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帶上誰的眼睛?
台上劉峰已經唱到結尾了。
「同志們,記住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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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不是請客吃飯。」
「該鬥爭的事就得斗。」
「該乾的時候就得干。」
他鞠了一躬。
台下掌聲雷動,甚至有人不顧什麼體面,大喊劉峰同志「再來一個」
郝淑雯也在鼓掌。
她沒意識到自己在笑。
這是一種————沒有防備的笑。
像小時候第一次看到喜歡的東西,還來不及想「該不該喜歡」,就已經喜歡上了。
郝冰冰站在她旁邊。
從劉峰上台開始,她就沒怎麼看台上。
她一直在看妹妹,現在已經徹底明白了。
郝冰冰忽然有點想笑。
又有點笑不出來。
她看著妹妹站在人群里,看著台上那個打竹板的人,看得那麼專注,那麼不加掩飾。
通了,所有都通了,原來是這麼回事。
但現在又有一個新的問題了。
那個人的妻子,她剛才就在打聽了,如果沒記錯,就是妹妹的朋友蕭穗子。
妹妹在文工團的好朋友。
她現在喜歡的人,是好朋友的丈夫。
郝冰冰有點心疼。
這種心疼來得莫名其妙,她們姐妹倆從小就不是那種黏黏糊糊的關係。
畢竟不是一個媽生的,中間隔著一條河,河上沒橋。
可此刻站在這兒,看著妹妹那個毫無防備的笑,她忽然覺得那條河好像也沒那麼寬。
也許是因為她們都是女人。
也許是因為那種眼神,她見過。
在自己臉上見過,很多年前,在鄉下,對著那張永遠也寄不到的回城介紹信。
在別人臉上也見過,那些嫁了人的、沒嫁人的、偷偷喜歡誰的、默默咽下去的。
女人在喜歡一個人的時候,眼神是一樣的。
藏不住,騙不了人。
郝冰冰把目光從妹妹臉上移開。
她看著舞台側面的幕布,若有所思。
丈夫要的拷貝。
妹妹喜歡的那個人,恰好是編劇。
剛才她是姐姐,心疼妹妹的姐姐。
現在她是陳啟民的妻子,兩個身份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
然後,妹妹喜歡誰,是妹妹的事。
我喜歡的男人的事,是另一碼事。
她可以把這兩件事分開。
也可以————不分開。
舞台後側,燈光暗下來。
劉峰扶著蕭穗子的手,從側幕的台階上一步一步往下走。
「慢點。」
劉峰捏了捏她的手。
其實路是平的,但兩人走著走著就這樣了。
蕭穗子坐下,把那張紙攤在桌上,盯著看。
劉峰擰開暖水瓶,倒了半缸熱水,遞給她。
「喝口熱的。」
蕭穗子接過來,沒喝,還盯著那張紙。
.
「怎麼了?」
蕭穗子抬起頭,看他。
「劉峰。」
「嗯?」
「你是怎麼想得出這些詞的?」
「我剛才在台上念,都快忍不住了。」
劉峰笑了。
「忍不住什麼?」
「忍不住笑。」
蕭穗子瞪他一眼,但是一點威懾力都沒有。
「你知道台下多少人嗎?我站在那兒,拿著這詞,念一句,底下笑一片。我臉上還得繃著,繃得可累了。
劉峰看著她。
記憶里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她念台詞的樣子。
那是好多年前了,在文工團,她排一個小戲,台詞沒幾句,她站在台上,臉憋得通紅,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楊老師喊停,讓她重來。
她深吸一口氣,又念了一遍。
還是小。
她就站在台上,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硬是沒掉下來。
後來劉峰上去安慰她:你那時候哭什麼?
