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孤島的恐慌
東莞，長安鎮，某電子廠員工宿舍。
天冷了，宿舍里沒有暖氣，幾個工友裹著被子，湊在一起打牌。
小胡沒有打牌。他坐在下鋪，手裡捧著那台視若珍寶的「極光·一代」，屏幕的光照亮了他那張年輕卻長滿青春痘的臉。
他在等回復。
十分鐘前，他鼓起勇氣，用「星火」給暗戀的廠妹小紅髮了一條語音：「小紅，明晚廠里放電影，一起去看不？」
為了這句話，他練習了五遍，特意壓低了嗓音，想讓自己聽起來像個磁性的播音員。
那個「咻」的一聲發送音，讓他心跳加速了好久。
但十分鐘過去了。
對話框裡依然是一片死寂。
「沒聽見？不能啊，這軟體不是提醒挺響的嗎？」
小胡嘟囔著，實在忍不住了，發了一條簡訊過去：「小紅，我剛用那個「對講機」跟你說話呢，你咋不回我？」
過了幾秒，小紅的簡訊回過來了。
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話：「我換手機了。我爸剛給我買了台三星，裝不了你那個極光的東西。你有事就發QQ，別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轟——」
小胡感覺一盆涼水澆下。
換手機了？
三星？
那個雖然貴、但屏幕還沒極光大的三星？
「為什麼啊————」
小胡看著手裡這台曾經讓他無比自豪的極光手機。
那個橙色的火苗圖標，此刻看起來不再酷炫，反而顯得有些孤單。
他打開聯繫人列表。
一共只有五個好友。全是同一個宿舍的工友。
那幫大老爺們每天除了喊「吃飯」就是喊「打牌」，一點意思都沒有。
他想聯繫的人，都在外面。
在諾基亞的世界裡，在摩托羅拉的世界裡，在iPhone的世界裡。
「這破玩意兒————」
小胡咬了咬牙。
一種被排斥在主流社交圈之外的恐慌感油然而生。
他退出了星火。
手指懸停在那個圖標上，猶豫了三秒。
然後，長按。
【卸載】。
「算了，還是用回QQ吧。」
小胡嘆了口氣，把手機扔到枕頭底下，轉身加入了打牌的隊伍。
「對三！要不起！」
三天後。深圳，極光科技運營數據中心。
警報紅燈雖然沒有亮，但那條代表日活躍用戶的曲線，走出了一個令人窒息的平台期。
「漲不動了。」
剛子站在大屏幕前，手裡的菸灰缸已經滿了。
「徹哥，這幾天的新增用戶幾乎停滯。而且————」
他指了指另一條紅色的曲線。
「卸載率在抬頭。尤其是那些通訊錄里好友少於3個的用戶，七日留存率不到20%。」
江徹坐在椅子上，神色凝重。
他看著後台那些觸目驚心的用戶反饋：「好用是好用，但我女朋友用的是HTC，我跟誰聊去？」
「求求你們出個安卓通用版吧！我想跟我媽說話，但我媽用的是聯想！」
「垃圾軟體，只能極光跟極光聊，這不就是個區域網嗎？卸載了。」
「區域網————」
江徹咀嚼著這個詞。
這是所有硬體廠商做社交軟體的死穴。
當年的黑莓BBM是這樣死的，後來的米聊也是因為起步於MIUI而受限。
「我們把自己關在籠子裡了。」
林一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技術評估報告。
「徹哥，星火現在的語音壓縮算法是基於極光OS底層優化的。如果要適配其他安卓手機，甚至iOS，我們需要重寫音頻驅動層。工作量很大，而且————」
林一頓了頓，眼神里透著深深的擔憂。
「而且，一旦我們發布了通用版APP。」
「我們就沒有了硬體這層保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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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會赤裸裸地暴露在應用商店裡，暴露在騰訊的眼皮子底下。」
「到時候，就不再是對講機了。」
「那是宣戰。」
會議室里陷入了沉默。
這是一道兩難的選擇題。
選項A：繼續苟在極光手機里。安全，但註定長不大，最後變成一個沒人用的小工具。
選項B：衝出去，做全平台。能獲得海量用戶，但會被騰訊發現，然後被一腳踩死。
「如果不衝出去，極光手機也賣不動了。」
剛子突然開口，聲音悶悶的。
「前線渠道商反饋，很多客戶本來想買，但一聽這手機上的好玩功能跟別人連不上，轉頭就買了別的。社交是剛需，手機只是載體。為了一個軟體換手機的人畢竟是少數。」
江徹點了點頭。
剛子的話雖然糙，但在理。
社交網絡的價值，遵循梅特卡夫定律——網絡的價值與用戶數的平方成正比。
如果用戶基數不夠大，這個網絡就是一潭死水。
「我們沒有退路。」
江徹站起身，走到那張巨大的中國地圖前。
「我們本來就是在懸崖邊上跳舞。」
「如果不跳到對岸去，哪怕在懸崖邊上站得再穩，也是等死。」
他猛地轉過身，目光如炬，看著林一。
「林一。」
「在。」
「我要你做兩件事。」
「第一，馬上抽調精銳，開發Android通用版和iOS版的星火APP。我要它能跑在市面上所有的智慧型手機上，哪怕是山寨機，也要能發語音！」
「第二，解決跨平台的語音兼容性問題。哪怕犧牲一點音質，也要保證快。」
「可是企鵝————」林一還在猶豫。
「別管企鵝了！」
江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狠勁。
「他們發現是遲早的事。」
「我們現在是在跟時間賽跑。只要我們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把足夠多的用戶圈進來，把關係鏈建立起來。」
「到時候，就算他們想封殺，也得問問那幾千萬用戶答不答應！」
「剛子。」
「在！」
「去準備錢。」
江徹的眼神變得冷酷。
「一旦通用版上線，肯定會有很多新用戶。伺服器、帶寬、簡訊驗證碼費用————這都是天文數字。」
「告訴蘇清越，鑄金資本帳上的錢，除了留給美團的，剩下的————
「全給我砸進去。」
「徹哥，這可是咱們最後的家底了。」剛子咽了口唾沫。
「家底沒了可以再賺。」
江徹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只在夜色中依然發光的企鵝Logo。
「但這次機會要是錯過了。」
「我們這輩子，都只能當個賣手機的苦力了。
，「聽我的。」
江徹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了肉里。
「打破這堵牆。」
「讓外面的洪水，流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