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火噴吐,照亮了黑暗。
彈殼彈跳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後坐力順著陸膽的手腕骨骼向上撕扯,但他的手很穩。
一閃而過的熾烈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人」。
是一團被強行縫合在一起的肉塊。
臉龐上布滿了粗糙的黑色縫合線。
子彈精準地撕裂了它左側的肩頸,暗黑色的液體炸開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嘶啞——」
怪物重重地摔向後方,隱沒在膨脹後的八米立方體深處。
火光熄滅。
一切重歸深淵。
陸膽保持著半蹲的姿勢,左手死死扣著那台從地下升起的金屬天平升降台的邊緣。
「咔咔咔……」
因為他強行阻擋了升降台的回收機制,底部的齒輪發出了錯位聲。
陸膽抽了抽鼻子,眉頭在黑暗中深深鎖緊。
空氣中飄蕩著怪物受傷後濺射出的血液味道。
陸膽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升降台上的選項——微微跳動,表面粗糙的「真心」。
這顆心的味道,也是這樣的甜膩。
「原來如此。」
所謂的真心,很可能就是從這種怪物體內挖出來的器官。
在片場裡,羊毛出在羊身上,怪物也許就是前任房客?
惡趣味還真是三十年如一日的穩定。
齒輪的崩裂聲越來越大。
「砰!」
一聲悶響,升降台的液壓杆徹底斷裂,金屬台面猛地向下墜落了十幾厘米,卡死在半空中。
原本嚴絲合縫的地板,此刻因為升降台的傾斜,露出了一道大約半米寬的漆黑裂縫。
一條通往地下的通道。
陸膽抬起左手,把老式機械錶湊到耳邊。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秒針的轉動聲已經連成了一片密集的鼓點,時間加速的倍率正在無比瘋狂的飆升。
胃部劇烈痙攣,是身體在極速流失營養後的抗議。
現實中或許只過去了半個小時,但他的身體機能正在跨越式枯竭。
被擊退的怪物在角落裡徘徊,聲音時遠時近。
它忌憚這把會噴火的武器,但它有耐心等陸膽被時間耗死。
「沒空陪你玩捉迷藏了。」
陸膽將左輪手槍插回腰間的槍套,摸索半天后,雙手扒住了地板裂縫的邊緣,身體輕盈地一躍,順著那道半米寬的縫隙,直接滑入了升降台下方的漆黑豎井中。
放棄寬闊的房間,鑽進更加狹窄未知的通道,這在常人看來是自尋死路。
但陸膽的邏輯極其清晰:停在原地,必死無疑;下去,或許能砸爛這塊瘋狂加速的鐘表。
……
乙號房間。
林曉曉背靠著刻滿瘋狂囈語的金屬牆壁。
扮演……
她咬緊沒有一絲血色的下唇。
必須從心理層面,將自己徹底催眠成一個變態的「窺視者」。
她抬起頭,目光死死鎖定了天花板角落裡極其微小的黑色凸起——攝像頭。
「我在看你……」
林曉曉的聲音開始發生變化。聲線被她刻意壓低,帶上了一絲神經質和病態。
她雙手貼在冰冷的牆壁上,身體一點點向上攀爬、蠕動,試圖拉近與攝像頭的距離。
「你也在看我,對不對?」
她臉上的肌肉抽搐,嘴角裂開誇張的笑容,眼睛在極度充血下顯得格外猙獰。
「你把丙的眼睛拿走了……你喜歡眼睛……我也喜歡。」
她將臉頰緊緊貼在冰冷的金屬板上,仰著頭,貪婪地凝視著黑點。
距離拉近了。
在夜視能力的加持下,原本模糊的黑點細節開始在林曉曉的瞳孔中放大。
她看到了。
黑色的微小凸起,表面覆蓋著一層極其微薄的黏液。
就在林曉曉與它對視的瞬間,「鏡頭」邊緣極其細微地收縮了一下。
就像是瞳孔在遭遇強光時的自然反應。
林曉曉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打鼓。
「真漂亮啊……」
林曉曉強行壓下恐懼,將臉貼得更緊,她極其痴迷地呢喃,「你的結構真完美……讓我再看清楚一點……」
「咔噠。」
聲音在房間的另一側牆壁上響起。
林曉曉的表演奏效了。
房間認可了她的「窺視」行為。
她轉過頭。
平整的金屬牆壁上滑開了一塊巴掌大小的擋板。
一個黑漆漆的觀察孔出現在了牆面上。
高度剛好到成人的眼睛位置。
林曉曉深吸一口氣,拖著有些發軟的雙腿走到觀察孔前。
「窺視者……」
她將右眼湊了上去。
觀察孔很深,像是一個圓筒形的望遠鏡,盡頭是一片昏暗的紅光。
透過紅光,林曉曉看到了另一個房間的景象。
類似手術室,中間擺放著一張鏽跡斑斑的鐵床。
鐵床上,用粗大的鐵鏈鎖著一具已經高度腐爛的屍體。
不,不是屍體。
當林曉曉的目光聚焦時,「屍體」的胸膛竟然還在極其緩慢地起伏。
「屍體」頭上套著一個沉重的鐵罩子,鐵罩子上用紅漆寫著——【甲】。
甲還沒死!
