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真香定律（下）
伊莉斯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
慌亂地拍打著斗篷上的灰塵，胡亂用袖子擦去嘴角的果汁。
深吸氣，再呼出。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沒關係。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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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聲念叨著，走到客房的一面落地鏡前。
剛剛摘下面具的她臉色蒼白，斗篷破舊，但挺直脊背時，屬於精靈的高傲與清冷依然存在。
她可是帶著復甦生命母樹的希望來的。
手裡握著能改變整個精靈帝國命運的籌碼。
區區一盤水果算什麼？等交易談成，她甚至可以扔給霜狼伯爵幾萬魔晶，買下他一整個果園。
對。
氣場不能輸。
必須展現出足夠對等的姿態，才能在那位神秘又恐怖的霜狼伯爵面前爭取到最大的利益。
她轉過身，重新走到沙發前。
沒去管那個刺眼的空果盆，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直，下巴微抬，擺出一個極其標準、毫無破綻的精靈貴族坐姿。
視線死死盯著客房那扇厚重的木門。
心跳卻不受控制地開始加速。
撲通。
撲通。
這裡的領主府直營商鋪，隨手就能拿出純度高得嚇人的生命原液。
門口那些恐怖的金屬機兵，看到一塊領主大人親戚的破鐵牌就毫不猶豫地下跪。
這位霜狼伯爵，究竟是個什麼樣的怪物？
是個滿臉橫肉、殺人不眨眼的屠夫？
還是個渾身散發著陰冷氣息的亡靈法師？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牆上的機械掛鍾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每一秒都顯得無比漫長。
哢噠。
門把手突然發出一聲脆響。
伊莉斯呼吸一滯。
還沒到十五分鐘！怎麼提前來了？
門被推開。
她猛地站起身，提起裙擺，正準備用最完美的精靈語念出那段在心裡排練了無數遍的問候辭。
「尊敬的霜狼伯爵大......」
聲音戛然而止。
站在門口的人，沒穿華麗的貴族服飾，沒有佩戴彰顯身份的徽章。
一身簡單的黑色風衣，黑髮黑眸，手裡甚至還隨意地把玩著一枚金色的硬幣。
洛林邁步走進客房，目光掃過伊莉斯緊繃的身體，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伊莉斯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張，足足愣了三秒鐘。
「是你？！」
她脫口而出，原本端著的貴族架子瞬間碎了一地。
這個推門進來的男人，不就是領主府直營店裡那個坑了她八百魔晶、態度極其冷淡的黑衣夥計嗎？！
緊繃的神經猛地鬆懈下來。
她長長出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領主大人提前到了。」
洛林停下腳步，隨手將硬幣揣進口袋，目光越過她，落在了茶几上那個乾乾淨淨的果盆上。
眉毛微微一挑。
伊莉斯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臉色瞬間漲得通紅。
她一個箭步衝過去，用身體擋住茶几，強行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容。
「那個......你是被派來提前收拾客房的吧？」
洛林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伊莉斯見他不吭聲，以為自己猜對了。
她上下打量了洛林一眼，回想起在領主府前那些泰坦對鐵牌下跪的場景。
「真沒看出來。」
她語氣軟了下來，帶上了一絲熟絡和討好，主動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
「你跟領主府還真有點關係啊。之前在店裡，是我眼拙了——那塊鐵牌子還真挺管用的，外頭那些大鐵疙瘩一看見就跪下了。」
洛林目光平靜：「管用就行。」
「管用管用！」伊莉斯連忙點頭，雙手侷促地搓了搓，
「抱歉啊，剛才在店裡，我脾氣不好，說話沖了點。你也知道，我們精靈族脾氣都有些......直率。你別往心裡去。」
她眨了眨那雙碧綠的眼睛，語氣越發真誠。
顛沛流離這一路，她早就不是當初那個只知道在母樹下祈禱的象牙塔聖女了。
人類社會的人情世故，她吃了不少虧，也學了不少。
這個小夥計既然能隨便拿出門禁鐵牌，還能大搖大擺地提前進領主府客房收拾東西，肯定在領主大人面前有點面子。
要是他多嘴，把自己在店裡傲慢的態度，或者......把吃光了整盆水果的事捅到領主那裡。
那交易還沒開始，印象分就全扣光了。
「我是真誠向你道歉的。」
伊莉斯見洛林還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樣子，咬了咬牙，拋出誘餌：
「等一會兒領主大人來了，我和他談成那樁涉及種族興衰的大生意。我拿到魔晶，絕對少不了你的好處。」
