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攝政王 下
此刻,病床上,那伊耿二世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睜開眼睛。
那雙紫眸有些無神,好一會兒才聚焦在伊蒙德臉上。
「伊蒙德——」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你來了——」
伊蒙德沒說話。
伊耿想動一下,可一動就咳起來。
「咳咳咳——」
他咳出一口血,順著嘴角流下來。
醫師連忙上前擦拭。
伊耿擺擺手,示意不用。
他喘著氣,看著伊蒙德。
「陽炎呢?」他問。
「活著。」伊蒙德說。
伊耿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他怎麼樣?」
「比你重。翅膀碎了,肚子差點被抓破,瞎了一隻眼睛。」
伊耿愣住了。
「瞎了——」
「變成獨眼龍了。」伊蒙德說,「但活著。」
伊耿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都是我自己作的。」伊耿嘆息說,「自作自受。」
「怪我——」伊耿抬起眼看向弟弟。
「也怪你——」
伊蒙德看著他。
「誰讓你來的?」
伊耿搖搖頭。
「我自己想來的。」
「我是國王,我不能躲在背後——」
伊蒙德不信。
「我了解你。」他說,「如果沒人攛掇你,你不會來。」
伊耿沉默。
帳篷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伊蒙德等著。
過了一會兒,伊耿終於開口。
「是教會——還有學士。」
伊蒙德的眼睛眯起來。
「歐文主教?」
「對。」伊耿說,「還有那個諾倫大學士。」
「他們說————說我應該御駕親征,應該證明自己,應該讓貴族們看看,我不是個廢物————」
他臉上帶著苦笑。
「他們說,如果是你帶領贏了這一場戰爭,威望會越來越高。」
「如果我再不站出來,以後就沒人記得還有我這個國王了。」
伊蒙德沒說話。
「他們說得對。」伊耿苦笑,「我確實是個廢物。可我不想當廢物。」
「我也想————也想當個好國王。」
伊蒙德沉默了一會兒。
「我會幫你復仇的。」他認真看著伊耿說道。
伊耿愣了一下。
「什麼?」
「教會,學城。」伊蒙德說,「他們敢利用你,就要付出代價。」
伊耿看著弟弟。
「我快死了嗎?」
伊蒙德搖搖頭。
「離死不遠。」
伊耿的臉色更白了。
「如果死了,」伊蒙德說,「我會把學城和教會那些高層都送來陪你。」
伊耿愣住了。
他看著伊蒙德,看著那張冷漠的臉,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你——」他的聲音發顫,「你是在安慰我嗎?」
伊蒙德面無表情,沒有回答。
可伊耿知道,是的。
這個冷血的弟弟,這個暴戾的弟弟,這個從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的弟弟,好像剛剛在安慰他。
「你放心。」伊蒙德說,「好好靜養。」
「是陽炎拼命救了你,別辜負他。」
伊耿點點頭。
可他又想起什麼,急切地問:「陽炎真的能活嗎?」
伊蒙德點點頭。
「我用血餵了它。」
伊耿愣住了。
「你的血——」
「能救。」伊蒙德說,「就能活。」
伊耿的眼眶更紅了。
他看著伊蒙德,忽然伸出手,抓住伊蒙德的手。
「謝謝你——」他說,「謝謝你救陽炎——」
伊蒙德沒說話。
可他沒有掙開這個蠢貨哥哥的手。
就在這時,帳篷外面傳來一陣喧譁。
伊蒙德皺了皺眉,轉身走出去。
帳篷外,站著一群人。
加爾溫·海塔爾站在最前面。
他的身後,是一群軍官,再後面,是密密麻麻的士兵。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們已經把帳篷圍了起來。
「親王。」加爾溫統帥開口。
伊蒙德平靜看向他們。
「什麼事?」
加爾溫沉默了一秒,然後單膝跪下。
「如今,陛下重傷,無法理政。」他說,「還請親王攝政。」
他身後的軍官們,也紛紛單膝跪下。
「還請親王攝政!」
士兵們互相看看,然後一個接一個單膝跪下。
「還請親王攝政!」
「還請親王攝政!」
「還請親王攝政!」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整齊,最後匯成一片,在營地上空迴蕩。
伊蒙德站在那裡,一言不發。
床上,伊耿聽見了那些聲音。
他躺在床上,聽著外面軍官們,士兵們山呼海嘯般的喊聲,臉色複雜。
攝政。
讓伊蒙德攝政。
他還真是一個無能的人啊——
伊蒙德什麼都會。
除了長子的身份——
他靠什麼和伊蒙德爭?
