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巡第一個看向門。
然後沒動。
新條約第二條剛寫完。
普通門也不許他單獨開。
江莫離鬆開衣角,把槍從鐵架邊勾過來。腿不能跑,不妨礙她上膛,咔的一聲乾淨利落。
「後背。」
江巡在她身前半步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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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
江如是將三條灰繩全部收緊,確認舊鐘、主井與半星心泵仍處於隔離狀態。
江未央把新條約壓進帳紙。
A區灰板保持離線。
五人的本地狀態沒有異常。
年輕濾芯商這才走到倉門旁。
「誰?」
門外傳來矮胖女人的聲音。
「送人。」
「幾個?」
「兩個半。」
「什麼叫半個?」
「還有個只剩半口氣的傳令員。」
年長女人開了觀察孔。
門外沒有冷光。
沒有暗金槽線。
也沒有代理灰板。
矮胖女人推著一輛用礦車底盤改成的破板車,車上坐著老頭和新文員,後面還躺著一個裹成粽子的灰制服。
「共同決定。」江如是道。
「開。」
倉門被拉開半扇。
鐵軸發出刺耳尖響。
矮胖女人一進來便捂住耳朵。
「你們把神仙的門焊了,就不能順手給自己的門上點油?」
年輕濾芯商道:「油貴。」
「命不貴?」
「剛保住,價格還沒定。」
矮胖女人懶得理他,把一卷蓋著紅封的復歸附頁拍到帳桌上。
「第十三個人,復歸狀態保留。」
「上層差役又來了兩撥。」
「一撥想拿證,一撥想讓我們把『人』改回『設備余振』。」
江未央問:「結果。」
「卷閘門挺結實。」
「人呢?」
「在。」
老頭坐在板車邊沿,雙手捧著一截從主井拆下來的舊管。
管口被紅封封死。
旁邊寫著五行字。
聲源未上移。
身份未終止。
不生成救援授權。
不重新接入回收鏈。
持續本地復歸。
江如是看完,在醫療記錄上加了一行。
第十三個人證保留。
不承擔江巡保全義務。
不作為任何接口。
老頭抹了把臉。
「下面今天敲了兩次。」
「一次是在。」
「一次是別吵。」
矮胖女人冷笑。
「主要是他趴管子上喘得太響。」
老頭想反駁,嘴張了半天,又閉上了。
管線里那個被吞成接口的人,重新有了嫌他煩的權利。
這就挺好。
不必上演礦工集體從地底爬出來的大場面。
第十三區也沒那種預算。
能先有一個人被寫回人,已經夠礦管局那扇破卷閘門忙活很久。
矮胖女人又扔來一串鑰匙。
「倉庫臨時歸你們。」
江未央接住。
「條件。」
「替礦管局看著這扇焊死的門。」
「還有?」
「別讓它再開。」
「可以。」
「別答應太快。」矮胖女人指向倉庫外,「觀察者還在。」
遠處高塔頂端,一點冷白光正緩慢掃過礦塵。
它沒有消失。
高維回收體系也沒有被他們一窩端掉。
礦井仍舊危險,舊案仍壓在柜子里,廢土外的風能刮掉半張臉。局部鏈路斷開,只意味著江巡這扇門關了。
不是世界從此學會講道理。
江巡看著那點冷光。
項圈殘件貼在頸側,冷冰冰的。
「狀態。」江如是問。
「想清除。」
「執行?」
「無。」
江莫離把槍口放低。
「這才對。」
「等我腿好點,咱倆再去找它麻煩。」
江如是道:「你的腿不會完全好。」
江莫離臉一黑。
「三姐,好不容易活下來,能不能說點吉利的?」
「可以。」
江如是想了想。
「你的永久痛感殘差目前不致命。」
「……你還是閉嘴吧。」
矮胖女人留下鑰匙便走。
老頭跟著板車回礦管局。
倉門重新合上。