但甲正在被一點點地拆解。
在鐵床的旁邊,擺放著一台自動運轉的機械臂,機械臂的前端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正在甲的大腿上緩慢地剝離著皮膚。
林曉曉猛地捂住嘴,強忍著想要嘔吐的衝動。
甲、乙、丙、丁。
甲很悽慘,他被當成了活體材料庫。
之前升降台送上來的那顆「真心」,甚至托盤上的紅水,究竟是從哪裡來的,答案不言而喻。
就在林曉曉思索的時候,鐵床上戴著鐵罩子的甲,仿佛察覺到了什麼。
他停止了無意識的抽搐,戴著沉重鐵罩的頭顱扭了過來,直勾勾地「看」向了林曉曉所在的觀察孔。
明明隔著鐵罩,林曉曉卻感覺自己被一頭絕望的野獸死死盯上了。
……
遙遠的星海深處。
編號「47」的廢棄衛星。
窗外,黃褐色的暴雨依然在瘋狂沖刷著飛船破舊的裝甲板。
飛船內部的應急燈閃爍著昏黃的光暈。
陳華坐在控制台前,一言不發。
「知足吧。」葉建國咬斷繃帶,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如果不是突然響起的廣播,我可能真就栽了。」
「你確定……?」陳華轉過頭,眉頭微蹙。
「確定。」葉建國沉聲,「我們絕對沒有聽錯。」
「可是這不合邏輯。」陳華站起身,走到全息星圖前,「我們現在身處……」
「他進入的是另一個地方。聲音怎麼可能傳來這裡?」
「除非……」葉建國抬起頭,眼神極其深邃。
除非,片場的所有劇本,並不是一個個相互獨立的水族箱。
而是一棟巨大的、相互連通的瘋人院大樓。
通風管道、下水道,總有某些隱秘的線路是將所有劇本串聯在一起的。
最起碼,他們幾個人的劇本是有關聯的。
也有可能是片場將一個大劇本劃分成了幾個不同區塊的小劇本,幾人的劇本根源上就是一個。
畢竟之前的雙生村就是兩個融為一個的典範。
那麼一個劇本拆解為多個劇本也不怎麼奇怪了。
兩人都猜到了這上面,但不便多說。
「聲音能傳遞,那是不是意味著,物品,甚至我們也能過去?」
陳華搖了搖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算了,想這些沒用。當務之急是湊齊剩下的2955塊錢配額。我們需要升級裝備……」
她的話音戛然而止。
陳華的目光盯住了操作台的底部。
「葉國,你來看看這個。」
葉建國拄著鐵鏟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
順著陳華手指的方向,葉建國眯起了眼睛。
【廢棄品-丁區-004】
「丁區?」
他轉頭看向陳華。
兩人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震驚。
甲、乙、丙、丁。
陸膽進入的劇本叫《暗室》,提示就是甲乙丙丁四個代號排序。
「所以……」
葉建國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脊背一陣發涼,「我們猜中了?」
「如果這是廢棄的丁區……」陳華指著文字,「那是不是意味著,在這個龐大的設施深處,存在著通往丁區的通道?」
……
另一邊的原始叢林裡。
大盧的兩隻小短手滑稽地扒拉著紅白相間的空投艙。
在閃光彈把貞子閃成白痴之後,大盧用尾巴狠狠抽飛了從電視機里爬出來的惡靈。
危機暫時解除,他有時間研究從天而降的「快遞」了。
由於體型過於龐大,大盧根本沒法像人類那樣精細操作。
他暴躁地用大腦袋撞了一下空投艙。
「哐當。」
艙體側面彈開了一個暗格。
裡面放著一支閃爍著詭異藍光的注射器。
注射器上貼著標籤:
【初次購物免費贈送】
