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素心抿緊了嘴唇。
她怕的不是溫柔。
她怕的是那種溫柔之後的決絕。
她怕自己也會在某個深夜哭得停不下來,然後在第二天早晨紅著臉走出來,像換了一個人。
她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修為沒了,地位沒了,月神教沒了,連最後那點驕傲都沒了。
如果連心也交出去了,她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她低下頭,把涼透的茶送到嘴邊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漫開。
她悄悄攥緊了袖口,指尖嵌進掌心,那點疼痛讓她清醒了幾分。
韓馨兒站在迴廊另一端,靠著一根朱紅色的廊柱,手裡捏著一朵不知從哪兒摘來的小花。
她看見徐鳳華從走廊盡頭走過來時,起初沒有太在意——她們這些女人,誰不是從那個房間裡走出來的呢?
可她多看兩眼,便看出不一樣了。
徐鳳華的臉上有光,不是被晨光照出來的那種,是從裡頭透出來的。
她走路的姿態雖然有些僵,可腰板是直的,肩膀是松的,連呼吸都像是在笑。
韓馨兒把手裡那朵小花轉了兩圈,擱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沒什麼味道。
她想著自己的父親,那個被秦牧不知道弄到哪裡去了的韓忠將軍。
她有時候會想,父親還好嗎?還活著嗎?吃得上熱飯嗎?
可她想不出來答案,也就不想了。
至少還活著,這是她唯一敢確定的事。
活著就有回來的可能,活著就還有見面的那天。
比起徐鳳華那種一夜之間把什麼都哭出來又放下的難過,韓馨兒覺得自己的日子反而過得輕省。
她沒有恨,也不打算恨。
恨一個人太累了,她不是那塊料。
她悄悄看了秦牧的方向一眼,正好看見秦牧從屋裡走出來。
晨光落在他身上,月白色的袍子被風拂動了一下。
韓馨兒低下頭,把那朵小花塞進袖子裡,什麼也沒有說。
蘇婉站在樓梯口,靠著一根欄杆,看著院子裡一點點熱鬧起來。
她手裡沒拿東西,只是雙手交疊搭在欄杆上,下巴擱在手背上。
她也看見了徐鳳華,看見了她泛紅的眼眶和走路時略微彆扭的姿勢,還看見了她嘴角那個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蘇婉認得那種笑,她在醉月樓里見過無數次,姑娘們在見完某位公子之後,第二天早晨都是那個表情——倦裡帶著甜,甜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滿足。
她想著自己這一路的顛簸,想著一路上這個叫秦牧的男人對她的安排。
從最初的試探到後來的收留,從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再也不會是那個被困在醉月樓里的蘇婉兒了。
陳婉清站在客棧門口的台階上,手裡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粥,還沒喝。
她看著徐鳳華走出來,看著她那個微微跛著的步態,心裡明白了幾分。
她沒有多看,低下頭用勺子攪了攪碗裡的粥,攪了幾圈,又把勺子放下了。
明月蹲在廊下的陰影里,微卷的長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她昨夜睡得不好,或者說根本沒有睡。
她一會兒想著殷素棠那隻被砍斷的手,一會兒想著秦牧那雙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眼睛,一會兒又想著自己從北莽一路輾轉被賣到這裡的那些日日夜夜。
她看見徐鳳華從房間裡走出來時,她只看了一眼就看懂了。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里,什麼也沒有說。
雲鸞站在秦牧房間門口,手按劍柄,目光掃過走廊里每一個人的臉。
她的職責是守衛,不是琢磨人心,所以她什麼也沒有多想。
秦牧走出來的時候,晨光正好從他身後照進來,他眯了一下眼睛,抬起手擋了一擋光。
他的目光掃過院子裡的人——從徐鳳華泛紅的側臉,到雲素心低頭抿茶時微微蹙起的眉頭,再到韓馨兒塞花進袖口的小動作。
他什麼都沒說,嘴角那抹笑意還是那副老樣子。
他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早吃什麼。
「走吧,該出發了。比武大會要開始了。」
比武大會設在鎮北城。
北境最大的一座城,也是鎮北王府所在之地。
城牆比懷遠城高出一倍不止,青灰色的石磚壘得厚實,垛口上插滿了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
城門洞開,吊橋早就放下來了,護城河上人來人往,像一條永遠流不完的河。
秦牧一行人進城的時候,天還沒完全亮透。
可城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馬車、驢車、步行的江湖客,擠成一團,吵吵嚷嚷的。
守城的士兵比平時多了三倍,一個個繃著臉,挨個查驗路引和請帖。
進了城,更是熱鬧得不像話。
街道兩旁的店鋪全開了門,客棧門口掛著「客滿」的木牌,從街頭掛到街尾。
路邊擺滿了臨時搭起來的攤位,賣兵器的,賣丹藥的,賣護身符的,賣江湖秘籍手抄本的,吆喝聲一聲比一聲高。
一個光著膀子的漢子站在攤前,手裡舉著一把黑漆漆的長刀,扯著嗓子喊:「上古神兵!削鐵如泥!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旁邊一個擺攤的老頭嗤了一聲,頭都沒抬:「上個月才打的,還上古。」
