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陰司亦有特權
最關鍵的是,景國如今內憂外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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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和流民軍的多年戰爭,使得國力,軍力都大不如從前。
廖守義帶去燎原城的四萬兵馬,都是精銳。
如今迎擊漠北馬族的,是僅存的五萬老兵,外加這幾年新徵召的四萬新兵。
還剩下一些地方府兵,被崇明皇一削再削,嚴防地方兵權泛濫。
對崇明皇來說,既要依靠廖守義守衛西南,阻擋吳國入侵。
又擔心他如韓世忠,馬懷安之流,坐地為王。
蕎花娘倆雖得了天大的恩賜,還有諸多僕人,丫照料起居,皇宮禁衛負責保護安全。
但這何嘗不是一種圈禁。
楚潯雖久居松果村,卻見識過廟堂之上的爭鬥和心機,自然看的更明白些。
聽他這麼一說,蕎花娘倆內心惶恐,斷了往燎原城的念想。
實際上不光他們,就連齊二毛等人也不能去。
他們的孩子都在燎原城擔任武官,全都是崇明皇忌諱的。
崇明二十五年。
愛喝酒的李廣袤即將離世,楚潯自然要來看望。
李廣袤還算壽命長的,已經活了七十多歲,超出很多人的預料。
年輕時身體壯實的像頭牛,如今躺在床上幾個月沒下地,瘦的皮包骨頭。
可他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反倒因為孫子餵了口酒,滿臉紅潤。
連楚潯拿來參片要餵給他,都擺手拒絕。
「用不上了,動都動不了,多喘兩口氣有啥意思呢。
儘管虛弱的很,但他的聲音卻比常人更清楚。
許多人聽著都覺得,或許還能再堅持一段時間。
唯有楚潯看的清楚,陰差已經站在門外。
說明李廣袤的陽壽,所剩無幾。
李廣袤擺擺手,讓屋裡人都出去,只留下楚潯一個。
等門關上後,他讓楚潯湊過來。
刻意壓低嗓音,道:」我知道阿潯為什麼不回來。」
楚潯一怔,他知道了?
看到他的表情略帶驚訝,李廣袤臉上多了分自得笑意。
「你來的晚,可能不知道縣裡姓宋的武夫,跟咱們村的恩怨。」
「阿潯以前答應過安秀和三春,要替石根叔報仇的。
「他走的那晚,姓宋的全家都死光了。」
「不知道阿潯做了什麼,但一定是他幹的。」
話音頓了頓,李廣袤臉色更加紅潤幾分,聲音卻越壓越低:「這事你可別往外說,阿潯不回來,自然是怕連累我們。」
楚潯怔然,這才明白李廣袤說的知道,究竟是知道了什麼。
「阿潯這個臭小子,還真是有大本事,也會藏的很吶。」李廣袤感慨著。
只是瞳孔愈發的分散,聲音變的更低。
「等去了陰曹地府,不知道可還有酒喝了。
「還是白家老鋪的————好————」
「下輩子————我也去釀————」
話音逐漸消失,他的瞳孔徹底散開,再無生息。
走的如此平靜,沒有太多遺憾,只有對下一世的期望。
陰差飄忽入屋,提起黑鏈鉤鎖。
楚潯掃眼看去,聲音低沉:「不許無禮,把他請回陰司即可,否則要你魂飛魄散!」
陰差身子一顫,楚潯掌握漳南縣城隍權柄,小小陰差,自然不敢忤逆。
連忙收起黑鏈鉤鎖:「謹遵上仙法令!」
李廣袤的魂魄離體而出,他壽終正寢,自然不會生出怨魂。
離體後,面色茫然。
陰差上前去他拉住,客氣道:「李廣袤,你陽壽已盡,還請隨我去陰司吧。」
從做陰差以來,頭一回對人間魂魄如此客氣。
但陰差的陰氣太重,加上手中法器對魂魄有著天生的壓製作用,使得李廣袤忍不住哆嗦。
楚潯再次掃來一眼,陰差慌忙把黑鏈鉤鎖藏在身後。
「回去告訴文判,不必看善惡簿了。此人一生沒有做過惡,理應投個好胎。」
陰差愣了下,縣級城隍掌握善惡薄,府級掌握善惡境,都級掌握善惡台。
每一個魂魄,都要經過分辨善惡的流程,才能確定去往何處投胎。
像楚潯這樣直接插手,自然不合規矩。
但楚潯可不管那些,他現在已經看的很清楚。
什麼這規矩那規矩的,無非就是誰的拳頭大,誰就是規矩。
上古香火神連人間功德都敢竊取,所謂的分辨善惡,又有什麼意義?
