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餐桌子上，維克多的精神比昨晚要好些了，他端起紅色的茶杯抿了一口。
「幾位貴客昨晚休息得可還好。」
安娜慢條斯理切開盤裡的煎蛋，順手塞進艾拉的嘴裡。
「多謝男爵先生關心，我們休息得很不錯。」
維克多顯得十分滿意，昨晚那場灰狼族鬧出來的動靜似乎已經被大家遺忘了。
「那就好，我還真怕昨晚那點亂子掃了各位的興致。」
他招手叫來旁邊候著的管家，低聲交代了兩句，隨後又轉過臉來做出十分遺憾的模樣。
「我今天還有些事務要處理，行程實在排得太滿，恐怕沒法親自陪各位四處轉轉了。」
他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領。
「不過幾位可以隨便玩，要是想去城裡哪處逛逛，隨時找小夜或者管家帶路就行，千萬別客氣。。」
艾拉的餘光悄悄往長桌對面瞥了一眼。
小夜安靜地坐在那裡沒吭聲，她面前的餐盤幾乎沒怎麼動過，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眼底憂鬱。
安娜點點頭。
「男爵先生儘管去忙吧，我們自己會照顧好自己，有勞您費心了。」
這頓早餐吃得還算愉快，維克多很快就帶著幾名隨從匆匆離開了莊園。
男爵夫人倒是個熱絡的性子，她吃過飯就拉著安娜和蕾莉婭去了後頭的花園，說是要帶她們看新培育的魔法花卉。
艾拉本來也想跟著去湊湊熱鬧，結果安娜臨走前悄悄捏了捏她的指尖，給她遞了一個暗示的眼神。
艾拉心領神會，看著小夜獨自一人轉過身，順著樓梯往三樓走去。
艾拉的眼珠子轉了轉，貼著牆鬼鬼祟祟地跟在後面。
小夜走得很慢，那道單薄的背影透著疲憊感，仿佛隨時都會倒下。
艾拉探出一個腦袋，又趕緊把身子縮回拐角。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做賊一樣，但是一旦開始似乎就停不下來了，只好一路尾隨著對方來到了三樓。
前方的腳步聲忽然停了下來，艾拉趕緊抬手捂住嘴。
「行了，別躲了。」
小夜的聲音從前面飄了過來，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顯然早就發現了身後跟著的小尾巴。
艾拉從拐角處挪出來，兩隻手不安地絞在一起，臉上掛著尷尬的笑容。
小夜轉過身，輕輕嘆了口氣。
「艾拉小姐，您這跟蹤的技術實在算不上高明。」
「連走廊轉角的影子都露出來了，我就是想裝作沒看見都不行。」
艾拉低頭看了看地上，果然看到自己的角和尾巴在燈光下投出的黑影，正暴露在地毯上。
她揉了揉發燙的臉頰，乾笑了兩聲。
「那個，我不是故意要跟著你的……」
「我就是剛好路過這邊，覺得走廊挺好看，順便散散步……」
小夜沒有戳穿她這拙劣的藉口，伸手推開了身後的房門，側過身子讓出一個身位。
「既然都跟到這兒了，就進來坐坐吧，不必這樣偷偷摸摸的。」
艾拉愣了一下，隨後趕緊點頭。
房間裡的陳設很簡單，色調偏冷。
靠牆的位置擺著一排高大的書架，桌上散落著幾本皺巴巴的書，看起來已經翻閱過很多次了。
小夜走到桌邊，提起茶壺倒了兩杯熱水。
她將其中一杯推到艾拉面前，白色的霧氣裊裊升起，模糊了她的面容。
「我這沒什麼好招待的，隨便喝點吧。」
艾拉捧著水杯坐到沙發上，眼神飄忽不定，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小夜在她旁邊坐下。
「說吧，特意跟到我房間來，到底想找我做什麼？」
艾拉咽了口唾沫，試圖把話題往輕鬆的方向帶。
「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就是覺得咱們好久沒見了，想找你聊聊天敘敘舊而已。」
小夜安靜看著她，沒有接話。
房間裡的氣氛陷入尷尬，艾拉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試圖緩解這份侷促。
「其實我在天空城挺想你的，大家都盼著你能回去看看呢。」
小夜垂下眼帘。
「艾拉小姐，您和蕾莉婭小姐昨晚跑到地下森林裡去了吧，你們是不是見到薇薇了。」