【基因突變液:敏捷強化型】
【目的地:星球47】
「這啥玩意?給我打針?」
大盧翻了個白眼。他現在皮糙肉厚,普通的針頭連他鱗片的一角都扎不進去。
可是,藍色的液體散發著一種極其誘人的能量波動。對於此刻消耗了巨大體力的大盧來說,簡直比烤全羊還要誘人。
「管他的,大力出奇蹟!」
大盧張開血盆大口,舌頭一卷,連帶著注射器和裡面的液體,直接嚼碎吞了下去。
「臥槽?肚子疼肚子疼肚子疼!」
大盧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在泥水裡瘋狂打滾,壓倒了一大片樹木。
他感覺自己的骨骼正在被強行拉伸、重組,粗壯笨重的雙腿肌肉開始收縮,變得緊緻。
幾分鐘後。
一頭前所未見的生物從泥坑裡爬了起來。
它依然有著霸王龍的腦袋和尾巴,但它的雙腿卻變得像鴕鳥一樣修長且充滿彈跳力。
大盧看著水坑裡的倒影,欲哭無淚。
他試著往前邁了一步。
「唰!」
破空聲響起。
大盧瞬間跨越了十幾米的距離,一頭撞在了對面一棵參天大樹的樹幹上,把樹幹撞出了一個巨大的凹坑。
「哎喲我滴親娘咧……」
大盧捂著腦袋,疼得眼冒金星,巨大的龍眼裡卻閃過一絲狂喜。
這速度,簡直無敵!
「貞子大姐,你最好別再出來。出來老子一腳踹回你老家!」
……
視線重新回到深淵般的豎井中。
滑膩。
這是陸膽落入通道後的第一感覺。
通道大約有六十度的傾斜角。
失去視覺的陸膽,觸覺和嗅覺被放大到了極限。
他的手指扣著管壁上的凹槽減緩下滑速度。
指尖傳來些許彈性。
管壁還在極其微弱地蠕動。
「時間加速停止了。」
陸膽左手腕上機械錶瘋狂的齒輪聲消失了。
離開金屬立方體後,時間的流速好像恢復了正常。
下滑持續了大約兩分鐘。
「撲通。」
陸膽雙腳落地,踩在了一片黏糊糊、軟綿綿的地面上。
他蹲下身,摸索著四周的環境。
這是一個比上面房間要狹窄得多的半圓形腔體。
「吱吱——」
聲音從前方傳來。
陸膽沒有猶豫,直接拔出了退靈左輪。
雖然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前方有一股極其微弱的氣流。
他順著氣流的方向,慢慢向前挪動。
指尖觸碰到了一扇冰冷的鐵門。
門沒有鎖。
陸膽深吸一口氣,用力推開了這扇門。
「哐當。」
厚重的鐵門緩緩向內開啟。
一股藥水味撲面而來。
陸膽踏入門內。
他聽到極其微弱、壓抑的呼吸聲。
距離他大概有五步遠。
伴隨著呼吸聲的還有鐵鏈碰撞聲。
「誰在那?」陸膽冷聲問道,左輪手槍的槍口穩穩地指向聲音的來源。
一片死寂。
陸膽沒有繼續靠近,他站在原地,大腦飛速運轉。
天平的抉擇,乙選擇了光,我失去了眼。這證明房間之間是聯動的。
如果上面的立方體是囚籠,那下面這裡是哪裡?
突然,陸膽的腦海中閃過一個極其荒謬的念頭。
「餵。」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
「你是不是遇到了困難?」
鐵鏈聲猛地一頓。
隨後一個沙啞乾裂的聲音,在黑暗中有些艱難地響起:
「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關鍵是你是誰?」陸膽緩緩放下槍口,「我手裡有一把槍,可以隨時取走你的命。」
透過觀察孔看著這一幕的林曉曉,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不僅看到了甲,她還看到了從陰影中走出來、失去了雙眼的瞎子。
陸膽和甲,竟然在同一個空間裡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