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鐵山把外務堂的玉簡送到偏殿,粗壯的指節在簡面上壓了片刻才鬆開。
慕容玄澈接過玉簡,神識探入。
墨氏,金丹中期散修,三年前從木鼎州遷來,在歸霞坊東街盤下一間丹藥鋪子,鋪面不大,兩進院落,前店後庫。
三年採購記錄里藏著七種固魂丹輔料,分量逐年遞增,最近半年陡增了四成。
固魂丹是給神魂不穩的人吊命的。
天木在拿它硬撐衰劫。
他把玉簡在掌心裡翻了個面,指尖在簡面輕敲了一下。
「進貨渠道呢?」
鐵山的下巴微微收了一下,像是在心裡過了一遍已知的情報。
「還在深挖。」鐵山靠牆立著,厚背陌刀在石壁上磕出一聲悶響。
「外務堂查到有三批輔料的上游源頭指向靈州南部。」
鐵山頓了頓。
「具體哪家鋪子經手,還沒摸清。」
他換了一口氣,虬髯上沾著的石粉簌簌落了兩粒。
「跨境查帳需要時間。」
慕容玄澈將玉簡擱在案上。
三天查到歸霞坊墨氏的基本底細和進貨品類,外務堂的動作已經不算慢了。
跨境靈材貿易的帳目鏈條本來就長,中間層層轉手,每一層都得單獨打通關節。
程玄在三天期限的最後時辰踏進偏殿。
眼眶裡血絲比三天前更密,走路的步子倒比上回穩。
六角陣盤在掌心微微發亮,銀光從指縫漏出來。
他沒寒暄,直接把陣盤攤在石案上,歸霞坊周邊靈力波動頻率圖在投影中層層鋪開。
「青雲家暗樁的回傳。」
程玄的嗓音干啞粗糙,指尖在陣盤邊緣劃拉了兩下。
「墨氏的真實身份。」
他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指腹在唇角的死皮上蹭了一下。
「木鼎州墨家嫡系遺孤。」
程玄的喉結滾了一下,血紅的眼睛在投影上掃了半圈。
「墨家三百年前被青溟宗吞併,族人四散。」
他的嗓子像是砂紙刮過木頭。
「她本人入丹霞峰任藥材採購執事。」
程玄換了一口氣,嗓子裡像有什麼東西卡了一下。
「二十年前突然離開宗門,行蹤斷了三年,之後以散修身份空降到歸霞坊。」
投影放大一角。
每月初一,墨氏鋪子後院有一次短促的遠程傳訊。
靈力波動特徵與鶴千山護心鏡上殘留的天木一脈真元痕跡完全吻合。
傳訊方向直指青溟宗,噬魂洞。
慕容玄澈盯著陣盤投影,指節在石案邊緣慢慢收緊。
天木三千年磨出來的情報網,無盡海是外層,歸霞坊是中層補給線,噬魂洞才是網中心。
墨氏二十年前被重新激活,派駐歸霞坊。
正好是天木開始加緊尋找元嬰級靈物續命的時間點。
「黑帆黑袍修士回航後第三天,歸霞坊的靈壓波動頻率比之前密了三成。」程玄把投影局部放大。
「他們在加急調配固魂丹輔料。」
慕容玄澈沒答話。
第三天。
正好是他在泉眼溶洞裡煉化最後一絲碧水玄晶精氣的時候。
天木的人在水府鎩羽而歸,墨氏立刻接到提速指令。
補給線在加速。
天木的衰劫比預想的更緊。
「傳訊內容能截嗎?」
程玄的指尖在陣盤上頓了一下。
「天木一脈的獨門禁制,截不住內容。」程玄在陣盤上劃出一道波形圖。
「每次傳訊的時長和靈力波動特徵可以完整記錄。」
「時長不超過五息。」
他頓了頓。
「沒有求救信號。」
程玄的血紅眼眶裡瞳仁轉了一下,掃過陣盤上一行行數字。
「沒有求援指令。」
他的指尖在陣盤上停住,不再劃拉了。
「全是例行匯報。」
慕容玄澈把外務堂的玉簡從案上捻起來,翻了個面,又擱回去。
三天前在溶洞外說的話還在耳邊,先撕一層是一層。
現在情報真的鋪在眼前了,反而不急著下手。
歸霞坊是中層節點,動了就是打草驚蛇。
靈州南部那條還沒摸清的進貨線更不能驚。
天木三千年的布局不會只留一根線。