街上的人什麼樣都有。
有穿著僧袍的光頭和尚,手裡捻著佛珠,目光卻盯著隔壁攤上的烤羊腿。
有背著雙劍的道姑,面色冷峻,走路帶風。
有穿著華麗錦袍的世家公子,搖著摺扇,身後跟著一大串隨從。
有滿臉風霜的獨行刀客,沉默地靠在牆根,拿塊布一下一下擦刀身。
還有人牽著一匹駱駝,駱駝背上馱著兩個大箱子,也不知道裝的是什麼,走得慢吞吞的,嘴裡嚼著乾草。
客棧門口的台階上坐著幾個年輕人,正圍著一本破舊的冊子討論得熱火朝天。
「聽說這次比武大會的彩頭,有一把龍淵劍!」
「龍淵劍算什麼,我聽說還有一本《天罡三十六式》,是失傳已久的絕學!」
「你們都漏了最值錢的——黃金十萬兩,真金白銀,贏了當場就能拉走。」
旁邊一個上了年紀的劍客聽了,搖了搖頭,低聲說了一句「要命也得有命花」,灌了一口酒,沒再說話。
酒樓茶館裡也是滿座。
有人在吹噓自己在路上打退了多少山賊,有人在分析各大門派的實力排行,有人已經在賭坊下了注,押自己看好的人能贏。
空氣里混著酒氣、汗味、脂粉香、烤餅的焦香,還有隱隱約約的馬糞味兒,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秦牧他們落腳的那家酒樓叫「望北樓」,在鎮北城主街最顯眼的位置,正對面就是比武大會的場地——城北校場。
從二樓包間的窗口望出去,能看見校場裡搭起來的那座巨大擂台,高三丈,寬十丈,松木搭建,鋪著厚厚的紅毯。
擂台四周插滿了旗子,風一吹,呼啦啦地響,像一片彩色的浪。
擂台下面,工匠還在做最後的修補,敲敲打打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
包間裡,秦牧靠在窗邊的椅子上,一手支著下巴,看著窗外那片密密麻麻的人頭,嘴角掛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桌上擺著茶和一碟花生,他沒動,就那麼看著。
劍來坐在他對面,背脊挺直,一手擱在桌沿上,目光也落在窗外。
他看了一會兒,側過頭,指向街角那群穿玄色勁裝的漢子,壓低聲音:「公子,那是天狼幫的人。幫主叫雷震,一手開山掌據說能劈碎青石。在北境一帶橫行多年,手底下有三四百號人,算是這次來參賽的勢力里比較扎眼的一股。」
秦牧順著他的手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看著確實像練過的。」
劍來又指向校場東側,那裡站著一群穿白色道袍的人,衣襟上繡著一柄小劍。
年紀都不大,最小的看起來才十五六歲,最大的也不過三十出頭,手裡都拿著劍,站得筆直。
「那是青城劍派的年輕弟子。領隊的是掌門親傳大弟子,姓周,劍法走輕靈路數,聽說已經摸到了宗師門檻。青城這幾年勢頭不錯,這次派來的人,應該不只是來走個過場。」
秦牧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聽著。
劍來繼續往下說。
他的目光移向城南方向,那裡有一棵老槐樹,樹下站著幾個穿灰衣的人,看起來毫不起眼,像普通趕路的老百姓。
可劍來的目光落在那幾個人身上時,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那幾個,公子看——」他指了指,「看著像普通人,可他們的站姿有問題。重心落得穩,肩膀是松的,手的位置剛好夠在最快的時間內摸到腰後。那是常年練刀的人才會有的習慣。依屬下看,他們應該是江湖上某個殺手組織的人,只不過沒亮旗號,不知道是哪家的。」
秦牧終於拿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盞,目光轉向劍來,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一分。「看來你這次下了不少功夫。」
劍來微微一怔,隨即低下頭,嘴角扯了一下,帶著點被看穿的坦然。「公子——不,陛下如此看重屬下,屬下自然不敢怠慢。從收到北境請帖的那天起,屬下就把能查到的勢力都捋了一遍。哪個門派來了誰,哪個幫派帶了什麼人,誰和誰有舊怨,誰和誰可能聯手,屬下都做了些功課。雖然談不上十全十美,但至少能替陛下省些看人的力氣。」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低了。「陛下把這趟出行當成遊歷,可屬下不敢當遊歷來辦。北境這塊地方,水面底下藏著太多東西。屬下多查一分,陛下就少一分被人算計的可能。」
秦牧靠在椅背上,把茶盞擱在桌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他看著劍來,目光不像在看臣子,倒像在看一棵自己親手栽下去的樹——長勢不錯,枝幹硬朗,該開的花也都開了。「你倒是會說話。」
劍來搖頭:「屬下說的不是漂亮話,是心裡話。當年在青嵐山上,若不是陛下——若不是公子出手,屬下早就被厲無痕碾成渣了。這條命是公子給的。公子讓屬下做什麼,屬下就做什麼,用不著漂亮話。」
秦牧笑了一下,沒有再接著這個話題說下去。
他重新把目光轉向窗外。
街上的隊伍還在往前涌,校場四周已經圍起了柵欄,有士兵在那裡維持秩序。
日頭升高了些,照在那座巨大的擂台上,紅毯被曬得發亮。
「等會兒下去看看。」秦牧說,「坐在上面看和站在人群里看,是不一樣的。」
劍來點頭:「屬下陪公子一起。」
窗外傳來一陣鑼鼓聲,不知道是哪家門派在亮旗號,聲音響得隔了兩條街都聽得見。
街上一陣騷動,有人踮腳張望,有人互相推擠,有人罵罵咧咧地往前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