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廟中疫
午時自郭北縣南城門入,夕陽時分自東門出。
離開城池之後,寧采臣沿著大道行走。
往前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他便看到往西北方偏出了一條小徑。
心知這便是通往山神廟的路了。
於是踏上小徑,再前行了一炷香功夫,頓覺眼前豁然開朗,林盡處的空地上,正坐落著一間簡陋的山神廟。
廟宇不大,和尋常百姓家的屋舍一般大小。
此時廟門大敞,裡面隱約傳來人聲。
聽到廟裡有人存在,寧采臣心中一松。
「看來真是個能歇腳的地方。」
於是連忙加快腳步,往山神廟趕去。
在入門前,寧采臣的餘光一瞟,見山神廟一側的空地之上,擺放著幾塊粗糙的石板,上面正堆放著一些曬乾的藥材。
卻並未在意,快步進入山神廟。
入廟之後,寧采臣第一時間便打量起廟內的情況。
只見廟內陳設極為簡單,既沒有山神雕像,也沒有護法泥塑,唯有一張擺在神台前的供桌,上面放著幾盤簡單的供品,中間的香爐中正裊裊升起著縷縷煙氣。
至於其後的神台之上,則是空無一物。
此刻廟內已有四人。
兩人是同鄉樵夫,腰上挎著柴刀,一旁堆放著他們捆好的柴火。
兩人為採藥人父子,背著藥簍、身著粗布短打。
見有人來,四人不約而同地看了過來。
「小生寧采臣,來此投宿過夜。」寧采臣趕忙行禮道。
兩個樵夫沒有說話,老採藥人笑著開口:「書生不必多禮,咱們都是過夜人,你隨便找個地方歇息便是。」
寧采臣略作思量,很快就有了決定,選了個離老採藥人近的地方,就地盤腿坐下。
一時間,廟內重歸安靜。
樵夫、採藥人兩兩坐在一起,低聲交談。
而寧采臣則是趕緊將帳冊取出,借著還算清晰的那部分帳目,與往昔的記憶重新核對,梳理出受損的那一部分,以待之後重寫帳本。
而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天色漸漸暗淡下去。
就在這時,那兩個樵夫終於停止了交談,有了動作。
只見他們起身,走出廟外,不多時,便各自捧了一堆茅草回來。
旋即,他們又各自從自己的柴火里,取出了一些木棍,而後又拿出火摺子,開始引火。
「蓬——!」
沒過一會兒,火光便在廟內引燃。
「你們兩個都是李家村的吧?還有那個書生。剛下的大雨,又是在山裡,夜深露重,一起過來烤烤火吧。」其中一個樵夫招呼道。
「是,是李家村的,多謝老哥了。」
老採藥人當即應了一聲,立馬領著兒子站起身,往火堆旁靠了過去。
寧采臣見狀,也連忙跟上,正好也藉機用火烤乾濕了的帳本。
「書生你是外地來的?」
既然坐到了一起,自然是有人起了話頭。
寧采臣連連點頭,旋即便把自己的來意,以及白日在城裡的遭遇,一併說了出來。
「那些城裡人一貫是這樣,不稀奇。」聞言,年輕的採藥人頓時冷哼一聲,道。
「亂說什麼話呢!」老採藥人當即皺眉呵斥了一句,不過在了解了寧采臣的窘迫之後,他卻也沒有繼續往下問的意思了。
「咳咳——!」突然,老採藥人咳嗽了幾聲。
年輕採藥人頓時眉頭一皺,低聲嘀咕道:「我說的有什麼不對,明明前些日子去城裡的時候,發覺許多藥材都漲價了,可那收藥的人,卻是怎麼都不肯提價。」
「你還說!」
老採藥人用力瞪了兒子一眼,隨後道:「把黃精拿來。」
「哦。」年輕草藥人應了一聲,而後從自己的藥簍里拿出了兩個黃精。
老採藥人當即沉聲道:「這麼多人,你怎麼就拿兩個?」
「啊?」年輕草藥人不禁發出一聲驚訝的喊聲,但在看到自家父親的神色後,又不得不再拿出三個黃精來。
老採藥人看向眾人,開口道:「我爺倆這兒也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如今天氣涼,又沒有被褥,按我們採藥人的偏方,在山裡過夜,最好是烤個黃精暖暖身子,也能解乏。」
不過他卻沒有直接將黃精給眾人,而是一起埋進了炭灰里。
一會兒之後,他將黃精挨個取出,遞到寧采臣幾人身前,隨後便第一個吹散了黃精上的灰土,小小的啃了一口。
年輕採藥人也是有樣學樣。
寧采臣見此,也跟著一口咬下。
「嘶~!」他臉上當即湧出了痛苦神情。
這東西暖不暖身子另說,但確實能提神!
