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金匱之盟(六)
武功郡王府上,趙德昭正準備乘車前往親軍大營。
事關重大,他要對荊嗣挑選出來伏殺趙光義的人,再進行第二次篩選!
不然一旦走漏了風聲,傳到了趙匡胤的耳朵里,他也不敢肯定重情重義的趙匡胤會是何等反應。
有些事情不做也就罷了,既然做了,那就必須做絕!
可正待他剛欲登上車輦時,卻看到張德鈞正氣喘吁吁的向他跑來,還一邊招著手一邊喊著:「殿下!殿下稍等!」
趙德昭眉頭微微皺起,他聽出張德鈞的語氣頗為急切,顯然是有什麼很重要的事情要告知他。
他當即停下腳步,待張德鈞跑到他面前時,他不由分說的讓張德鈞上了車輦中。
「發生了何事?」
「殿下————趙相公讓我跟您說,杜太后病病危,慶壽殿有變,讓您速速進宮,不敢耽擱!」
在緩了一口氣後,張德鈞連忙將慶壽殿先前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張德鈞並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事情,可趙德昭在聽到杜太后病危」符氏曾入宮覲見太后」這句話時,整張臉瞬間沉了下去。
果然,愚蠢的人一旦身居高位,總是會不斷吸引著野心家趨之若鶩。
「看來金匱之盟————或許是真的?」
他喃喃自語了一句,下意識聯想起了宋初那三大謎案之一,金匱之盟!
「皇位傳弟傳弟再傳回給侄子?這得是多少年的腦血栓,才能想出來這樣的傳位方式?
「」
將至高無上的皇位,當做糕點一般讓子孫輪流傳遞,還自以為能不委屈任何一個人,自以為能成就三朝太后,能皆大歡喜。
也就是老爹了,換做秦始皇亦或是漢武唐宗來,甚至都會當著杜太后的面,斬了趙光義的人頭!
心中思緒一閃而過,趙德昭面色隨之變得嚴肅起來,深知此事若是一個處理不好,很有可能會讓趙光義再死灰復燃!
念及此,趙德昭當即對張德鈞吩咐道:「你速去坤寧宮,以太后病重為由,將母后請至慶壽殿。」
這一道布置,是為了請偏愛他的王皇后當攪局者,趙匡胤素來重情,對王皇后也是疼愛有加,而王皇后在場的話,無論出現什麼樣的意外,總歸也是能說上兩句話的。
「喏!」張德鈞不敢耽擱,領了命便下了馬車,匆匆往皇宮方向跑去。
待張德鈞離去後,趙德昭又對著隨行的盧多遜下令道:「攜我印信,速去親衛營,著令荊嗣、曹彬即刻整頓親衛,隨時準備聽令。」
「而後,再去尋到石守信與李處耘二人,就說我有難,需要二位相助。」
李處耘前些日子已從揚州回來,如今正出任宣徽南院使兼樞密副使,總領內諸司及三班內侍之籍,在武將中,可謂是趙普之下的第一人。
而石守信雖然已經卸去兵權,但其子石保興,目下正是開封城北面城門的守將,若是能得他相助,他那八百親衛便可直入開封!
逼宮倒是不至於。
可若是事情真不可為了,他便只能將事徹底做絕!
直接在開封城中,在趙匡胤的眼皮底下,殺了趙光義!
他知道,這種行為必然會惹得趙匡胤不喜,但只要趙光義一死,老爹將徹底沒了其他選擇,便是再不喜,總不至於再把自己親兒子殺了吧?
最多也只是流放罷了。
「喏!」接過印信之後,盧多遜連忙下車離去。
待做完這一連串的布置後,趙德昭下達了車輦轉往皇宮的命令。
他當下其實並不清楚,趙普所說的慶壽殿有變究竟是不是所謂的金匱之盟。
但既然符氏一族悄悄找上了杜太后,而趙普又特意令張德鈞前來報信,便說明趙普定然察覺到了,符氏一族的圖謀極有可能對他不利!
既然如此,趙德昭也不會再客氣什麼。
剛好,一網打盡!
與此同時,慶壽殿內,杜太后緩緩睜開了眼,看到趙匡胤正伏在榻前,混濁的眼睛裡亮起一絲微光,她虛弱的招了招手:「都退下吧,留陛下和趙書記在此便可————」
侍奉的宮女太監們連忙退出慶壽殿,寢宮內只剩下他們三人。
趙匡胤伏在榻前,握著杜太后略顯冰涼的手,眼眶泛紅,後進來的趙普也跪在趙匡胤
身側,神情複雜的看著杜太后。
在他心裡,這其實是一個非凡的母親。
在陛下陳橋兵變時處事淡定,在陛下權傾天下時寵辱不驚,甚至還看透了無數帝王將相都看不透的權力本質。
趙普到現在都還記得,在陛下陳橋兵變、登極成功時,杜太后說的那一番話:「老身曾聞為君之難,帝王之位,居於兆民之上,若治國得法,則帝位尊崇,一旦失馭天下,雖欲為匹夫而不可得,此乃老身之憂也。」
只是可惜了,這樣一個智慧的女人,如今卻做了一件如此糊塗的事情。
竟然裝成了一副病危的樣子!
