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內部的甬道比入口寬了不到兩尺。
慕容玄澈側身擠過第一段窄口,紫金戰戟在石壁上劃出一道細痕。
碎石從裂縫邊緣簌簌落下,落進腳下的黑暗中,等了很久才傳來撞擊聲,很深。
鐵山把陌刀橫著提,刀脊蹭過石壁時火銅砂暗了一下。
他的肩膀卡在裂縫最窄處,悶哼了一聲硬擠過來,法袍肩線崩開一道口子。
沈度走在最前面。
他的右手還裹著那圈被靈火燒焦的繃帶,左手舉著一枚發光的靈玉,把裂縫深處照亮了一小截。
來過一次的腳程明顯比後面兩個快,每一步都踩在他上次逃出來時記住的落腳點上。
「前面寬了。」
沈度的嗓音在裂縫裡被壓得變了形,悶悶地從前方傳回來。
他頓了一下,左手靈玉舉高,照亮了一道彎口。
彎口邊緣的岩石斷面上嵌著極淡的金色電弧紋路,每一道都往山腹深處延伸。
慕容玄澈在彎口前停下,把手按在金色電弧紋路上。
丹田深處辟邪神雷本源輕輕跳了一下,太乙庚金的方向和這些電弧紋路的走向完全一致。
天然形成不了這種紋路,金屬性靈力長期侵蝕石壁才會留下這種痕跡,至少積累了上千年。
「上次走到哪?」
慕容玄澈把紫金戰戟從彎口探出去,戟尖在黑暗中碰到了什麼硬物,發出一聲金屬刮擦聲。
「再往前二十步,光柱劈下來那塊地方。」
沈度的嘴唇動了一下,繃帶邊緣藥膏被蹭下來一小塊掛在虎口上也沒注意到。
鐵山把陌刀從肩上取下來,刀脊三道火銅暗槽在靈玉微光中亮了半瞬又暗下去。
他沒說話,拇指在刀柄犀皮上碾了一下。
「走!」
慕容玄澈邁過彎口。
甬道在彎口後驟然開闊,石壁往兩側退開,洞頂拔高到看不見的黑暗中。
金色電弧紋路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在洞壁上織成一層密密麻麻的光網。
光網的源頭在前方,古銅色的光芒從甬道盡頭傾瀉進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度在距離洞口三步的地方停下。
他上次被劈就在這裡,右手邊石壁上還留著一道被古銅色光柱灼燒過的焦痕。
焦痕旁邊的碎石是新的,上次來還沒有。
他深吸了一口氣,邁過焦痕。
洞口外是一個被掏空的山腹空洞。
慕容玄澈站在洞口邊緣往下看,空洞的直徑超過三百丈。
穹頂隱沒在黑暗中,只能看到古銅色光芒在石筍上流轉的反光。
空洞中央懸著一根從穹頂直貫地底的古銅色光柱,直徑至少三十丈。
光柱表面密密麻麻刻滿了上古禁制符文,每一道都在緩緩旋轉。
光柱內部隱約能看到一塊暗金色晶體懸浮在正中央,拳頭大,表面七道金紋一圈一圈地流轉。
辟邪神雷本源在他的丹田深處猛然跳了一下,跳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
太乙庚金,七轉。
鐵山的陌刀刀柄在洞口石壁上磕了一下,他低頭看見空洞底部散落的白骨。
七八具骸骨橫七豎八地躺在光柱底部周圍,法袍碎片上的族徽已經模糊得只剩幾道殘線。
韓家的火銅紋、青雲家的流雲紋、南宮家的鎏金紋,甚至還有一具骸骨的法袍上繡著慕容家的紫金族徽。
那具骸骨的肋骨從內部炸開,斷裂處往內卷,骨髓腔里填滿了已經乾涸的金色金屬渣。
慕容玄澈蹲下去翻看最近的一具骸骨。
頭骨完整,四肢骨骼完整,唯獨胸椎到腰椎的每一節椎骨都從內部裂開了。
裂紋邊緣呈放射狀,金色金屬殘餘在骨縫裡凝成了極細的絲線。
外傷砸不出這種裂紋。
庚金煞氣反噬,從丹田反衝入骨髓,從內部把骨頭撐碎。
這些人找到了太乙庚金,試圖當場煉化,修為卻撐不住七轉庚金的本源衝擊。
五大家族三百年來派進天斷山的人,全部死在了這裡。
「那鏈子不對。」
沈度的聲音忽然壓得很低,靈玉的光照在他下巴上。
