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種樹與血脈
洛林答得很乾脆。
「生命原液暫時還沒有儲存夠。」
伊莉斯腳步一頓，差點撞上他的後背。
「還沒有儲存夠？」
洛林停下腳步，看向前方一片被低矮金屬圍欄圈起來的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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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伊莉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是一片位於內城核心區的空地，周圍沒有普通民居，只有幾座她完全看不懂用途的魔女專屬建築。
其中一座建築外牆覆蓋著繁茂藤蔓，深綠色的枝葉間懸掛著一排排飽滿的莢果，幾株造型奇特的植物兵種安靜的立在附近，莖稈微微轉動，花冠隨時對準可能出現的目標。
更遠的地方，一棵巨大無比的生命巨木紮根在廣場中央。
它的主幹並不粗暴猙獰，樹皮呈現出溫潤的淺金色，根系沿著地面延伸進一圈圈複雜的導流槽中，透明的樹冠高高展開，一直延伸到伊莉斯視線盡頭。
伊莉斯先前入城時並未真正注意到這棵樹。
直到站在這裡，她才意識到，那覆蓋霜狼城上空的透明穹頂並不是什麼魔法護盾，而是這棵巨木伸展出去的樹冠。
每一片葉子都近乎透明，葉脈里流動著淡綠色光芒，層層疊疊的枝葉連接在一起，構成了一張足以遮住整座城市的龐大樹冠。
她仰頭看得有些失神。
這不是生命母樹。
但它身上同樣擁有極其濃郁的生命氣息，而且與這座城市的魔力系統緊密相連。
洛林走到空地邊緣，抬手指向圍欄內一塊已經翻整過的深色土壤。
「種在那裡。」
伊莉斯低頭看著那塊土。
土壤並不普通，裡面混合著細碎的魔晶粉末和某種經過處理的植物灰，溫度穩定，濕度合適，甚至有一股淡淡的清潔氣息。
如果只看栽培條件，這塊土地確實比她逃亡路上見過的任何地方都適合安置種子。
可問題不在土壤。
問題在生命原液。
「伯爵閣下。」
伊莉斯終於壓不住心裡的疑惑。
「我不是質疑你的安排，但生命原液看起來很珍貴。」
她停頓了一下，儘量沒有把話說得太尖銳。
「如果一千瓶還沒有準備好，現在就把生命母樹之種種下去，會不會太冒險了？」
洛林看向她。
伊莉斯握緊木匣，繼續說道：「它現在只是剛剛恢復一點生命迴路，一旦入土，就會本能的嘗試和環境建立連接，如果後續生命原液供應不上，它可能會再次陷入衰竭。」
洛林點了點頭。
「有道理。」
伊莉斯聽他認同，心裡稍微鬆了半口氣:
「那還需要多久才能攢夠？」
洛林抬起右手，比了一個七的手勢。
伊莉斯盯著他的手勢，眉頭皺起。
「七年？」
她覺得這個時間已經非常驚人了。
如果一個人類領地能在七年內製備一千瓶這種品質的生命原液，那已經足以讓整個精靈帝國的德魯伊議會為之瘋狂。
洛林沒有回答，而是轉身朝生命巨木走去。
伊莉斯心裡一緊，快步跟上。
「難道是七個月？」
洛林在生命巨木旁停下，抬頭看了一眼透明樹冠之外的天空。
「七。」
伊莉斯愣住。
「什麼？」
「六。」
洛林的聲音依舊平穩。
伊莉斯的眼睛一點點睜大。
他不是在回答七年，也不是七個月。
他是在倒數。
「五。」
伊莉斯呼吸一滯，心臟猛地提了起來。
「七秒？？！」
洛林沒有解釋。
「四。」
就在這個數字落下的瞬間，透明樹冠之外的天空忽然暗了下來。
血色的雨滴從高空墜落，密密麻麻的砸在那層覆蓋全城的透明枝葉上。
伊莉斯猛地抬頭。
血雨。
她對這種雨太熟悉了。
在一路逃亡途中，她曾經在幾座人類城市裡親眼見過血雨降臨。
那不是普通的雨水，而是帶著深淵污染與狂暴意志的災厄。
血雨落在人的皮膚上，會刺激情緒，放大殺意，讓原本就脆弱的秩序迅速崩解。
她見過一座小城在血雨中失控，士兵拔劍砍向平民，親密的兄弟因為一件小事，互相捅穿胸膛，原本躲在屋簷下祈禱的老人也會突然發瘋，拿著柴刀衝進街道。