夜幕逐漸降臨。
月頭西上。
低聲交談間,眾人也漸漸生出了困意,疲憊席捲而來,很快便沒了聲響。
一夜無話。
翌日,天邊泛起晨曦。
寧采臣在周圍人的動靜下醒來。
採藥人和樵夫都已經起身,正在收拾各自物件。
老採藥人看到寧采臣醒了,笑著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臨別之際,老採藥人遲疑了片刻,才同寧采臣道:「書生,這山神廟雖然能住,可最好還是不要常住。」
聽到這話,寧采臣立馬想到了昨日來山神廟前,路人的告誡。
可他又有什麼法子?
寧采臣苦笑了一聲,揚了揚手中的帳冊。
「這可由不得我,只有這帳冊重新寫完了,去收完了帳,我才好回去。」
見此,老採藥人輕輕嘆了一聲,旋即搖了搖頭,也沒再說什麼,只往一旁的兒子招了招手。
那年輕採藥人起初還有些不情願,可在他父親的眼神逼視下,只能不情不願地從藥簍里取出了三個黃精,遞了出來。
老採藥人伸手接過,然後拿給寧采臣。
「書生,你好自為之吧,我們就要下山去了。」
而一旁的樵夫,也有一人拿出了火摺子,遞給寧采臣。
「你這書生應當也沒帶火摺子,這就留給你生火了。至於柴火,你可以白日裡去周邊搜集些,留作晚上用。」
說罷,四人便下了山。
一日光景恍惚而過。
白日的山神廟,時不時便有人在門前經過,亦或是靠山過活的人來上香祈福。
可到了晚上,廟裡只剩下了寧采臣一人。
他獨自坐在篝火前,一邊烤火,一邊借著火光撰寫帳本。
也不知何時,平靜的夜晚醞釀出了微風。
寧采臣抬頭往外張望了一眼。
死寂的夜裡突然有了風吹林葉的響動,他不怕,反倒覺得因此有了人氣一般。
心情略有寬泛。
白日裡進廟的那些人,都勸我最好不要留宿,可子不語怪力亂神,只要我不怕,便是再在我面前擺一隻黃鼠狼,我也不露怯。
於是繼續俯首落筆。
慢慢地,夜色越來越深,寧采臣不禁感覺到了幾分涼意。
恍惚間,林間的風都仿佛變得陰冷起來,穿過林間枝,嗚嗚咽咽,像極了女子的低泣,聽得人心頭髮緊。
白日的熱鬧早已散盡,供桌上的香燭也燃成了一截冷灰,上了新油的油燈在夜風中忽明忽暗,襯出幾分森然。
寧采臣暗暗咽了口唾沫,心裡決定還是不要急於一時,今夜不必熬夜苦戰了。
於是他將東西重新收回包袱,旋即從裡頭取出白日晾乾的衣服,墊在背後,靠著樑柱將眼睛閉了起來。
寧采臣心裡是非常想悶頭就睡的。
可腦子裡暗藏的各種猜疑、暗怕的思緒,就仿佛一團亂絮一般,在他的腦袋裡生了根,使得他心神始終繃著,半點不敢放鬆。
他雖然合著眼,呼吸平緩,可暗地裡,耳朵卻是已經豎了起來,時刻留意著廟外的一切風吹草動。
卻始終沒有動靜傳來。
而也就在他終於放鬆了警惕,陷入了半夢半醒的混沌狀態之際。
突然,一陣強風陡然自廟門口吹了過來。
「嗚——嗚嗚—!」
風灌進廟裡,讓寧采臣身上一緊的同時,也讓供桌上的油燈猛地一暗,險些熄滅。
寧采臣瞬間驚醒,背脊一挺,渾身汗毛「唰」地一下全部倒立起來。
他剛要睜眼,可就在下一刻,一縷陰柔、帶著幾分調皮的涼氣,忽然貼在了他的頸後,仿佛有什麼東西出現在了他背後,朝他輕輕吹了一口氣一般。
可他背後明明就是柱子啊!
