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時分,落鳳山主城方向掠來一道遁光。
遁光在紫金峰崖前平台上收斂,露出一個身著玄色法袍的中年修士。
慕容擎天,慕容家當代族長,金丹圓滿修為,慕容家金丹期第一人。
面容方正,下頜蓄著修剪整齊的短須,眉間紋路深刻得像被刀背碾過。
他在平台邊緣站了片刻才往懸空洞方向走。
步子不快,每一步都穩在石階正中,從袖中摸出的那枚玉簡在掌心裡翻了個面又翻回來。
雲層壓得比昨天更低。
從紫極竹海方向推過來的潮氣裹著一股土腥味,石階上苔蘚被晨露泡得發脹。
懸空洞中靈燈亮了兩盞。
慕容絕坐在石案後,面前攤著一卷陣圖,邊緣壓了三塊磨得只剩指甲蓋大小的靈石。
他抬頭掃了慕容擎天一眼,把陣圖往旁邊推了半寸,下巴朝對面石凳點了一下。
慕容擎天坐下後先將玉簡擱在石案上。
簡面封禁自行解開,裡面是加密過的情報。
「三祖,青溟宗暗線傳回消息。」
慕容擎天的匯報聲低沉平穩,不鋪墊。
「刑罰堂一名叫段真的隱藏執事,三個月前從宗門玉冊中被抹去了記錄。」
他頓了一下。
「此人三百年前以散修身份入宗,入宗前履歷一片空白,入宗後分配在刑罰堂,從未在外界露過面。」
慕容絕的目光從陣圖上抬起來。
「修為。」
「金丹圓滿,已摸到假嬰門檻,入宗時壓制了真實修為,宗門記錄寫的是築基後期。」
慕容擎天把玉簡轉了個面。
「暗線查了他的入宗擔保人,擔保函上籤的是丹霞峰首座。」
慕容絕的指尖在石案上敲了一下。
敲擊的節奏比平時慢了一拍。
丹霞峰首座就是天木。
三個月前從玉冊中消失,時間線恰好對上天木收到歸霞坊傳訊之後。
一個隱藏了三百年的金丹圓滿執事,在天木下令活捉之後立刻從宗門記錄中消失。
「還有。」
慕容擎天從袖中取出第二枚玉簡。
「青雲家情報網昨夜在歸霞坊以南廢棄礦洞方向,捕捉到一道一閃即逝的靈力異常。」
「波動類型判斷為被動感應,有人在用舊陣眼監聽某個方向。」
他看嚮慕容絕。
「監聽的方向是紫金峰。」
慕容絕沉默了兩息,從石案下暗格中取出一枚泛著銀光的玉簡,程玄昨夜交上來的逆溯定位記錄。
他將兩枚玉簡併排放在陣圖上。
青雲家情報網的靈力異常坐標,歸霞坊以南十五里,廢棄火銅礦洞。
程玄陣盤逆溯定位,歸霞坊附近,誤差不超過三里。
兩個位置疊在一起,誤差在一里以內。
「三線交叉。」
慕容絕的聲音沒有起伏。
「天木的執行者已在歸霞坊周邊,修為金丹圓滿,身上極可能帶著克制五行靈力的秘寶。」
他抬眼看嚮慕容擎天。
「歸霞坊以南那處廢棄礦洞,三十年前誰在管?」
「二房。」
慕容擎天回答得很快。
「火銅礦脈三十年前枯竭,二房撤出了所有陣眼核心,陣基留在了原地。」
「殘存的靈力通道,懂陣道的人可以拿來做被動監聽。」
「他不精通陣道。」
慕容絕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確定。
「程玄的陣盤能感應到他,他自己卻沒有發現被感應。」
「陣道造詣差了整整兩個層次。」
「他在用最笨的辦法,耳朵貼牆上聽隔壁的腳步聲。」
「那搜不搜?」
慕容擎天問出這三個字的時候手已經按在石案邊緣。
「不搜。」
慕容絕將陣圖重新鋪開。
「金丹圓滿加上噬魂一脈的秘寶,搜到了你讓誰去抓?」
「家族執法隊修為最高的金丹後期,正面撞上金丹圓滿的噬魂秘寶就是送死。」
他手指點在陣圖上靈州南部的位置。
「此人能隱藏三百年不露破綻,耐心遠在尋常金丹之上。」
「地毯搜索只會讓他換位置。」
「他在礦洞裡布他的網,我們在礦洞外布我們的網。」
「暗網對暗網,不動明面力量。」
慕容擎天把手從石案上收回來,在膝上攥了一下。
「青雲家那邊?」
「讓青雲天澤激活歸霞坊周邊的暗樁,不用盯礦洞,盯礦洞周圍三條進出通道。」
慕容絕把陣圖上的三枚靈石重新換了個位置。
「獵物在洞裡,網口設在洞外。」
慕容擎天點頭。
他站起身要走,慕容絕又補了一句。
「這件事不用驚動大哥二哥。」
「他們閉關正在緊要關頭,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叩關。」