既然都不想守規矩,那自己也可以。
陰差正要拉著李廣袤走,楚潯猶豫了下,忽然喊道:「廣袤哥。」
李廣袤愣愣的轉過頭,問道:「你喊誰?」
楚潯靜靜的看著他,沒有再說話。
李廣袤的眼神,逐漸比先前清醒了些。
看著比自己年輕許多的楚潯,他似明白了什麼,眼裡露出驚喜之色。
剛要開口說話,楚潯道:「去了陰司,無需多言,下輩子投了好胎,必有喝不盡的美酒。」
李廣袤聽的眼神越來越亮,哈哈笑起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就說,阿潯那麼重情義的人,怎可能一次都不回來。」
他沒有再多言,反倒拉起陰差,催促道:「我們快走吧。」
了卻心中最後的遺憾,他已經迫不及待去投胎了。
目送陰差和李廣袤離去,楚潯才把李家的人喊進來。
很快,屋子裡便傳來哭聲。
許多村里老人,如齊二毛,張二柱,蕎花,春妮等,也都不禁落淚。
不久後,城隍廟裡。
手持判官筆和善惡薄的文判,聽到陰差轉達的話後,沉默片刻。
而後判官筆往善惡簿上隨手一勾,念道:「茲有景國松果村之民李廣袤,一生無惡,投胎上三等戶。」
上三等戶,便是富甲一方,書香世家,或簪纓門第。
只是六道輪迴乃天規所定,最終落戶哪一家,就不是文判所能干預的了。
幾個月後,齊二毛的妻子春妮去世,曾在太祖皇帝時期,一同迎擊流民的張二柱,也在這一年年底離世。
村里一下少了好幾個人。
「楚塵」已經「三十三」歲,算是中年。
六十五歲的齊二毛,在主持完幾場葬禮後,明顯更加憔悴。
他來楚潯家裡的次數明顯增多,沒別的,就純嘮嗑。
東說幾句,西說幾句。
實在說累了,就坐在那,呆呆的看著楚潯打鐵。
很多時候他都在想,什麼樣的信念,才能支撐著一個人持續打鐵十六年。
而且始終都是同一樣東西。
他問過很多次,楚得的回答從未變過。
「我要打一把劍。」
「什麼樣的劍?」
「能斬盡天下風的劍。」
齊二毛不能理解,有時候想起來這個回答,便會伸出手,試著能不能抓住風。
當然是抓不住的。
那是風啊。
稀疏許多的白髮,在風中飄搖。
楚潯看過來時,眼裡會多些傷感。
齊二毛髮現後,就沖他笑:「沒事的,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你還算年輕,這才見識多少,當初安秀嬸子走的時候,潯哥兒他————」
齊二毛說到一半,忍不住嘆口氣,用力揉了揉最近有些發麻的大腿。
「也不知道潯哥兒現在咋樣了,可還活著。應該還活著吧,他就真沒跟你交代過啥時候回來嗎?」
楚潯低頭看著爐火,沒有多少炭,卻火焰升騰。
「沒交代過,但你應該有機會見他一次。」楚潯道。
齊二毛聽的眼睛一亮,忍不住起身問道:「啥時候?」
他從小就來楚潯家裡玩,感情深厚。
楚潯是他們這一代人眼裡的傳奇,即便已經被封為衛國公的廖守義,在他們眼裡,都沒有楚潯的分量重。
倘若死前能見上一面,這輩子就沒遺憾了。
楚潯沒有正面回答,只道:「該見的時候,自然會見的。」
齊二毛並不滿意這個答案,嘟囔道:「你小子真跟潯哥兒不一樣,說啥都藏著掖著,沒意思!」
楚潯沒吭聲,身邊熟人一個接一個去世,他又何嘗不想顯露真實身份,與他們好好告別呢。
只不過他們活著的時候,太多忌諱存在。
唯有臨死時,楚潯才能掌控一切。
到了崇明二十六年。
流民軍殘兵在經歷多年逃竄後,於景國東南的阜河邊,被官軍圍困。
齊松仁率兵意欲強行突圍,遭亂箭射殺。
黃齊沒有再逃,只望能保住身邊這些跟著自己東逃西竄多年的老部眾。
官府接受了他的投降,五花大綁後,投入大牢,等著押送京都城受審。
幾日後的牢獄中。
黃齊穿著囚服,戴著沉重的腳鏈,望著用厚重石塊砌成的牆壁。
碗口大的「窗戶」,投來一抹月光。