趙普在心中幽幽一嘆。
他的眼光何其毒辣,且他不像趙匡胤一般關心則亂,他時刻都保持著冷靜,故而才會在踏入宮殿的第一時間,便察覺到了異常。
若是病危,太醫怎會不在?
再聯想到剛剛侍女所說的那個符」字,趙普心中已經隱隱有了一個猜測:
定是趙光義事敗之後,符氏特意找上了太后,試圖憑藉太后對趙光義的寵愛,以圖陛下收回驅逐趙光義的成命!
可笑的是,杜太后居然還敢應下!
趙普心中冷笑,臉上卻依舊是一副面癱的樣子,只是靜靜的在一旁冷眼直觀。
果不其然,待侍女悉數退下後,杜太后喘了口氣,艱難的轉過頭,虛弱問向趙匡胤:「香孩兒,你————你知道為何你能得這天下嗎?」
聽著母親虛弱至極的聲音,趙匡胤只是慟哭,淚流滿面,卻哽咽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哭什麼!」
杜太后陡然提高了聲音,又忍不住咳了幾聲,片刻後,才緩下語氣道:「老身活了六十年了,已是長壽,有甚好哭的!」
她輕輕拍了拍趙匡胤的手,又問了一遍:「告訴老身,你可知自己為何能得天下?」
趙匡胤見母親執著此問,只好強忍下悲慟,抹去眼淚,按內心孝道的說辭回道:「兒臣能得天下,皆是爹娘積德,祖上庇佑————」
「不對!」
聞言,杜太后不滿的搖搖頭,立即說道:「你之所以能得天下,蓋因周世宗使幼兒統治天下!」
「若周氏有長君,天下又豈會為你所有?」
趙匡胤微微一愣,沒想到母親又說出了這番話。
一旁的趙普則是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發覺自己似乎有些小瞧了趙光義了。
這不是以圖自保啊。
這是圖謀儲君啊!
果不其然,杜太后輕咳了兩聲,幽幽一嘆,虛弱道:「老身自知命不久矣,臨終之前,始終還是放心不下我趙氏宗廟,生怕我趙氏步入周之後塵!」
「周之亡,皆因國無長君,老身知你中意昭兒為儲,也正因如此,老身才夙夜難寐。」
「國之根本,豈可繫於一介幼子之身?」
「昭兒畢竟年幼,若為儲君,易引宗廟之禍,致趙氏江山不存!」
說著,杜太后渾身不知從哪湧出的力氣,竟緊緊抓住趙匡胤的手,盯著趙匡胤,用不容反駁的語氣道:「故若我趙氏江山欲千秋萬代,待你千秋之後,當傳位於你弟弟廷宜,廷宜之後,再傳位於文化(趙光美)!文化百年之後,方終傳位於昭兒!」
「四海至廣,百姓至眾,能立長君為儲,方才為國家社稷之福也!」
最後這兩句話,她說的格外用力,說完便劇烈咳嗽起來,胸口起伏不定,一副將要駕鶴西去的樣子。
趙匡胤此刻卻僵在原地,臉色神色來回變換了數次!
他怎麼也沒想到,母親臨終欲交代的,竟是這樣的一件事!
這也————太武斷了!
昭兒已經十二,而自己正值壯年,阿娘又怎能知道自己歸天之時,昭兒尚未長大成人?
況且,以昭兒目前的能力來看,至少做一個守成的君王,是綽綽有餘的!
更何況,他剛剛才下定決心,待科舉過後便立昭兒為儲,可轉頭母親卻拋出這樣的要求,這實在是————
趙匡胤張了張嘴,看著母親咳的撕心裂肺的樣子,只覺得喉嚨像是卡了一根刺,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這是他的母親,親生母親!是十月懷胎生下他、含辛茹苦養育他長大的親生母親!
當年,他已經負過一次父親了。
難道————今日還要再負一次母親嗎?
趙匡胤深吸一口氣,剛準備開口,兩道聲音卻幾乎不分先後的同時落下。
「太后,臣竊以為不妥。」
「母后,臣妾也以為不妥。」
王皇后身著素色宮裝,微微咳嗽著,用手帕輕輕捂著口鼻,緩緩邁入殿內,目光平靜卻堅定地望向榻上的杜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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