慕容擎天把這話在嘴裡默了一遍。
「晚輩明白。」
慕容擎天退出懸空洞。
平台上的晨風灌進他的法袍袖口,他站了片刻,從袖中取出一枚傳訊玉簡貼在額前,嘴唇動了兩下,玉簡被捏碎,靈光碎片在風中散成一片細密銀點朝落鳳山方向飄去。
廢棄火銅礦洞口纏滿了枯藤。
藤蔓根部乾裂的泥土上殘留著幾道極淺的腳印,腳尖朝內。
段真站在礦洞中段一處岔道口,左手掌心托著一塊拳頭大小的暗色礦石。
礦石表面粗糙無光,靈脈觸絲掃過去的時候靈力波動被吸收得一乾二淨。
影銅。
火銅礦的伴生礦,品階不高,唯一的特性是吞靈。
他用右手指尖在岔道石壁上刻了第三道符文。
符文筆畫極淺,淺到神識掃過去也只會以為是岩石天然紋理。
三道符文呈品字形排列,中間以影銅礦粉勾連成一道極細的暗色紋路。
舊陣眼的殘存陣基在岔道盡頭。
一塊半人高的青石台,表面刻痕仍在,刻痕中的靈石粉末已風化殆盡。
段真將影銅嵌入石台正中那道最深的刻痕,暗色礦石嵌進去的瞬間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氣響。
被動感應陣成型。
石台上的舊陣眼與紫金峰方向殘存的靈力通道,在影銅的吞靈效應下被壓縮成一根極細的線。
線的一端連著礦洞石台,另一端埋在紫金峰山體禁制的最外層。
他不主動探知紫金峰,只在靈力通道中放置一個感應節點。
紫金峰方向的靈力波動穿過通道時,節點會像蛛網上的露珠一樣微微震顫。
有人進出紫金峰,節點震顫一次。
震顫的幅度和頻率能推斷出對方的修為和方向。
這種監聽方式只能被動接收,但幾乎不可能被逆向追蹤。
他沒有釋放任何靈力觸絲,只借了一條三十年前就存在的舊通道。
段真盤膝在石台前坐下。
袖中鎖魂骨貼在前臂上,骨片邊緣符文紋路硌在皮膚上那道紅印又深了一層。
他閉上眼。
神識裹住石台上的影銅礦石,感應節點的震顫頻率在識海中化成一條平直的線。
線暫時沒有波動。
段真在黑暗中睜開眼,瞳孔里映著礦壁上微弱磷光。
網已布好,只等獵物出洞。
修煉室石壁上的赤金色光芒在第二日午後完全收斂。
慕容玄澈盤膝坐在陣眼石台前,雙手虛攏在丹田。
心火宮周圍三條經脈壁上的灼痕在腎水宮的碧光滋養下從淡紅轉為淺粉,兩道細微裂痕閉合了一半。
修復速度比首日快了些,經脈壁在經歷第一天的水行滋養後彈性有所恢復。
金身四轉的暗金骨骼表面殘餘地火之力仍在往骨膜深處滲。
每一次四轉陣紋呼吸都把熱力往筋膜再推進一層。
他注意到骨膜下陣紋的暗金紋路邊緣多了一層極淡的赤金色光暈,淬鍊留下的印記。
灼傷之後殘餘的熱力正被骨骼一層一層吸收。
火髓的地火之力在經脈承受範圍內不只造成傷害。
傷害之後留下的殘餘熱力被骨骼吸收,陣紋的質地發生了微不可察的變化。
更耐高溫了。
他把神識從骨骼中撤回,重新沉入心火宮。
第二道橘黃火紋仍在封禁中一漲一縮,隔著真元封禁一下一下推著經脈壁。
還剩四到五日,經脈可以承受第二道火紋的衝擊。
在等待修復的間隙里,他把五行歸元陣循環的路線又在識海中推演了一遍,從肺金開始轉腎水,再轉肝木,最後轉心火,火毒在循環中繞一圈從毒變成柴。
這次只煉了一道火紋,火毒就已經讓兩條經脈出現裂紋。
後面還有五道,溫度逐道遞增。
按第一道火紋的火毒深度推算,煉化到第五道時經脈壁可能承受不住疊加效應。
他需要把修復效率再提高一個層次,要麼在循環中加入三階療傷丹的藥力,要麼在煉化間隙以金身陣紋主動吸收多餘的火毒。
門外石階上傳來腳步聲,沉穩有節,跟鐵山不一樣。
鐵山的步子踩在石階上是悶的,每次都帶著陌刀壓在肩上的慣性。
這個步子利落規整,每一步間隔都一樣長。
慕容玄澈睜開眼,石門被從外面叩了三下。
「慕容兄,南宮朔求見。」
南宮朔站在偏殿門口,左臂的傷已恢復了五成,法袍袖子仍空著半截。
南宮信跟在他身後,手裡捧著一個巴掌大的木盒。
兩人進了偏殿之後,南宮朔先看了一眼石案上那盞六角陣盤。
銀光仍在,主人不在。
程玄一夜沒回紫金峰,陣盤卻留下了。
慕容玄澈從修煉室走出來。
