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巡掌心裡的木刺往肉里又陷了一點。
血順著指縫滲出,滴在裂開的墊板上。
很輕。
輕得像誰在帳紙角落偷偷落了一枚紅印。
江如是看見了。
「狀態。」
「想回答。」
「回答什麼?」
江巡看向江未央。
舊錶仍停在十九。
年長女人的手指壓在她腕側,停了兩息,才等到下一次真實脈搏頂回來。
「先救大姐。」
江如是夾著筆,慢慢寫下。
主體出現救援排序衝動。
未表達。
未執行。
不得將內部排序轉譯為選擇。
江未央的右手已經僵得厲害。
她沒有去握筆,只用荊棘項圈殘件壓住筆桿,沿紙面推了一行字。
「不選。」
牆後那道與江巡極像的聲音沒有催。
「她快死了。」
年長女人指尖猛地收緊。
江未央的脈搏又空了一小截。
倉庫上方的舊風機正好轉過一圈,軸承發出刺耳尖響。等那陣聲音刮過去,腕側才重新跳了一下。
「還在。」
年長女人吐出一口氣。
「舊錶十九。」
「實際脈搏亂,沒停。」
江如是記錄。
XIII殘響以瀕死事實誘導主體建立優先級。
死亡結算未成立。
不得進行救援排序。
江未央又寫。
「誰都不排在後面。」
試門骨內部的淡金槽線輕輕亮了一下。
牆後輪廓說:「那就一起。」
江莫離靠在C區鐵架上,嘴裡還咬著布條。
腿側暗綠礦化剛剛抽過一輪,她額角全是冷汗,聽見這句話,仍從牙縫裡擠出一聲。
「賣東西的都這麼說。」
「買一送四。」
江如是冷冷道:「少說話。」
江莫離閉上眼。
「哦。」
牆後沒有再展示任何影像。
沒有完整眼睛。
沒有正常右腿。
沒有穩定雙手。
也沒有那枚早已被燒毀的腦機。
那些東西他們已經看過。
看過一次叫誘惑。
看過三次,那就有點像廢土集市里賣假濾芯的老騙子,翻來覆去只會拍同一張宣傳圖。
XIII殘響只說:「你已經知道王座能給什麼。」
「江未央的清除會停止。」
「江莫離的礦化可以剝離。」
「江如是的神經可以重建。」
「江以此的殘端可以修復。」
「你的金血、右臂和舊力量,也能恢復。」
小屏冷光立即閃動。
門側陳述涉及高維修復權限。
部分結果與既有收益預覽一致。
真實性未完成驗證。
不得累積為新增救援依據。
江如是寫。
既有影像與短暫體徵變化均已歸檔。
本輪不得重複採樣。
不得因重複陳述提高可信度。
江未央問:「能不能拆?」
不是問牆後。
是讓本地記錄保留這個問題。
XIII殘響仍回答了。
「不能。」
「修復與王座屬於同一權限。」
「清除觀察者、重建身體、恢復金血,都必須由繼承者調用。」
江未央繼續寫。
「繼承後能否離開?」
牆後的王座顯出一線暗金輪廓。
沒有回答。
「能否拒絕下一次調用?」
仍舊沒有回答。
「人格是否完整保留?」
王座後的環形刻度轉過一圈。
XIII殘響說:「你問的是凡人的自由。」
江未央筆尖往下壓。
離開權未確認。
拒絕調用權未確認。
人格完整權未確認。
所謂修復可能附帶永久占用。
江如是補。
不能拆分的治療,不屬於治療方案。
屬於整體替換。
小屏冷光壓向記錄。
門側未承認人格替換。
江如是寫。
也未否認。
江巡右耳後的十字星泛起一陣細熱。
不是之前那種針刺般的冷。
熱意從舊疤底下鑽出來,順著頸側一路壓到鎖骨。
舊掃描器中的半星心泵跟著撞了一下。
咚。
年長女人立刻用兩隻手按住鏽殼。
裡面那顆心沒有往江巡方向滑。
只是拍了一下。
江如是抬眼。
「狀態。」
「同源響應。」
「回答衝動?」
「上升。」
「執行?」
「無。」
XIII殘響說:「你把它叫繼承也好,王座也好,永久占用也好。」
「名字不重要。」
江未央寫。
「那什麼重要?」
牆後輪廓胸口亮起一道與江巡耳後十字星完全相同的編碼。
「舊登記。」
小屏冷光猛地一閃。
檢測到門側投送歷史編碼。
正在與主體體內零號種子比對。
江如是筆尖一頓。
「隔斷。」
年輕濾芯商抓起灰板,插進小屏與B區之間。
冷光被擋住一半。
剩餘字符仍從灰板邊緣爬出來。
舊域繼承記錄存在。
登記時間早於主體當前人格形成。
登記對象:零號種子。
倉庫里沒人動。
江巡看著那行字。
「什麼時候?」
江如是立刻道:「不要問牆後。」
「問記錄。」
年輕濾芯商翻找數據核心的舊頁。
手指沾了灰,翻得飛快。
「找不到具體時間。」
「但零號種子被投放以前,確實存在一條空白權限位。」
「之前只當成廢欄位。」
江未央寫。
舊登記不等於現行授權。
XIII殘響道:「繼承從來不需要他現在同意。」
「種子被製造出來時,位置就已經留好了。」
小屏冷字繼續跳動。
歷史對象與當前主體編碼高度一致。
若完成身份確認,可嘗試恢復舊繼承路徑。
江如是立刻寫。
注意措辭。
不是「接受繼承」。
是「身份確認」。
江未央右眼微微抬起。
她左側已經徹底看不見,右側視野也在發灰。
「它不要他的同意。」
「它要他承認,自己就是那枚登記過的東西。」
江巡掌下的墊板發出一聲輕響。
咔。
一條新裂縫從掌根向膝側爬去。
他很清楚這條舊路為什麼危險。
四方否決封掉了他的單獨確認權。
也封掉了單獨授權、單獨開門、單獨獻祭。
可舊登記早於「江巡」這個人。
它登記的不是哥哥。
不是病人。
不是江未央的私有物。
甚至不是一個有名字的人。
只是一枚零號種子。
XIII殘響不需要江巡說「我同意」。
它只需要江巡承認:
那枚種子就是我。
牆後的王座又亮了一寸。
XIII殘響低聲道:
「說出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