他憑什麼不讓伊蒙德攝政?
伊耿無奈閉上了眼睛,又睜開。
「扶我起來。」他對醫師說。
醫師嚇了一跳。
「陛下,您要好好靜養。」
「先扶我起來。」
醫師無奈,只好把他扶起來,靠在床頭。
伊耿深吸一口氣,對著帳篷外喊道:「伊蒙德。」
伊蒙德走進來。
他看著靠在床頭的伊耿,沒有說話。
伊耿看著他。
兩兄弟之間對視。
「外面那些人,」伊耿說,「讓你攝政。」
「你怎麼想?」
伊蒙德沉默了一會兒。
「你怎麼想?」伊蒙德反問。
伊耿二世苦笑。
「我能怎麼想?」他說,「我如今,連動都動不了,還怎麼當國王?」
伊蒙德沒說話。
伊耿二世繼續說。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比我強。」
「從那時起,就是這樣。」
「你會的東西,我都不會。你能做的事,我都做不了。」
他停頓了一下。
「但我從沒恨過你,兄弟。」
「我只恨我自己。」
兩兄弟之間沉默。
「恨自己沒用。」伊耿二世再次開口,「恨自己是個廢物。恨自己明明想當個好國王,卻什麼都做不好。」
伊耿二世咳了兩聲,又咳出血。
伊蒙德親自走過去,遞給他一塊絲帛。
伊耿二世從伊蒙德手中接來,擦掉了嘴角的血。
「伊蒙德。」伊耿二世看著弟弟說道。
「嗯?」
「如果我死了,」伊耿說,「你來當國王吧。」
伊蒙德愣了一下。
「你比我強。比我有用。」
伊蒙德沉默了一會兒。
「你不會死。」伊蒙德開口。
伊耿二世一陣苦笑。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不想讓這個蠢貨哥哥死。」伊蒙德說。
伊耿愣住了。
他看著伊蒙德,看著那張永遠冷漠的臉,忽然覺得,這張臉下面,好像有什麼東西。
是關心?
是在乎?
還是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聽了這句話,他心裡好受多了。
「伊蒙德。」他伸出手。
伊蒙德握住他的手。
「吾弟,」伊耿複雜看著弟弟,拍了拍伊蒙德的手背。「當為攝政——」
此時,伊耿二世神情複雜,他曾時時刻刻擔心這個弟弟會對他下手,但如今他似乎沒有想過殺他。
這讓他心裡好受了許多,至於日後會不會被弟弟篡奪了王位,那也是日後的事了。
現在讓他放心的是,伊蒙德還顧念手足之情——
帳篷外面,加爾溫帶著軍官們,正神情嚴肅單膝跪地,等著。
國王的帳篷帘子掀開。
伊蒙德親王走了出來。
所有人看著他。
「陛下有口喻。」伊蒙德說。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即日起,由我來攝政。」
沉默了一秒。
然後歡呼聲爆發出來。
「攝政王!」
「攝政王!」
伊蒙德站在那裡,臉上沒有表情。
可他的心裡,有一絲複雜。
他終於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可代價是,他的哥哥躺在病床上,差點死了。
他想過很多次,如果伊耿死了,他就能名正言順地當繼位。
但終究,還是下不了手。
他從未把雷妮拉、雷妮絲、戴蒙視作自己親人。
但海倫娜、阿莉森、伊耿、戴倫——
還有那個軟弱的韋賽里斯——
這些人才是自己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