哪怕是精靈族，也無法完全免疫血雨的影響。
他們必須提前服用由純淨植物精華調配的淨化藥劑，才能在短時間內保持理智和魔力迴路的穩定。
可在霜狼城，血雨沒有落到街道上。
那些猩紅的雨滴砸在透明樹冠表面，立刻被葉片吸收，原本淡綠色的葉脈迅速亮起，像是無數細小的光線在高空交錯流動。
伊莉斯看到血色污染順著枝葉進入主幹，卻沒有擴散成危險的深淵氣息，而是在樹幹內一層層被剝離、淨化、轉化。
生命巨木的根部響起輕微的水流聲。
圍繞樹根修建的凹槽逐漸亮了起來。
一滴滴瑩綠色液體從樹幹下方的導流口滲出，先是斷斷續續，很快連成細線，順著凹槽匯入中央的透明容器。
濃郁到讓伊莉斯靈魂都為之顫慄的生命氣息，瞬間從容器里瀰漫出來。
她呆呆的看著那不斷上漲的綠色液面，整個人徹底失去了語言能力。
這是生命原液。
和她在直營商店裡花八百魔晶買下的那一瓶，氣息完全一致。
甚至因為剛剛生成，還帶著更活躍的生命波動。
洛林的倒數還在繼續。
「三。」
透明樹冠外的血雨越來越密，雨聲在高空匯成一片沉悶的響動，可內城街道上依舊乾燥，遠處巡邏的士兵甚至沒有抬頭。
「二。」
生命巨木根部的導流槽已經被綠色液體填滿一小段，旁邊另一條更窄的槽道里，還沉積出細小的魔晶，隨後被看守的士兵掃入封閉容器中。
伊莉斯已經不知道該先震驚哪一件事。
「一。」
洛林收回視線，指了指凹槽中匯聚出的生命原液。
「看。」
「眼前的這一場血雨造出來的這些將會有大約一百瓶，加上倉庫里之前儲存的九百瓶，已經足夠了。」
伊莉斯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她剛才還在認真盤算七年是否太短。
結果洛林說的七，是七秒。
一場血雨，在其他城市意味著發狂、殺戮、污染、藥劑消耗和無數屍體。
可在霜狼城，狂暴的血雨卻被這棵生命巨木攔在城市上空，然後被當成原料，轉化成生命原液。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富有。
這是把災難變成資源的能力。
伊莉斯抬頭看著那片龐大的透明樹冠，喉嚨有些發乾。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霜狼城的街道上沒有恐慌，為什麼領主府的僕從談起血雨時沒有半點緊張，為什麼洛林敢在她剛剛答應交易之後，就直接把她帶來種下生命母樹之種。
因為對這座城市而言，血雨不是災厄，而是原料。
而以血雨為原料而製作出的生命原液，在這裡，更不是什麼稀缺的無價之寶。
只不過是批量生產的廉價品罷了。
「這棵樹……」
伊莉斯艱難的開口：「也是從傳聞中的那座移動城市裡里找到的黃金紀元遺產？」
洛林看了她一眼，沒有正面回答。
「你可以這麼理解。」
伊莉斯心臟猛地一跳。
果然。
她不知道自己的猜測對了多少，但洛林沒有否認，就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移動城市巴別塔，黃金紀元的遺產，能夠覆蓋整座城市的透明樹冠，自動淨化血雨並凝結生命原液的生命巨木，還有那些強大到讓四階魔劍士都感到危險的機械造物。
這位北境新貴掌握的底蘊，遠比外界傳聞更加深不可測。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被同族追殺到霜狼城，也許並不只是厄運。
如果她沒有逃到這裡，生命母樹之種可能會在某個陰冷的山洞裡徹底沉寂。
如果她沒有誤打誤撞走進霜狼城，她甚至不會知道大陸北端的這座人類城市裡，竟然藏著能讓母樹復甦的生命原液。
她會一輩子作為倉皇的老鼠，在精靈族無止盡的追殺下惶惶終日。
伊莉斯緩緩低下頭，看向懷裡的木匣。
先前那點屈辱、警惕和不安，在這一刻被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壓了下去。
她仍然不完全信任洛林。
但她開始相信，生命母樹之種留在這裡，真的有可能活下來。