起身的瞬間心火宮周圍三條經脈的灼痛抽了一下眉心。
「再歇幾天就差不多了。你今天來給自己找活干?」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對方有沒有吃飯。
「還命。」
南宮朔把木盒擱在石案上,打開盒蓋。
裡面是一枚墨綠色的玉簡,簡面刻著南宮家的暗樁標記。
「歸霞坊南十五里廢棄礦洞,三天前有人在洞口出現過。」
「面容普通,青灰法袍,看起來是築基後期。」
「但南宮家暗樁注意到此人走路時腳底不沾灰。」
慕容玄澈的手指在石案上叩了一下。
法力內斂到能讓身體自然排斥塵埃,這至少是金丹後期的真元品質才做得到。
偽裝築基後期,卻在走路姿態上漏了底。
此人的斂息術主攻神識和靈力波動,沒在意肉身細節。
「暗樁現在在哪?」
「還在礦洞外圍,按兵未動。」
南宮朔合上木盒。
「我來之前跟暗樁交代過,只盯不抓。」
「這個消息我不準備通過青雲家的情報網走,所以才親自來一趟。」
慕容玄澈看著他。
「南宮家暗樁的坐標。」
南宮朔從袖中摸出一枚空白玉簡,貼在額前灌入坐標,擱在石案上。
做完這件事之後他把空袖口理了一下,站起來。
南宮信也跟著站起來。
「火燎原那條命,今天還了一半。」
南宮朔走到偏殿門口時偏頭說了一句。
「另一半什麼時候還,你開口。」
「不急。」
「等這條命值回本了再說。」
慕容玄澈沒送他。
他站在偏殿門口看著南宮朔的遁光划過晨空,把木盒裡的墨綠玉簡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
坐標很詳細,礦洞外三條通道的靈脈節點都標出來了。
鐵山從石階下方走上來,手掌上新換的布條還沒滲組織液,粗聲道:「少主,南宮家的暗樁信得過?」
「信不過他,信得過他欠的命。」
鐵山點了下頭,把暗樁交叉比對的最新記錄遞上去。
廢棄礦洞方向今天凌晨又閃過一次靈力異常,波動類型與昨天一致,持續時間比昨天短。
一閃就沒了。
對方在布陣,陣基已近成型。
「礦洞不用搜。」
慕容玄澈把南宮朔的玉簡和暗樁記錄並排放在石案上,目光在兩枚玉簡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他需要我離開紫金峰才動手。」
「等我出關,給他一個理由。」
鐵山的粗眉往下壓了半寸。
「少主想當餌?」
「餌在網裡才安全。」
慕容玄澈轉身走回修煉室。
「等經脈修好,我會離開紫金峰一趟。」
「去哪還沒定,但路線會經過礦洞周邊。」
「他在礦洞周圍動手,或者錯過這次。」
「他不會錯過。」
鐵山把陌刀從肩上放下來,刀柄碾進掌心布條里。
他沒說勸阻的話,只問了一句。
「布網的人除了暗樁還有誰?」
「青雲天澤的暗樁在礦洞外圍三條通道口,南宮家的暗樁在礦洞正南方向,慕容家四組暗樁在歸霞坊。」
「三組人,只圍不抓。」
「圍到他以為網是自己布的。」
石門在他身後合上。
暮色降臨時,廢棄礦洞深處被動感應陣的石台上,影銅礦粉亮了一瞬。
段真睜開眼。
陣基在這一刻完全成型,從礦洞到紫金峰之間殘存的靈力通道中,他的感應節點已嵌入深處。
只待紫金峰方向有人催動靈力離開,節點就會震顫。
獵物的行動越規律,埋伏越精準。
三百年來他接過無數次任務,每一次都在暗處。
這次唯一的不同是獵物知道有人在盯他,只是不知道盯他的人藏在哪。
這種微妙的不對等讓段真在黑暗中多坐了片刻才重新閉上眼。
鎖魂骨在袖中溫在前臂上。
骨片邊緣符文紋路壓出的紅印又深了一層。
三百年來每次出任務這把骨頭都揣在同一個位置,沒變過。
風從礦洞口灌進來,裹著紫極竹海的竹葉澀味。
滿山竹葉在夜風中的沙沙聲比昨夜又急了幾分。
紫金峰方向的靈力波動在段真的感應節點上畫出一條平直的線。
線暫時還沒有波動。
他在等線的第一下震顫,那道震顫會告訴他獵物往哪個方向走。
歸霞坊街角舊石燈的暗綠燈光在夜風中晃了一下。
墨氏的鋪子裡,算盤上的珠子還是一粒沒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