臨時據點就此開張。
遠處的冷白光恰好掃過倉庫外牆。
所有人動作同時停住。
觀察者沒有靠近,只在焊死的門縫外沿留下一圈淺白輪廓。
小屏刷新:局部鏈路仍處於封存,主體無法回收。
提示之後,冷光像不甘心似的掃向牆上那份新條約。
正在讀取地方限制規則。
第一條讀取失敗。
第二條剛亮,年輕濾芯商便拉下牆邊的機械扣。
提前掛好的廢濾芯幕嘩啦落下,混著礦粉的厚布把五條規則遮得嚴嚴實實。沒有電噪,沒有聯網,只是一塊足夠髒、足夠厚的破布。
冷光在布面掃了兩遍,沒能讀到後面的字。
觀察者小屏閃爍片刻。
地方規則不影響高維體系持續運行。
江未央拿起炭筆,在帳紙上寫。
高維體系持續運行,不影響本地拒絕。
江如是補。
持續觀察不構成診斷權。
江莫離把槍托頂在肩窩。
「再看收費。」
江巡最後報告。
「狀態:想砸。」
「申請:無。」
「執行:無。」
冷白光沒有得到任何新的接口。
它沿倉庫外牆慢慢退走,最後重新升回遠處高塔。
牆上的條約還在。
一個字也沒少。
江莫離放下槍,腿部支具跟著咔噠響了一聲。
「這回真走了?」
江如是道:「只是離開當前讀取範圍。」
「你就不能說走了?」
「不能。」
「一點氣氛都沒有。」
「活著比氣氛重要。」
江巡點頭。
江莫離轉過臉。
「你現在連這個都要跟三姐站一邊?」
「她說得對。」
「今晚後背沒你的位置了。」
她嘴上趕人,手卻已經重新抓住他的衣角。
開張第一件事,不是慶祝。
是分地盤。
江未央占了最靠近帳紙的桌子。
江如是把醫療頁按編號擺進鐵盒,順便將江巡的四張禁令貼在牆上。
江莫離拖來一隻矮凳,放到江巡身後。
「這兒歸我。」
「為什麼?」
「後背位置。」
「我坐著呢。」
「你總會站。」
「你腿疼。」
「所以才占座。」
邏輯很野。
偏偏也能閉環。
A區遮蔽殼被移到倉庫最暖的位置。
江以此沒有再醒。
她的心率仍舊在六到七之間緩慢搖擺,半星心泵也繼續維持自己的保活節拍。兩個聲音不再互相追逐,卻在倉庫里隔很久各響一次。
咚。
滴。
像兩隻脾氣不合的舊鐘,誰也不肯跟誰對拍。
年輕濾芯商修好風機。
年長女人煮了一鍋濾過三遍的水。
江巡申請去搬杯子。
醫療端允許。
產權端要求三分鐘內回來。
痛感端占著他的後背位置沒吭聲。
灰板上原本就有的小鎖還亮著,沒有新增任何回應。
他端回五隻缺口杯。
江未央一隻。
江如是一隻。
江莫離一隻。
江以此旁邊放一隻。
最後一隻留給自己。
熱氣在礦塵里慢慢散開。
江莫離喝了一口,嫌沒味。
江如是提醒她傷後需要控制刺激。
兩人沒吵三句,便開始爭論江巡今晚睡哪。
江未央頭也不抬。
「項圈連接我的桌腳。」
江莫離道:「他要給我守後背。」
江如是道:「病人歸醫療區。」
A區舊碎屏仍停在那張不會變化的鎖屏上。
江巡禁止單獨確認。
江巡端著杯子站在中間。
剛剛拒絕過王座、躲過回收、被四方否決從獻祭台上硬拽下來的人,這會兒因為一張床位分配陷入了真正的絕境。
他轉頭看向B區。
那扇門被灰白倒邊與黑色棘口焊死。
暗金光沒有再漏出來。
XIII殘響也沒有再說話。
江巡不是下一把鑰匙。
可這話用不著他說。
更用不著刻在牆上。
他只要站在這裡,被四道不講理的目光盯著,暫時哪兒也去不了。
江莫離忽然拍了拍身後的矮凳。
「老哥,過來。」
江如是同時抬起醫療頁。
「先複查。」
江未央撥了撥項圈配套的銅鏈。
「坐我這裡。」
灰板上的小鎖瘋狂閃爍。
江巡捏著缺口杯,沉默兩息。
說好的廢土求生呢?
怎么妹妹們看他的眼神,還是越來越不對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