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祭旗,洞開漢路
博勒恭武茫然,下意識搖頭,心中卻因這看似緩和的問題生出一絲渺茫的希望。
林啟的聲音忽然轉冷,如同冰刃刮過:「你沒回去過。因為你們早已把中原當成了自己的家業,把漢地當成了自家的莊園!我問你祖籍,不是要與你敘同鄉之誼,而是要你、
要所有人都明白一個事實!」
他上前一步,聲震全場:「爾等先祖以刀弓奪我漢家山河,二百年過去,你們生於斯、長於斯,卻從未以斯為家,只以斯為業!你們騎在漢民頭上,視我等為奴僕、為牛馬!」
「二百年來,何曾有過半分真心?可曾視漢民為同胞兄弟?沒有!爾等圈地占田,頒逃人法」,行文字獄,壓榨民脂民膏以養八旗紈絝!到你這輩,更是只知貪墨軍餉、
臨陣脫逃、魚肉地方的廢物!」
「爾等所謂的滿漢一體」,不過是安撫奴才的幌子;爾等口中的皇恩浩蕩」,實則是敲骨吸髓的藉口!」
博勒恭武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那絲希望被徹底碾碎。
林啟的指控如雷霆般繼續:「到你這代,更是朽爛不堪!只知世襲祿位,貪墨軍餉,臨陣則畏敵如鼠,對內則倨傲如狼!」
「我天朝《奉天討胡檄》有雲,予興義兵,上為上帝報瞞天之仇,下為中國解下首之苦,務期肅清胡氛,同享太平之樂。」
「你,便是這岳州胡氛之首,岳州之罪魁!」
博勒恭武癱軟在地,涕淚橫流,磕頭如搗蒜:「饒命————罪臣願降,願效犬馬————」
「效勞?」林啟打斷他,語氣中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你守城無能,棄城有術,貪墨軍餉,臨陣裝病。於清妖,你是不忠不勇之臣;於百姓,你是蠢害州府之蠹。我天國要重整乾坤,開創新朝,留你這等廢物何用?又豈能因你一人,污我「討胡」大旗?!」
他環視全場,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似你這般無德、無勇、無才,僅憑出身便竊居高位的滿洲蛀蟲,正是我天兵首要掃除之孽障!留你,何以告慰戰死將士英靈?何以向天下漢民昭示我討胡」之志?又何以整肅軍紀,讓我麾下萬千漢家兒郎心服?!」
林啟掃過全場鴉雀無聲的降官與百姓:「今日,便以此獠之頭,祭我岳州之戰旗,告慰湖湘英靈,亦明告天下:天兵所指,胡官必戮!然,漢官漢將,若能棄暗投明、洗心革面,我天朝自有寬廣之路!」
「押下去!明日午時,轅門外明正典刑,首級懸於北門三日,示眾以做效尤!」
林啟揮手下令,再無轉圜餘地。
「不—!林將軍饒命!我有用!我知道武庫秘密————」
兩名甲士如虎狼般上前,將徹底癱軟的博勒恭武拖走,博勒恭武的嚎叫聲戛然而止。
這一幕,讓所有降官兩股戰戰,也讓圍觀百姓中爆發出壓抑已久的叫好聲。
張亮基閉上眼睛頭側向一邊,他對於這個結果早有預料,他知道,這是殺給他和所有人看的。
全場死寂。
林啟凌厲的目光如同實質,緩緩掃過噤若寒蟬的降官隊列。
那目光所及之處,人人低頭,不敢直視。
最終,他的視線落在了文官隊列中後段一個身影上。
此人約莫四十出頭,面容清癯,穿著洗得發白的海青色舊官袍,乃是清朝官員中的八品文官鶉補服。
在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審判中,他雖也臉色蒼白,卻勉強維持著站姿,此刻正微微垂首,目光複雜地看著地面,嘴唇緊抿。
「你,」林啟指著他,聲音恢復了平靜,卻依然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出列。」
那人渾身一震,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方穩步出列,走到台前,躬身長揖:「罪官————岳州府經歷司經歷,周文楷,參見林將軍。」
經歷是知府屬下掌管文書出納的微末小吏,官階不過正八品。
「周文楷。」林啟微微頷首,仿佛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本官查閱府庫帳冊時,見有幾筆支應城防的款項,核銷單據格式規整,事由明細,與其它糊塗帳目截然不同。經手主事署名,可是你?」
周文楷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乎沒想到這位「長毛渠師」竟如此細察秋毫。