不會,不會真的有————
想到這兒,寧采臣渾身猛地一顫,只覺得一股寒意自尾椎骨一路侵襲而上,讓他的腦袋都有顫慄了。
他僵著身子,不敢動,也不敢回頭,只覺得那股陰涼的氣息,就在他的身後盤旋。
不遠不近,偏偏纏在他耳邊。
只是風大了而已,是我自己在嚇自己。」寧采臣心臟咚咚劇烈跳動,可他面上卻是一副安詳的神色。
「哐當——!」
突然,又是一陣大風吹來,將窗紙吹得啪作響,破舊的窗欞來回搖晃,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外面推搡。
寧采臣此下再也忍不住了,心頭一定,猛地從地上坐起,將雙眼瞪得老大。
環顧周圍一圈,果真沒有發現什麼異樣。
就說嘛,只是我自己嚇自己而已。
寧采臣頓時心頭大定,不過他也沒有立馬重新坐下,而是走到了廟門口,將開的廟門給關上了。
他臉上擺出輕鬆的神情,喃喃自語道:「這麼晚了,肯定沒有人再來投宿,還是把門給關上,免得再有風吹進來了。」
做完這一切,寧采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重新靠在柱子上。
方才的異響,像是真的被閉合的廟門擋在外邊了,雖然偶有風聲嗚嗚,可卻是再也沒有那麼大的動靜。
寧采臣心中略松,重新閉目入睡。
但就當他再度入睡之際,突然,他頸後又起了一道涼意。
寧采臣頓時驚醒,抬眼看向廟門。
腦後的寒意仍舊不斷,可偏偏————
周圍的風聲已經不知何時消歇了!
外邊都沒有了風聲,那他腦後的涼意,又是從何而來?
寧采臣喉間發緊,手心猛地冒出一層冷汗。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自己背後的樑柱。
卻沒看到任何異樣。
他當即上手去摸,只覺入手冰涼一片。
他身體一頹,鬆了口氣。
原來是柱子涼呀,我說是什麼呢。
心情鬆懈下來後,他便回過身。
可就當他要繼續入睡之際,此時他的餘光在廟內一掃,卻是整個人驀然僵住了。
寧采臣眼睛死死盯著廟門,心臟狂跳不止,幾乎要撞出胸膛。
更確切的說,是木門與門檻間的縫隙。
廟門關閉後,廟門與門檻的縫隙處,往內延伸出了一片月光,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越拉越長。
可就在此時此刻,那透入廟裡的白亮長條中,卻是緩緩延伸進來了一道陰影!
那影子細瘦、纖長,從門檻外一路拖到廟內,在地上拉得極遠極淡,像是一隻垂落的手臂,又像一道幽幽站立的身形。
寧采臣瞳孔一縮,臉色瞬間慘白,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想要開口喝問,可聲音卻堵在了喉嚨里,只發出一絲細弱的顫音,連他自己都聽不真切。
是來投宿的人嗎?
可若是人,為何又站在廟前一言不發?
難不成是獸類?」寧采臣略帶僥倖的想到。
但很快,他的幻想就破滅了。
寧采臣眼巴巴地盯著月光下的暗影,突然驚覺那道影子居然在緩緩變矮。
上身往下落,下身則逐漸臃腫。
就好像,就好像是一個人正在緩緩蹲下!
寧采臣暗暗咽了口唾沫,不知自己該不該繼續盯著門下的空處看。
他擔心自己看到髒東西。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最終,寧采臣心裡低喃幾句,而後將頭轉了過去,偏向一旁。
「哐當——!
」
突然,廟門劇烈震動了一下,就好像有人在廟外用力推門。
就在寧采臣心生絕望之際,與此同時,消歇了許久的風聲再度響徹。
並且這次來得更急,更加迅猛。
「哐當——!」
隨著乍響的風聲,廟門開始不斷劇烈晃動。
一時間,寧采臣已經辨不清,到底是門外的東西在推門,還是風吹得廟門嘩啦作響。
寧采臣已經不想著去睡了,只念想著等那怪物破門之後,他便立刻撒腿就跑,好奪出一條生路。
於是不再逃避,轉而全神貫注地看著晃動不停的大門,一動不動。
起初,他希望大門不破,保護他的安全。
可隨著時間的流逝,心神一直緊繃、且吊墜著,竟又隱隱生出幾分塵埃落定的解脫。
寧采臣從未覺得夜晚有這麼難熬過。
直到天邊裂開一道魚肚白,晨光微亮,廟外的風聲才終於消歇了去。
而與此同時,那道狹長的影子也緩緩縮了回去,消失不見。
頸後那股陰陰涼氣,也一同散去。
寧采臣低下頭,狼狽地急促喘了幾口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