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飛出去

2026-01-04 11:39:03 作者: 琅翎宸
  「啪!」

  李老漢把碗狠狠摔在了地上,碎片四濺。

  「你個不知好歹的東西!」

  他跳起來,手指差點戳到李雪梅的鼻子上。

  

  「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家裡哪有錢供你讀高中?那是一年好幾百塊!把你賣了都不值那個錢!」

  「我是一家之主!我說了算!就填衛校!你要是不填,我就把這表撕了!」

  說著,他伸手就要去抓那張志願表。

  「啪!」

  一隻手按在了那張表上。

  是馬春蘭。



  但那雙眼睛,依然亮得像炭火。

  「錢的事,不用你操心。」馬春蘭冷冷地看著李老漢。

  「你供?你拿啥供?」李老漢譏笑,「難不成你去賣血?你這把老骨頭還能抽出幾滴血?」

  「說了,不用你管。」

  馬春蘭站起來,把志願表拿起來,小心翼翼地折好,塞進李雪梅的書包里。

  「雪梅,回屋去。」

  「就填一中。」

  「只要你考得上,媽就供你讀到底!」

  李老漢看著這對母女決絕的背影,氣得渾身發抖。

  「好!好!你們翅膀硬了!」

  「行!你要考高中是吧?我讓你考!」

  「我看等到交學費那天,你們拿不出錢來,還有什麼臉進那個校門!」

  李老漢惡毒地詛咒著,但他不知道,為了這一天,馬春蘭已經準備了多久。

  那個鐵盒子裡的錢,雖然還不夠,但已經有了厚厚的一沓。

  更重要的是,馬春蘭已經打聽到了一個來錢快的地方——黑煤窯。

  1993年7月7日,中考。

  對於城裡的孩子來說,這只是人生中一場普通的升學考試,但對於身處大山、背負著沉重枷鎖的李雪梅來說,這是一次「越獄」。


  天還沒亮,李家所在的這條山溝還籠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霧中。

  雞沒叫,李雪梅就醒了。

  或者說,她這一夜根本就沒有合眼。

  她悄悄穿好衣服,那是馬春蘭特意為她漿洗過的一件白襯衫,雖然領口還是有些發黃,但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

  她坐在炕沿上,借著微弱的晨光,最後一次檢查自己的東西。

  一支吸滿了墨水的「英雄」牌鋼筆,筆尖雖然磨偏了,但出水很流暢。一把削得尖尖的中華鉛筆,還有一塊被切得方方正正的橡皮。

  「吃飯。」

  馬春蘭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走了進來,碗裡臥著兩個荷包蛋,漂著幾點蔥花和兩滴香油。

  「媽,我不餓。」李雪梅笑著說,「咱們一人一個。」

  「吃。」馬春蘭把碗硬塞進她手裡,聲音沙啞,「吃了這兩個『滾蛋』,考試就能拿滿分,就能順順利利地滾出這個山溝。」

  李雪梅看著媽媽那張憔悴的臉,點點頭,趴在碗邊吃了起來。

  熱湯下肚,胃裡有了一絲暖意,驅散了徹夜未眠的寒涼。

  吃完飯,李雪梅背上書包。

  「走吧,媽送你到門口。」

  李雪梅走出了外屋,馬春蘭簡單收拾一下,也準備去送她。

  院子裡靜悄悄的,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土腥味。

  李雪梅走到院子大門口,伸手去推那兩扇厚重的木門。

  「吱嘎——」

  門板晃動了一下,卻並沒有打開。

  李雪梅愣了一下。

  她加大了力氣,再推。

  紋絲不動。

  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反應過來後,她趴在門縫上往外看。

  只見兩扇門板之間,掛著一把沉甸甸的大鐵鎖。

  門外,坐著李老漢。

  他披著那件髒兮兮的羊皮襖,盤著腿,坐在一張小馬紮上,正好堵在大門口的正中央。他的手裡端著那杆旱菸,有一搭沒一搭地抽著。


  灰白色的煙霧在空氣中繚繞,像一張網,罩在了門口。

  「爺……開門。」李雪梅的聲音在發抖。

  「開門幹啥?」李老漢頭也不回,慢條斯理地吐出一口煙圈。

  「我去考試。」

  「考啥試?」

  「中考。」

  「哦,那個啊。」李老漢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發出「咚咚」的悶響,「別去了。」

  「我有話跟你說。」

  李雪梅急了,她看了看手腕上那塊借來的舊手錶:「爺!考場在鎮上,走路要四十分鐘!再不走就進不去了!」

  「進不去正好。」

  李老漢終於站了起來。

  他轉過身,隔著門縫,那張布滿溝壑的老臉上,露出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反正我也沒打算讓你去。」