他就那樣靜靜的看著,許久後,才嘆氣道:「先生說的沒有錯,望月果然容易思鄉。」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也沒有理會。
有時候獄卒會來巡視,只是今日的腳步聲,顯得多了點。
片刻後,牢門被打開。
鞋子踩在腐爛茅草上的聲音,讓黃齊轉過身來。
只見面前站著一位穿著黑袍,遮住頭和臉,但從露出的褶皺手背來看,明顯是位老人家。
黃齊有些疑惑,那人沒立刻開口,等獄卒離開後,才掀開頭上的遮帽。
借著月光仔細辨認後,黃齊不禁愕然。
「張大人!?」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張景珩。
兩人這些年也不是沒見過,京都城之戰,張景珩以戶部尚書一職,坐鎮軍中督戰。
兵部尚書在旁邊站著,屁都不敢放一個。
黃齊想過自己可能會遭酷刑,甚至被殺死,卻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張景珩。
「很驚訝?」張景珩問道。
「有點。」黃齊點頭:「沒想到你會來。」
「我也沒想到你會投降,以為會硬氣到死。」張景珩道。
「你是來笑話我的?」黃齊皺眉。
「本是來殺你的。」張景珩道:「這些年你帶著流民軍,給景國帶來那麼多傷亡,罪該萬死。」
「按國法,誅你九族都不為過。但有人給我來了信,說你有自己的理由,讓我來聽一聽。」
黃齊不知道誰給他去了信,心中有猜測,但不能確定。
見他不說話,張景珩道:「你若沒有能打動我的理由,就得死了。」
黃齊一怔,似聽出了別的意思。
張景珩揮手:「莫要問,只管說。」
黃齊沉默片刻,而後道:「起義前,有人給我送了三萬兩銀子。」
張景珩聽的挑眉:「誰?」
挑動造反,害得景國如今天災人禍不斷,罪該萬死!
黃齊又沉默了,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
直到張景珩道:「你若還想包庇他人,只能說萬死不足惜。」
說罷,他轉身就要走。
黃齊嘆口氣,道:「你來近些。」
張景珩轉回身,毫不遲疑的走上前去。
他知道黃齊這些年練就一身不錯的武藝,但絲毫無懼。
實行國策,得罪了天下權貴都不怕,又怎會怕手下敗將。
待他來到跟前,黃齊才湊上去,低聲道:「明國公,唐世鈞唐大人。」
這個名字,如同雷霆劈砍,讓張景珩呆愣當場。
隨即面色陰沉,罵道:「我念與你有同鄉之情,又有人來信幫你說話,才會見你一面。你卻如此狼心狗肺,罪該萬死!」
唐世鈞是他的恩師,也是他這輩子最敬重的人。
即便姑父楚潯,也要排在後一位。
黃齊卻說,資助鹽民起義的人,是唐世鈞。
在張景珩聽來,這是莫大的侮辱。
侮辱了唐世鈞的名字,也侮辱了自己一番好意,更侮辱了為他說話之人的情誼!
黃齊苦笑,道:「你也不信吧?」
「實話說,他來見我表明身份時,我也不信。」
「但此事的的確確,若有半點謊言,讓我五雷轟頂而死!」
張景珩自然不會相信誓言,若發誓有用,天底下的人得少一多半。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想聽黃齊講下去。
黃齊道:「他跟我說,考不進京都城,那就打進去,會更容易些。」
「這個天下,已經爛了根,藏著無數隻醜陋的蟲子,需要一把堅硬的鋤頭掘地三尺,把土徹徹底底翻開。」
「他還說,等我把土翻開,會有人割去爛根,灑下肥料。兩人合力,方能救景國。」
「直到國策施行,我才知道,來割去爛根的人,是你。」
張景珩聽的神情呆愣,如果只說唐世鈞這個名字,他不會信。
可當黃齊說,有人會割去爛根,他信了。
因為這句話,唐世鈞的確說過。
但這話,理應只有他們師生二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