洛林走回那塊翻整好的空地前。
「現在可以種了嗎？」
伊莉斯深吸一口氣，雙手打開木匣。
沉睡的生命母樹之種安靜的躺在柔軟的絨布中央，表面的死灰色已經褪去大半，細小的綠色紋路在種殼上緩緩閃爍。
當它暴露在生命巨木的氣息中時，那些紋路明顯亮了一些。
伊莉斯眼眶微熱。
她跪在土壤前，動作前所未有的輕柔，先用手撥開土層，再把那枚承載著精靈族希望的種子捧到掌心。
「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
她低聲說道:
「但如果你還願意活下去，就在這裡紮根吧。」
伊莉斯把種子放進土坑中央，輕輕復上溫熱的深色土壤。
洛林抬手示意，旁邊待命的士兵立刻搬出倉庫里剩餘的所有生命原液，然後挖出一條管道接入凹槽，細密的綠色液體順著管道緩緩流向新種下的生命母樹之種。
土壤表面泛起細密的裂紋。
順著管道湧入的濃郁生命原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入漆黑的泥土。
伊莉斯雙膝跪在地上，十指死死扣住翻整過的土塊。
泥土混合著魔晶粉末的溫熱觸感順著指尖傳導，她卻渾然不覺，碧綠的眼眸死死盯著那片微微隆起的地面。
輕微的破裂聲從地下傳出。
一點翠綠色的嫩芽頂開土層，暴露在空氣中。
這株幼苗只有指甲蓋大小，卻爆發出令人心悸的生命波動，兩片蜷縮的葉片表面布滿細密的生命迴路。
原本平緩流動的生命原液，此刻像沸水一般翻滾起來。
幼苗底部的根系化作無數根細微的吸管，近乎瘋狂地吞咽著那些蘊含磅礴生機的綠色液體。
伊莉斯屏住呼吸，眼眶泛紅。
活了。
生命母樹真的重新紮根了。
按照這種饑渴的汲取速度，這株幼苗最多只需三天就能徹底舒展開枝幹。
等到它長成樹，就可以源源不斷地誕下新生的精靈，這也是整個精靈族延續的唯一希望。
只是……
伴隨著狂喜退去，一個新的問題隨之而來。
伊莉斯盯著那兩片翠綠的嫩葉，眉頭漸漸皺起，原本激動的臉色變得有些古怪。
想讓生命母樹誕下精靈，還需要一次古老的儀式。
一份雌性精血，一份雄性精血，滴入母樹的第一朵花苞中。
這初始的精血，會一定程度上影響出生的精靈的外貌和天賦。
雌性精血很好解決，她好說歹說也算是一位天才，用她自己的即可。
那雄性精血用誰的？
伊莉斯咬住下唇，腦子裡快速閃過幾個選項。
回精靈帝國找那些高階男精靈？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一把掐滅。
那些老傢伙現在滿世界通緝她，自己回去完全是自投羅網，說不定精血沒要到，腦袋先搬家了。
難道要用人類的血液？
那位霜狼伯爵穿著簡單的黑色風衣，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正盯著翻滾的土壤。
年紀輕輕，卻掌握著能夠斬殺凜冬君主的恐怖武力。
手裡捏著無數連精靈帝國都未曾見過的戰爭兵器。
甚至能在極寒北境打造出這般四季如春的奇蹟之城。
如果是他的血。
生出來的精靈，天賦絕對不會差，甚至可能因為和領主本人沾親帶故，可以在霜狼城更好的發展。
只是這個男人太危險了。
伊莉斯想起剛才在客房裡，洛林輕描淡寫戳穿她所有底牌的冰冷眼神，後背不禁掠過一陣寒意。
她下意識看向洛林。
黑髮，黑眸，站在一片生命光輝中，表情平靜得過分。
也帥氣得過分。
這個外貌的話……似乎用他的精血也挺好的？
伊莉斯腦子裡剛閃過這個念頭，臉頰立刻燒了起來。
不行。
太荒唐了。
生命母樹的第一代孩子，怎麼能繼承人類領主的部分相貌和血脈？
可古籍里似乎也沒有寫，雄性精血必須來自精靈。
伊莉斯趕緊搖了搖頭，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
這件事急不得。
反正她接下來都要在霜狼城打工還債，日子還長，大可以慢慢去想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