「我沒哭,我就是急。」
「急什麼?」
「急自己不行。」
而劉峰第一次來這個時代初遇她,也能看得出這些特點。
所以名字沒取錯,穗子,看著軟,但就是很堅韌。
現在是不急了,算是近朱者赤,被自己把臉皮鍛鍊出來了。
只是變成了另一種軟軟的,懶懶的,像一隻吃飽了的貓,躺在太陽底下,眯著眼看你,尾巴一甩一甩的。
劉峰伸手,把她額前一縷碎發撥到耳後。
「那你繃住了嗎?」
蕭穗子想了想。
「繃住了。」
「真的?」
「好吧————就最後一句差一點。」
「哪一句?」
蕭穗子低頭,然後突然抱住劉峰的腰。
「你就放心吧,我的弗拉基米爾,伊里奇。」
「別鬧。」
「我高興鬧。」
劉峰寵溺地把她扶起,二人體驗了會,在外面有很多人的情況下,一點點背德刺激的溫存。
兩人貼了會便準備出去看下最後的節目。
明天就是春節。
根據1980年2月7日發布的《關於春節放假的通知》。
初一至初四,連放四天假,之前是只放三天的。
所以電影的事是暫時不用忙了,二人商量了好好玩幾天。
但有時候就是事與願違。
本來今晚夫妻二人也是打算在蕭家度過除夕的,但耐不住文化部老周通過作協的邀請,這過於正式了,肯定不能推脫。
於是想著在文化界漲點知名度,給很多人刷個好印象,所以才排了這一出。
效果是很好,而劉峰估計非得請自己的原因,也和上面想捧電影有關,剛才和老周擦肩而過,他就說了幾句。
只是,劉峰沒想到。
最能宣傳電影的方式,也在這裡遇到了。
劉峰輕輕推開休息室的門,走廊里的嘈雜聲頓時涌了進來。
兩人沿著走廊往禮堂方向走,沿途不時有人點頭致意,剛才那場集會上,劉峰被老周特意介紹過幾次,已經有幾張臉混了個眼熟。
拐過一道彎,前面忽然傳來一陣略顯慌亂的腳步聲。
劉峰抬眼,就見三個人影從側面的小休息間裡閃出來。
正是郝淑雯。
她身後跟著一個戴眼鏡的斯文男人,和一個年輕的少婦。
「劉峰?」
「小郝?」
蕭穗子從劉峰身後探出半個身子,眯著眼,意外的語氣顯然比郝淑雯嫻熟。
「你怎麼在這兒?」
「我————」
「穗子!我正想找你呢!」
蕭穗子眨了眨眼。
「找我?」
「對啊,就是————」
郝淑雯往前走了兩步,意識到自己這架勢太刻意,又停下來,乾咳一聲。
「那個————這麼巧。」
郝冰冰站在妹妹身後,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這個妹妹,她完了。
在文工團待過的人,見了男人就這水平?
還不如當年下鄉插隊的時候,隔壁村那個見了知青就臉紅的翠花。
「就是————剛才你們那個集會,挺熱鬧的啊,我在那邊都聽見掌聲了。
,郝淑雯繼續說著。
蕭穗子看著她,嘴角彎起來。
「是挺熱鬧的,我在台上看著,底下都笑瘋了。」
「那可太逗了,你們倆是怎麼想出來的。」
郝淑雯以前也是被蕭穗子這樣遞話,所以現在便很快順著她的節奏。
只是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又往劉峰那邊飄了一下。
劉峰正看著她,非常平淡。
郝淑雯心裡一緊,趕緊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蕭穗子臉上。
「小郝,你最近氣色挺好的。」
「是嗎?可能過年吃得好。」
「嗯,比去東北之前,看著舒展多了。」
郝淑雯愣了一下,但很快蕭穗子就禮貌地問道。
「這兩位是————」
「哦,這是我二姐,郝冰冰。」
郝淑雯趕緊介紹。
「這是我姐夫,陳啟民。」
郝冰冰上前一步,笑著伸出手。
「蕭穗子同志吧?久仰。」
蕭穗子握了握。
「冰冰姐好。」
郝冰冰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又看向劉峰。
「劉峰同志,你不愧是大作家,剛才那段寫的可太有意思了。」
劉峰笑了笑。
「瞎編著玩的。」
「你們文化人可真謙虛,瞎編能寫出這麼有意思的詞,想必當初和小蕭同志也是這麼瞎找的吧。」
蕭穗子聞言面不改色。
「那倒不是,是我愛挑挑揀揀。」
劉峰一樂。
「整的我多稀罕似的。」
「你少管~」
兩人互動著,那邊陳啟民還是先打了招呼,遞了個煙。
「劉峰同志,久仰。」
劉峰擺擺手。
「不抽,謝謝。」
陳啟民也不尷尬,把煙收回去,笑著說。
「劉峰同志,其實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請教。」
「什麼事?」
陳啟民沒急著說,先看了看四周。
走廊里人來人往,有人經過,沖劉峰點頭,他一一回應。
等那幾個人走遠,陳啟民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眼睛》這片子..
」
「香江那邊,有朋友想放。」
「需要拷貝。」
劉峰沒說話。
陳啟民繼續說。
「不是白拿。該走的流程走,該付的代價付。就是想問問,這事兒有沒有路子。」
劉峰沉默了兩秒。
香江。
他腦子裡閃過幾個畫面。
邵氏的武俠片,嘉禾的功夫片,新藝城的喜劇,那些在他穿越前的記憶里反覆出現過的名字。
1980年,香江電影市場正處在騰飛的前夜。
《眼睛》如果能進去...
「你想拿正版授權?」
陳啟民愣了一下。
正版授權?