  「你說啥?」李雪梅如遭雷擊。

  「我說,衛校的名額,我已經給你報上了。」李老漢得意洋洋地說,「人家招生辦的說了,只要人去報到,就能發一身白大褂。不用考試,不用分數。」

  「高中?那是燒錢的窟窿!咱家沒錢填!你就在家老實待著,哪也別想去!」

  「李老漢!」

  跟過來的馬春蘭怒喝一聲,她雙手抓住門板,用力搖晃,震得門框上的灰土簌簌落下。

  「你把門打開!這是孩子的命!」

  「我就不開!」李老漢從腰間解下一串鑰匙,在手裡晃了晃,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在這個家,我就是天!我說不讓去,天王老子來了也去不成!」

  「你們不是想飛嗎?不是想跑嗎?」

  李老漢看著門縫裡那兩雙絕望的眼睛,突然笑了。

  他拿著鑰匙,慢慢走到了院牆邊的水井旁。

  那是一口十幾米深的枯水井,井口黑洞洞的。

  「噗通。」

  那聲音並不響亮,卻足以讓人心碎。

  鑰匙被扔進了井裡。

  「哎呀,手滑了。」李老漢兩手一攤,一臉無賴相,「鑰匙沒了。想出去?除非你們長翅膀飛出去!」

  「你……你個老畜生!」

  馬春蘭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

  李雪梅癱坐在地上,眼淚無聲地流淌。

  完了,全完了。

  多年的苦讀,無數個夜晚的寒燈,都在這把鎖面前化為了泡影。

  「別哭!」

  馬春蘭猛地轉過身。

  她的臉上沒有眼淚,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她抬頭看了看那兩米多高的土院牆。

  牆頭是用黃土夯實的,為了防賊,李老漢特意在上面插滿了尖銳的碎玻璃渣子。那些玻璃片在晨光下閃著寒光,像是一排排獠牙。

  「翻牆!」馬春蘭當機立斷。

  「可是有玻璃……」李雪梅看著那些尖刺,本能地畏懼。

  「管不了那麼多了!必須出去!」

  馬春蘭衝進屋裡,一把抱出床上的棉被。

  她用盡全身力氣,把厚重的棉被甩上了牆頭。

  棉被蓋住了那些玻璃碴,雖然不能完全擋住,但至少能讓人有個落腳的地方。

  「來!踩著媽!」

  馬春蘭跑到牆根底下。

  她雙手撐著膝蓋,彎下腰,把那瘦弱單薄卻堅韌無比的脊背露了出來。

  「媽……」李雪梅喊了聲。

  「快點!」馬春蘭吼道,聲音嘶啞,「別磨蹭!再磨蹭就來不及了!跑過來,再踩!」

  李雪梅咬著牙,抹了一把臉上的淚。

  她後退兩步,助跑,然後一腳踩在了媽媽的背上。

  那脊背骨硌得她腳心生疼。

  馬春蘭悶哼一聲,身體猛地往下一沉,卻硬是咬著牙撐住了。

  她的雙腿在顫抖,但沒有軟。

  「上!」馬春蘭猛地直起腰,用最後一點爆發力,托舉了女兒一把。

  李雪梅借著這股力,雙手攀住了牆頭,翻身騎了上去。

  就在這時。

  一直在門外看戲的李老漢反應過來了。

  他聽到了裡面的動靜。

  「幹啥!你們幹啥!」

  他繞到側面的矮牆邊,踩著石頭往裡一看,正好看到李雪梅騎在牆頭上準備往下跳。

  「反了!反了!敢越獄!」

  李老漢氣急敗壞。

  他隨手抄起牆根下一根用來頂門的粗木棍,像個瘋子一樣沖了過來。

  李雪梅跑得快,一溜煙就不見了。

  李老漢慌忙掏出鑰匙,打開了大門。剛才扔的鑰匙是假的,他就是給這娘倆裝裝樣子,好讓她們徹底死心。

  真鑰匙,一直在他口袋裡。

  大門打開。

  「去!把你娃給我追回來!」

  李老漢揮舞著木棍,但還是沒敢打下去。

  那15天的大牢,讓他長記性了。

  村支書說了,如果再犯,就不是15天的事了,他這個年紀,說不定能直接在牢里老死!

  因而,李老漢也就是現在嚇唬嚇唬馬春蘭。

  可馬春蘭根本不理他。

  「呸!滾!」

  馬春蘭轉頭走進屋裡,氣得李老漢在屋外直罵。

  「跑?跑了和尚跑不了廟!」

  「我不信她不回來!」

  遠處的山路上,李雪梅正迎著初升的太陽,向著那個決定命運的考場,全速奔跑。

  凜冬已過,野草在風中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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