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掃描器里的半星心泵跟著跳了一下。
咚。
聲音很悶。
像有人隔著厚鐵板,在另一面用拳頭敲了一記。
門縫裡的黑色弧片輕輕震動。
它沒有收縮。
只是被倒邊的薄刺推著,在斷裂棘口裡又滑深了一點。
江如是抬眼。
「再搖一圈。」
年輕濾芯商蹲到舊掃描器旁,握住手搖柄。
這東西原本就是半星心泵的保活裝置。
外殼裡的醫生端殘碼已經燒得七七八八,只剩低頻供能和體徵讀取還能勉強工作。
好消息是能用。
壞消息是用起來像在給一口隨時會散架的棺材人工續命。
年輕濾芯商轉動手柄。
舊掃描器發出一陣低沉嗡鳴。
半星心泵再次收縮。
咚。
黑色弧片震動。
倒邊咬深。
江如是看向碎濾片。
「頻率能帶動掛點。」
「但太快。」
「再快就會跟江巡對拍。」
江巡胸口已經出現了回應。
他的心跳比舊掃描器快。
可每當半星心泵收縮,胸腔深處便會跟著向下一沉。
像有根看不見的線,從半顆離體心臟一路拴到他骨頭裡面。
江如是問:「狀態。」
「想把它拿回來。」
「身體還是身份?」
江巡停了一息。
「都有。」
「執行?」
「無。」
江未央左手仍壓著複寫頁。
「它不歸你。」
小屏冷光轉向她。
離體樣本來源於現行主體。
江未央寫。
來源不等於現行歸屬。
醫療保全未結束。
無歸還程序。
江巡看了一眼舊掃描器。
「嗯。」
江莫離靠在鐵架邊,含著布條哼了一聲。
「哥哥接受得挺快。」
「習慣了。」
江巡道。
「聽著怪可憐的。」
江莫離說完,自己先疼得吸了一口冷氣。
江如是沒有理她。
她用鞋尖勾來幾片薄濾芯,示意年長女人一層層塞進舊掃描器的供能槽。
每多一層阻隔,手搖柄的阻力便重一分。
半星心泵的下一次收縮也更慢。
咚。
停頓。
門骨倒邊震動。
咚。
停頓更長。
黑色弧片沿棘齒緩慢爬動。
沒有高溫。
沒有焊槍。
只有一次次低頻震動,將倒邊和項圈殘件之間的間隙擠掉。
灰白薄刺越咬越深。
黑色弧片越貼越緊。
年輕濾芯商喘著氣。
「這也算焊?」
「算。」
江如是道。
「哪種焊?」
「廢土窮鬼焊。」
江莫離含混地笑了一聲。
「挺專業。」
「閉嘴。」
「哦。」
小屏冷字壓向舊掃描器。
檢測到離體心泵功能調用。
建議立即執行主體回植。
可恢復缺失結構。
江如是夾著筆,在醫療頁最下方寫字。
「不歸併。」
半星心泵撞了一下舊殼。
江巡右手背的晶膜同時頂起。
小屏繼續刷新。
保持離體將導致樣本功能衰減。
江如是寫。
「不完整。」
手搖柄忽然反轉。
年輕濾芯商差點被甩開。
年長女人立刻按住舊掃描器外殼。
江如是沒有抬頭。
第三行落下。
「不獻祭。」
舊掃描器內部的醫生端殘碼亮了一下。
不是新增規則。
是把這三條醫囑登記進現有醫療保全頁。
離體樣本不回植。
不以補全主體為目的。
不以繼承、獻祭或救援名義改變用途。
小屏冷光在紙面上停頓。
項圈殘件離開後,帳紙上的遮擋已經變弱。
「外部產權」一行再次開始發白。
年輕濾芯商一隻手搖柄,一隻手沿著複寫頁描字,忙得胳膊都快擰成麻花。
人類的進化到底有沒有考慮過這種工作環境,很難說。
反正四隻手在今天顯得格外有市場。
半星心泵又落下一拍。
咚。
這一次,門縫裡的淡金槽線被震開了一小截。
原本向江巡方向延伸的金線,被黑色弧片和灰白倒邊夾在中間。
低頻順著項圈殘件的弧度繞了一圈。
沒回江巡。
被截在了門外。
江如是立刻記錄。
半星低頻可被門骨掛點截留。
當前用途:鎖源。
不得轉譯為回植。
不得轉譯為補全。
不得轉譯為繼承。
試門骨猛地一震。
牆後傳來刺耳摩擦。
它想繞開倒邊,重新把淡金槽線探出來。
項圈殘件不需要理解。
倒邊也不需要同意。
它們只負責卡住。
門骨往裡抽,棘口咬深。
門骨往外頂,記憶金屬弧度抵住鐵皮。
一來一回。
門縫周圍被磨出一圈發亮灰痕。
小屏冷字跳動。
門側回收受阻。
舊鑰匙低頻路徑偏移。
正在重新檢索主體接收口。
江巡右耳後的十字星驟然發燙。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狀態。」
江如是問。
「有人在叫我。」
「哪邊?」
「四邊。」
江如是抬眼。
倉庫右側傳來江未央的聲音。
「江巡。」
很輕。
帶著壓不住的喘息。
真正的江未央坐在帳紙後面,沒有開口。
牆後的聲音繼續。
「我看不見了。」
緊接著是江如是。
「心泵要停。」
然後是A區。
江以此的聲音從遮蔽殼裡傳出來。
「哥哥。」
年長女人猛地看向碎屏。
A區心率仍是六。
江以此沒有醒。
門側在調用它曾經採到的聲音。
試門骨能接觸。
能採樣。
現在便把採過的東西一股腦塞了回來。
音色是真的。
呼吸是真的。
甚至連受傷後的虛弱都像模像樣。
畢竟抄作業這種事,只要不要求理解,一般都比原創簡單。
江巡肩膀一點點繃緊。
江如是問:「執行?」
「無。」
「看本地。」
江巡把視線從牆縫移開。
真正的江未央還在。
江如是還在。
A區心率還在。
C區鐵架旁,江莫離也在。
門側沉默了一息。
下一秒。
屬於江莫離的聲音貼著牆縫哭了出來。
「哥。」
「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