洛林雙手抱胸，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大生意？」
「那是自然！」伊莉斯揚起下巴，提到交易，她又恢復了幾分底氣，「我的籌碼，就算是你們霜狼伯爵，也絕對無法拒絕。」
她頓了頓，湊近了一些，用商量的語氣說道：
「所以，咱倆這也算是不打不相識。等我這單生意做成了，在霜狼城也算是個貴賓了。到時候，我出幾千魔晶，請你在霜狼城最好的餐廳，吃頓好的。」
她瞥了一眼被自己擋在身後的果盆，聲音虛了幾分：「不過......剛才那盤水果的事，你能不能當沒看見？別跟領主大人提？」
「請我吃飯？」
洛林看著眼前這個努力套近乎的精靈，忍不住低笑了一聲。
這幾個月在北境，見慣了滿肚子陰謀詭計的貴族，還有那些一見面就拚死拚活的深淵惡魔。
突然冒出來這麼個腦迴路清奇、還在試圖用一頓飯封口的精靈，倒是有點新鮮。
「笑什麼！我認真的。」
伊莉斯以為他不信，急切地補充道：
「我可是帶著誠意來的。你別看我穿成這樣，只要交易談成，幾萬魔晶也就是灑灑水的事，請你吃頓好的絕對沒問題。
怎麼樣？幫個忙，把這果盆撤了，換盆新的來？」
她伸手推了推茶几上的空果盆，動作小心翼翼，生怕弄出響聲。
洛林沒去接那個果盆。
他邁開腿，徑直繞過伊莉斯，走到客房最中央那張寬大的主座真皮單人沙發前。
轉身。
從容落座。
後背靠在柔軟的椅背上，修長的雙腿交疊。
手肘搭在扶手上，目光從下往上，淡淡地看著還站在茶几旁的伊莉斯。
伊莉斯愣住了。
手還懸在半空，眼睛看了看洛林，又看了看他坐下的那個位置。
那是主座！
是專門留給這間屋子主人，也就是即將到來的霜狼伯爵坐的位置！
「你瘋了！」伊莉斯壓低聲音，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驚恐，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洛林面前，伸手就想去拉他的胳膊，
「快起來！你不要命了？伯爵大人馬上就要到了！被他看見你一個下人坐在主座上，你還想不想在領主府混了？」
洛林沒動。任由她拉著自己的袖子。
「你懂不懂規矩啊！」
伊莉斯急得直跺腳，壓低聲音訓斥，
「人類貴族的脾氣最古怪了，尤其是這種邊境崛起的軍閥領主，動不動就要砍人腦袋的！我這一路逃過來，見過太多因為一點小事被貴族打死的平民了。你雖然有點關係，但也不能這麼狂啊！」
她用力拽了兩下。
沒拽動。
洛林坐在那兒，穩如泰山。反倒是伊莉斯自己差點重心不穩栽倒。
「你......」伊莉斯氣結，鬆開手，退後兩步，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行吧，你想死別拉著我。待會兒伯爵大人進來，我絕對裝作不認識你，你被砍頭了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她趕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挪到旁邊的客座沙發上，板板正正地坐好，和洛林拉開距離。
洛林看著她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指尖輕輕敲擊著真皮扶手。
噠，噠。
沉悶的敲擊聲在房間裡迴蕩。
「你剛才說，你有涉及種族興衰的大生意要跟我談？」洛林停下動作，緩緩開口。
「是跟伯爵大人談，不是跟你！」
伊莉斯糾正道，翻了個白眼，「你一個小夥計，聽了又能怎麼樣？難不成你能做主賣給我八十萬魔晶的生命原液？」
「能。」洛林語氣平靜，毫不猶豫。
伊莉斯苦笑一聲：「你還是起來吧，這樣你會被砍頭的。」
話音剛落。
客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聽聲音，來人穿的是帶有金屬護甲的軍靴。
伊莉斯渾身一緊，立刻挺直脊背，雙手交疊，擺出最無懈可擊的優雅姿態。餘光瘋狂暗示洛林趕緊站起來。
洛林依舊穩穩坐著，甚至伸手端起了茶几上那杯早就涼透的紅茶，抿了一口。
門被推開。
穿著一身利落銀色輕甲的維克多大步走進房間。
高大的身軀帶著四階大騎士特有的強悍威壓，瞬間讓客房裡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伊莉斯呼吸一緊。
四階大騎士！這種級別的強者，就算在精靈帝國也是鎮守一方的將軍。
在這裡，竟然只是個跑腿通報的護衛？
她連忙站起身，準備迎接霜狼伯爵。
然而，維克多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大騎士徑直走到洛林面前。
右腳後退半步，低頭，右手握拳，猛地砸在左胸的鎧甲上。
砰！
金屬碰撞的巨響震得伊莉斯耳膜發麻。
「領主大人！」維克多單膝跪地，聲音洪亮透著狂熱的恭敬，
「南線商路的情報已經核實。鐵砧堡那邊的商隊確實被攔截了，請您去一趟指揮室，商議出兵事宜。」
領主......大人？
伊莉斯臉上的完美笑容瞬間僵住。
大腦徹底停止了思考。
她機械地轉動脖子，看向坐在主座上、端著紅茶杯的洛林。
洛林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知道了。」他淡淡地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