艾拉手裡的杯子差點沒拿穩，她沒想到小夜竟然一點彎子都不繞。
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艾拉也知道自己裝不下去了。
「對，我們見到她了，她還受了傷，是蕾莉婭用魔法幫她治好的。」
聽見女孩受了傷，小夜交疊在膝蓋上的手指忽然收緊。
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被掩蓋過去。
「你們不應該去管她，灰狼族跟你們沒有任何關係。」
這話艾拉不愛聽，既然大家都大家都打開天窗說亮話了，她也不藏著掖著了。
「但是……但是她跟你有關，不是嗎？」
小夜聞言明顯一愣，然後又轉過頭去。
「你可能誤會了。」
小夜端起桌上的水，借著喝水的動作遮擋住嘴邊的表情。
「我和薇薇只是以前恰好認識而已。」
艾拉毫不客氣冷笑出聲。
「你要是真覺得她無關緊要，又何必大晚上一個人走到院子裡看她呢？」
小夜的手指一抖。
「你……你怎麼知道的？」
艾拉得逞一笑。
「你承認你是在看她了？」
小夜聞言心中暗叫不好，落入這隻小魅魔的圈套了！
她不應該小瞧艾拉的，這小傢伙看著傻乎乎的，其實古靈精怪得很，之前給安娜下套的時候就是這樣。
小夜沒有吭聲，艾拉繼續施壓。
「而且，你們只是認識那麼簡單嗎」
「可是人家薇薇看起來完全不是這麼認為的呢。」
小夜聽完垂下了腦袋，足足過了半分鐘才重新抬起頭來。
「她到底都跟你們說了些什麼？」
「她坐在樹底下哭，說你是個負心人」
艾拉毫不客氣把昨晚聽到的話原封不動說了出來。
負心人這三個字直接擊穿了小夜最後的防線，她先是錯愕地睜大眼睛，緊接著嘴角扯出苦澀又無力的笑。
過了許久，小夜才拿手背抹掉眼角的水漬。
「負心人……」
她低聲念叨著，走到窗邊。
「小孩子過家家時的戲言，怎麼能當真呢。」
「可人家全都當真了，她信了你的每一句話。」
「甚至為了你，被別人打得遍體鱗傷。」
艾拉說完，整個房間陷入了壓抑的沉默中。
小夜沒有接話，一直維持著那個背對艾拉的姿勢。
蒼白的側臉隱沒在陰影里，讓人看不清具體的表情。
艾拉搖了搖頭，走到靠牆的那個床頭櫃旁邊。
她只是想隨便看看，卻一個被夾在一本書里的東西吸引住了。
那是個月牙形的掛墜，跟薇薇的那個顯然是同款。
艾拉拿起來觀摩了一下。
「這個東西，跟薇薇的那個是同款吧？」
「你還說自己心裡沒有她？」
聽見這話，小夜渾身打了個激靈。
她幾步衝到床頭櫃前一把奪過那個掛墜護在自己懷裡。
「別碰它！」
她的聲音有些失態，像是護食一樣警惕地看著艾拉。
艾拉收回手，心裡已經明白了大半。
「這個掛墜要兩個拼湊在一起，才是一個完整的月亮對吧？」
小夜這下徹底亂了套，她緊咬著下唇，眼眶裡迅速蓄滿一層模糊的水汽。
「艾拉小姐，您別再說了……」
艾拉看著她發抖的肩膀，到底還是軟下態度。
「小夜姐姐，有些事情你完全可以跟我們說，安娜這麼厲害，只要你開口她肯定會幫你的！」
「如果你實在不願意，我們可以幫你推掉這門婚事，你沒必要把自己搭進去的。」
「這不一樣的……」
小夜連連後退，抱住自己的腦袋。
「我跟她是不可能的……」
淚水終於決堤，她把臉深深埋進臂彎里。
艾拉蹲下身子，試圖去拉她的手。
「你們根本不明白，這段關係從一開始就是個巨大的錯誤，我現在的選擇是對所有人都好的結局。」
小夜用力甩開她的觸碰，艾拉的手停在半空。
「既然是錯誤，那你為什麼要哭，又為什麼要把那個掛墜當成寶貝留到現在？」
質問沒有換來任何妥協的回應，房間裡只剩下壓抑的抽泣聲。
「你心裡明明痛得要命，卻還要裝出一副為了大局著想的模樣，這種犧牲自我換來的結局，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小夜的哭聲停頓了片刻，隨即連連搖頭。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搖搖晃晃重新站直了身子。
她胡亂擦乾臉上的淚痕，將那個月牙掛墜收進自己的口袋，隨後抬手指著房間的大門。
「艾拉小姐，我想一個人靜靜。」
艾拉知道今天已經把人逼到了極限，再問下去恐怕只會起反效果，只能把涌到嘴邊的話全咽了回去。
她嘆了口氣，轉身拉開房門。