他坦然道:「回將軍,正是下官。去歲秋汛修補西門城牆,以及上月緊急採買一批火繩、硫磺,皆由下官經手。錢糧之事,關乎守城士卒性命與器械堪用,不敢不細。」
「哦?」林啟語氣聽不出喜怒,「那你經手之時,可知這城防,防的是誰?」
這是一個誅心之問。周文楷臉上血色褪盡,沉默了片刻,聲音乾澀卻清晰:「下官————知曉。彼時各為其主,食朝廷俸祿,辦分內之差。然————」
他話語一止,仿佛在斟酌詞句,也像是在剝離某種長久以來的枷鎖,「然下官經辦時亦知,所修城牆,所購火藥,未必真能擋住天兵神威,或許————或許只是讓這岳州城,破得稍晚幾日,讓城中百姓,多遭幾日兵災之苦。」
這話極其大膽,近乎懺悔,又暗含了對清廷守城能力的絕望認知。
林啟目光銳利地盯著他:「既知無用,為何還要做?莫非是貪圖那點經辦之利?」
「不敢!」周文楷猛地抬頭,眼中第一次有了激動的神色,「將軍明鑑!下官家小皆在岳州,唯願城破之時,秩序不至瞬間崩壞,亂兵匪類趁火打劫。」
「盡心核銷每一兩銀子,讓該用的錢糧落到實處,城牆堅固一分,火藥充足一箱,或許就能讓破城後的亂象少一分,讓無辜百姓多一分生機。此乃下官一點私心痴念,至於是清是天國,當時————不敢深想,亦無力左右。」
他再次深深一揖,姿態卑微,話語卻觸及了亂世中一個小吏最真實的掙扎一在忠君與保民之間的無奈與努力。
林啟繼續發問:「查閱糧冊時還發現一個事,上月府庫帳面應存銀八萬兩,實際僅餘五萬。然帳目混亂,支取名目含糊。博勒恭武聲稱支取三萬整飭軍備」,你可知情?」
周文楷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掙扎,隨即化為決然:「回將軍,下官知情。然博勒恭武並非支取三萬,而是五萬兩。其中三萬兩以軍備」為名,實為其轉移家產、賄賂上官之資。另外兩萬兩,則是湖廣總督徐廣縉遣人索要的協調餉」。剩餘三萬兩,是下官聯合幾位尚有良知的戶房書吏,暗中做帳、以陳糧抵新賦、甚至抵押了府學些許公產,才勉強保住,以備————以備城破後維繫民生不亂。」
他說到最後,聲音低沉下去,再次躬身,「欺瞞上官,挪移公產,亦是重罪,請將軍一併責罰。」
張文調查時,只知銀錢虧空,內情卻未如此清晰。
此人敢在此時將博勒恭武和徐廣縉的底細和盤托出,不僅需要勇氣,更說明他對清廷官僚體系已無留戀,且心思縝密,事先留了後手。
「你保住這三萬兩,可知是資敵」?」林啟追問。
周文楷苦笑:「下官當時只知,那是岳州百姓的活命錢。城若破,亂兵饑民之下,有此錢財米糧或可稍安局面,少死幾人。至於得利者是誰,非下官一介微末小吏所能慮及。」
林啟沉默了。
這沉默比剛才審判博勒恭武時更讓周文楷煎熬。
良久,林啟才開口,語氣莫測:「你的帳目做得很好。我靖湘軍正需此等細心務實之人。廉知府。」
文官隊列前排失魂落魄的岳州知府廉昌猛地一驚:「罪、罪臣在。」
「此人品級、能力、風評如何?據實說。」
廉昌看了一眼周文楷,苦笑:「回將軍,周經歷————勤勉務實,熟稔錢穀刑名,品性也算端正。只是————只是性情耿介,不善逢迎,故在岳州府衙十餘年,始終未得升遷。此次城防支應,確係他竭力維持,方能有些許實效。若非————唉。」
他未盡之言很明顯,若非周文楷職位太低,無法影響大局,岳州或許還能多撐兩天,但結局不會改變。
林啟點了點頭,重新看向周文楷,目光中的審視少了幾分,多了些考量:「周文楷,你方才說不敢深想,無力左右」。如今,本官給你一個敢想」,也能左右」的機會。」
「岳州初定,百廢待興,尤以清理府庫、接管帳目、籌辦軍需為第一急務。此非大才不可為,亦需絕對細緻忠誠。本官欲以此事相托,著你暫代——岳州府守土官之職,位同監軍,專司錢糧軍需稽核接管,你可能勝任?可願效力?」
周文楷如遭電掣,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驚愕、掙扎,以及一絲被巨大壓力與機遇同時擊中的茫然。
暫代守土官!但是在清朝,岳州知府那是從四品的官職,與他現在的八品經歷有天壤之別。
雖然他並未真正具有岳州知府的權利,但是在此時也必然不弱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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