這個詞他第一次聽說。
劉峰看著他,語氣平平的。
「拷貝不能亂拿,發行處那邊有規定,海外發行要走正規渠道。但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幫你聯繫北影廠,以文化交流的名義,談一份正式的授權合同。」
陳啟民眼睛亮了。
「還能談正版?」
「能談。」劉峰頓了頓。
「但不是白給。香江那邊放映的收益,按比例分成,帳目要清楚。拷貝也要保留完整,將來還有別的用處。」
陳啟民點頭。
「明白。」
他看著劉峰,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新的東西。
這人,不是個一般的文人啊。
不僅懂創作,還懂怎麼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劉峰同志,」
「香江那邊,如果這次成了,後面還有東南亞。那邊的院線,我也有路子。」
劉峰沒回答。
只是看了眼走廊上的畫,那是副雕刻的古壁畫仿品,上面有很多民族文化元素。
郝冰冰站在旁邊,從頭看到尾。
她看著丈夫和劉峰你來我往地說話,心裡踏實了。
還行,這個男人難怪能把小妹弄成這樣,他基本符合郝冰冰認知里,有為青年的形象。
至少丈夫的事,有門了。
她收回目光,往旁邊看了一眼。
然後她看見了更有意思的畫面。
蕭穗子正拉著郝淑雯的手,往旁邊站了站,像是要說什麼私房話。
郝淑雯被她拉著,表情有點僵,但還是跟著走了兩步。
「小郝.....我剛才看見了。」
「你剛才在台下,一直盯著劉峰看。」
郝淑雯心裡咯噔一下。
「我————我沒有————」
蕭穗子笑了一下。
那笑容還是溫溫柔柔的,可郝淑雯總覺得背後有什麼東西。
「他演的特好笑吧,我跟你說我第一次見他演也和你當時表情一樣。」
郝冰冰內心一涼。
我的天。
她這妹妹,在文工團待了那麼多年,見人演戲演了那麼多場,結果輪到自己上場,被人三句話就拿下了?
人家蕭穗子從頭到尾,笑都沒變過。
笑里藏著話,話里藏著刀,刀出了鞘,你還沒反應過來。
郝冰冰忽然有點佩服這女人。
每一句話都落在你最軟的地方。
每一笑都讓你接不住。
郝冰冰又看了看妹妹。
郝淑雯還站在原地,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那模樣,跟小時候被老師批評了似的。
郝冰冰嘆了口氣。
走廊那頭,陳啟民和劉峰的談話已經接近尾聲。
「劉峰同志。」陳啟民伸出手。
「今天只不過與你寥寥說了幾句,真是感覺相見恨晚。」
劉峰握了握。
「人與人的交集怎麼會有太晚這一說呢,從來是最適時的相逢,勝過萬千無聊的偶遇。」
「回頭我聯繫北影廠那邊,有消息再聊。」
「好。」
陳啟民收回手,看了妻子一眼。
郝冰冰點點頭,走過來。
「劉峰同志,蕭穗子同志。」
「今天多有打擾。以後有機會,來廣乍玩。」
蕭穗子笑了笑。
「好,謝謝冰冰姐。」
郝冰冰餵看向妹妹。
郝淑雯還站在原地,像是沒回過神來。
「小妹,走了。」
郝淑雯愣了一下,點點頭,跟著往外走。
走了丑步,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穗子。」
蕭穗子看著她。
郝淑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餵咽了回去。
最後只是說。
「過年好。」
蕭穗子笑了。
那笑容依然是叢叢柔柔的。
「過年好,小郝。」
郝淑雯點點頭,乘身走了。
郝冰冰看著這一幕,心裡感嘆。
過年好嗎?當然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
但這兩人,我是分不清誰新誰舊了。
一個眼裡藏著話,說了三分,留了七分。
一個眼裡藏著事,把所有說不出口的都裝井去了。
她想起那部電影的名個。
《帶上她的眼睛》。
剛才在來的路上,妹妹給她講過這個故事。
一個姑娘被困在地心,把自己的眼睛,借給了另一個人。
讓他替她看傍原,看日出,看這個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郝冰冰站在走灰里,看著那丑個女人。
一個站在劉峰身邊,挽著他的手臂,笑丕溫叢柔柔。
一個站在仁步之外,乘身走了,留下一個背影。
她亢看見的,是同一個劉峰嗎?
郝冰冰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個站在走灰盡頭的男人,身上背著丑雙眼睛。
一雙是他的。
一雙是他的妻子的。
這部電影的名個,起丕真好,難怪這個男人是大作家。
帶上她的眼睛。
仕題是,帶上誰的?
那個困在地心的人,把眼睛借出去,是想讓另一個人替她看世界。
那困在人間的人呢?
她把眼睛借出去,想替誰看?
餵能替誰看呢。
郝冰冰最後看了一眼妹妹的背影。
那雙眼睛,追著一個永遠不會回頭的人。
她忽然想起一句詞來。
偶開天眼覷鉛塵,可憐身是眼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