艾拉輕輕帶上房門，隔絕了身後的抽泣聲。
走廊里空無一人，艾拉走了兩步，卻在不遠處的拐角遇到了蕾莉婭。
這傢伙也是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樣，一看見她出來，便立刻迎了上來。
她一把拉住艾拉的手腕，漂亮的藍眼睛裡寫滿了急切與好奇。
「怎麼樣了？你跟她聊得怎麼樣？她是不是真的有什麼難言之隱？」
艾拉怕隔牆有耳，不敢在這裡多說，只是反手握住蕾莉婭的手，帶著她快步走下樓梯。
一直回到了二樓安娜為她們準備的客房裡，艾拉才終於鬆了口氣。
蕾莉婭被她這副緊張兮兮的樣子搞得更加心癢難耐，一進屋就迫不及待地追問起來。
「快說快說，到底怎麼回事啊？」
艾拉把剛剛在小夜房間裡發生的一切，連同那段被強行斬斷的過往都告訴了蕾莉婭。
蕾莉婭聽得眉頭緊鎖，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好奇，慢慢變成了同情與憤慨。
她聽完後沉默了許久，才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唉，真是一對苦命鴛鴦。」
話音剛落，房間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敲響了，兩人嚇了一跳，趕緊對視一眼閉上了嘴。
門外傳來小夜母親溫和的聲音。
「艾拉小姐，蕾莉婭小姐，你們在裡面嗎？」
艾拉和蕾莉婭手忙腳亂地整理了一下表情，快步走過去打開房門。
男爵夫人正端著一盤精緻的茶點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我看你們沒去花園，怕你們待在房間裡無聊，特意叫廚房準備了些點心。」
艾拉連忙接過盤子，側身讓她進來。
「謝謝夫人，您太客氣了。」
男爵夫人走進屋裡，目光在兩人身上打量了一圈，沒發現任何不妥。
她笑著點了點頭，隨後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語氣輕快地宣布了一個消息。
「對了，有件好事要告訴你們，維恩伯爵今晚會過來共進晚餐，你們很快就能見到小夜的未婚夫了。」
蕾莉婭和艾拉聞言，臉上馬上堆滿了驚喜與期待。
「真的嗎？那可太好了！」
「我們正想見見這麼優秀的人呢！」
男爵夫人對她們的反應十分滿意，又寒暄了幾句才轉身離開。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蕾莉婭臉上的笑容才收斂，她「砰」的一聲關上房門。
她轉過身來，眼裡閃爍著冷意與決然。
「那個維恩伯爵，一聽就不是什麼好傢夥。」
「正好他今晚要來，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蕾莉婭捏了捏拳頭。
「最好能讓我抓住什麼把柄，到時候看他還怎麼娶小夜姐姐！」
艾拉看著她這副鬥志昂揚的模樣，心裡覺得這樣做似乎不是很厚道。
不過一想到小夜和薇薇那段被硬生生拆散的感情，她最終還是選擇了默認。
有些事情，總要有人去做的，她也很想搞清楚，這個所謂的伯爵到底是個怎樣的人物。
如果對方真的是個壞蛋，那她必然是不可能答應小夜跟他在一起的。
可是如果對方真的是個高尚的人呢……
艾拉看著蕾莉婭的表情默默嘆了口氣，這丫頭就差把「我要搶婚」這幾個字寫在腦門上了。
時間來到傍晚，莊園裡的燈火一盞盞亮起，空氣里瀰漫著魔法花卉散發出的淡淡幽香。
艾拉坐在沙發里，心裡頭裝著事，連面前精緻的點心都失去了誘惑力。
蕾莉婭在她旁邊坐立不安，一會兒看看門口，一會兒又整理一下自己的裙擺，眼睛裡滿是不耐。
就在這時，莊園大門的方向傳來一陣有節奏的腳步聲，維克多男爵紅光滿面的臉出現在眾人視野里。
他身邊跟著一個身材高挑的男子，穿著深色禮服，銀灰色的長髮用一根黑色的緞帶束在腦後，舉手投足間都透著與生俱來的貴氣。
維克多迫不及待地將身邊的人引薦給眾人，臉上的得意神色根本藏不住。
「來，我給各位介紹一下，這位就是小夜的未婚夫，德里克·維恩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