慕容玄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古銅色光柱外圍盤著一條暗綠色的符鏈,像藤蔓一樣纏繞在光柱表面。
每一節鏈環都嵌著一道噬魂印符文,跳動的頻率和墨氏丹田中噬魂印發作時的節奏分毫不差。
符文每跳動一次就吞掉一道金色禁制符文,光柱表面就暗一絲。
吞噬的速度極慢,但兩百年來沒停過。
符鏈在光柱上纏繞了至少三四十圈,已經吞掉了光柱表面將近四分之一的禁制符文。
光柱下半截的禁制紋路已經暗淡得快看不清了,被吞噬過的地方殘留著暗綠色的腐蝕痕跡。
沈度往後退了一步。
他認得那道靈力波動,和劈死他三個同伴的古銅色光柱是同一個源頭。
符鏈是寄生在光柱上的外來物。
「兩百年前。」
慕容玄澈用戟尖撥開一具骸骨的法袍碎片,碎片下面壓著一截斷裂的暗綠符鏈。
鏈環已經枯死了,噬魂印符文也熄滅了大半,殘留的靈力波形卻和光柱上那條一模一樣。
他把截斷的符連結起來,斷裂處切面舊得發黃,至少斷了上百年。
有人比這些骸骨更早進山。
那人沒碰太乙庚金,碰的是光柱禁制。
兩百年前就在光柱上種下了第一條符鏈,用噬魂印以極慢的速度啃禁制符文,啃了兩百年才啃掉四分之一。
沈度的臉色比靈玉光還白,左手攥著袖子。
他死在山道上的那三個同伴死因不對,古銅色光柱劈下來之前暗綠符鏈先動了一下。
兩百年前種下的噬魂一脈的東西,把他三個同伴當成了入侵者清理。
空洞深處傳來一聲極沉極慢的呼吸。
整個空洞的石壁都跟著震了一下,洞頂石筍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古銅色光柱表面的禁制符文同時亮了一瞬,金光從暗綠符鏈的間隙中刺出來。
呼吸聲從光柱底部傳出來的,很慢,慢到像一整座山在呼吸。
修士不會這樣呼吸,只有活物才會。
腳底石板上滲出一層極淡的金色電弧,沿著石縫往光柱方向流去。
慕容玄澈的辟邪神雷本源在丹田深處無聲地暗跳了一次。
同源,但又不完全一樣,庚金煞氣混雜著某種更古老的東西。
像是沉澱了五千年的精魂。
暗綠符鏈忽然收緊了一節。
鏈環在光柱表面勒出一道裂縫,極細,只裂開了一指寬。
光柱內部的太乙庚金在裂縫處猛然震顫。
一道粗如手臂的金色電弧從裂縫中劈出來,裹著刺耳的金屬尖嘯聲直直劈向洞口方向。
直直劈嚮慕容玄澈的丹田。
他沒躲。
丹田深處辟邪神雷本源主動迎了上去,金色雷光從他周身毛孔往外涌,在身前兩尺處與庚金電弧絞在一起。
兩道同源的金色雷電在空氣中撕咬,發出刺刺的金屬摩擦聲,古銅色與暗金色的電弧絞成了一條。
沈度趴倒在地上,靈玉從手裡滑出去滾了很遠。
鐵山的陌刀已經舉起來了,刀脊火銅暗槽迸發明光。
但他劈不下去,那兩道電弧絞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劈過來的哪一道是少主的。
絞纏持續了三息。
庚金電弧先收了回去,縮回光柱的裂縫裡。
光柱表面的禁制符文重新合攏,暗綠符鏈又勒緊了一圈。
辟邪神雷本源也退回丹田,金色雷光在慕容玄澈法袍表面閃了兩下徹底沒入皮膚。
他的手掌在發燙,虎口上殘留著一道極細的金色電弧紋路,與甬道石壁上的紋路如出一轍。
空洞深處那個很慢的呼吸又響了一次。
這一次更沉了,光柱底部的金色電弧光網忽然往內收縮了一瞬,然後再緩緩張開。
沈度從地上爬起來,嘴角蹭破了一點皮,他沒擦。
他盯著光柱底部那片收縮又張開的金色光網,嘴唇動了動。
「活的!」
他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山里那個東西是活的,它在看咱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