲音放低了一些:

  「處理乾淨。別影響明天趕路。」

  雲鸞微微點頭:

  「是。」

  秦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門在他身後合攏,又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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