齒輪每轉一圈,露出的齒距就能多摸清一分。
先讓它轉。
「歸霞坊繼續盯住,不打草驚蛇。」他把外務堂玉簡推到程玄面前。
「外務堂查到墨氏有三批輔料的上游源頭指向靈州南部,具體渠道還在深挖。」
慕容玄澈的目光在玉簡上停了一息。
「讓青雲家的暗樁也留意這個方向。」
程玄掃了一眼玉簡。
血紅的眼眶裡閃過一絲冷光。
「靈州南部?出貨量對得上嗎?」
慕容玄澈的拇指在案角上蹭了一下。
「還在核對。」
程玄把陣盤收起,搓了一把臉。
這一搓把眼眶搓得更紅了。
聲音倒穩了下來。
「慕容兄!」
他深吸一口氣。
「第二十三道陣紋的空間錨點雙重校準框架搭好了。」
程玄的指節在陣盤邊緣磕了兩下,像是在敲定什麼。
「四維偏轉鎖法反向應用,鎖定當前坐標再加歷史坐標做雙重校驗。」
程玄的指尖從陣盤上抬起來,在空中頓了一下。
「剩下就是往框架里填陣紋細節。」
他頓了頓。
「一個月不夠。」
程玄抬起頭,血紅的眼睛望著慕容玄澈。
「大概還要兩個月。」
程玄的話音剛落。
「正好!」慕容玄澈接過話。
「火燎原回來,時間剛好。」
程玄愣了一下,血紅的眼睛盯著慕容玄澈看了兩息。
他品出這句話里的意思了。
去不去的問題已經不用再想了。
他已經定了。
「突破金丹後期了?」
慕容玄澈把玉簡翻了個面。
「還沒。」慕容玄澈把青雲霜剛遣人送來的赤紅玉簡在指間翻了個面。
「不能再等了。」
他指了一下玉簡。
「火燎原的地下三千丈,靈壓波動比半個月前又強了一成。」
「出世前兆在加速。」
他站起來,暗金骨骼在站直的瞬間從脊椎大龍上彈出一陣細密骨鳴。
「熔岩湖區是四階妖獸的領地。」
慕容玄澈的拇指在玉簡邊緣摩挲了一下。
「金丹後期是最低門檻。」
他把赤紅玉簡在指間轉了一圈。
「到了金丹後期再加四轉小成的肉身,才是真正的底牌。」
程玄不再問了。
他抱著陣盤走出偏殿,竹徑里腳步聲沙沙遠去了。
泉眼溶洞。
殘餘晶核在乾涸的靈液池底泛著幽藍微光。
碧水玄晶煉化已過七十九日,最後一絲殘餘精氣還在腎水宮深處慢吞吞地打轉。
第八條主脈的入口上回鬆動半寸後,再無進展。
精氣不缺,沖脈那一下的力道始終差一絲。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三階凝脈丹。
蠟殼在指尖體溫下微微發軟。
把丹含入口中。
丹田中五行歸元陣緩緩加速。
心火宮赤芒先亮,肝木宮青光緊隨,脾土宮黃暈沉在中宮,肺金宮白輝收束成一線。
腎水宮幽藍光柱裹著最後那點碧水玄晶精氣沿沖脈逆行而上,五色真元在氣舍穴前匯成一股。
沖!
穴竅裂開一道縫,被五行歸元真元撐開半寸,丹壁震顫,凝練度在27倍的邊緣起伏不定。
裂縫又彈了回去。
他咬碎凝脈丹,藥力沿食道灌下。
溫熱從胃部蔓延到丹田,與五行歸元循環匯合。
五色光柱同時暴漲。
第二次沖脈,裂縫擴到一寸。
第三次,他把五臟五行歸元陣催動到極致。
腎水宮最深處,碧水玄晶最後一絲本源精氣被榨出,裹挾著五行歸元的全部力道撞向氣舍穴。
咔嚓!
穴竅被硬生生撞開。
第八條主脈貫通,陽蹺脈的後半段在沖脈貫通那一刻被五行共鳴同時點亮!
五色靈光沿奇經八脈疾速流轉,從足心到百會,八條主脈連成完整閉環。
混沌九宮金丹加速旋轉,金丹表面九宮紋路又多了一圈。
凝練度從27倍緩緩攀升。
二十八倍。
色澤從淡金轉為暗金,金丹後期的靈壓在溶洞中無聲擴散。
石壁上殘餘的靈液晶核紛紛碎裂,濺起的碎芒在幽暗中一閃而逝。
成了!
金丹後期的真元在八脈里翻湧不休,還不太穩。
剛貫通的陽蹺脈後半段隱隱發脹,氣血在新生的脈壁里衝撞,每一次心跳都帶起一陣鈍悶的搏動。
他沒急著起身。
這點不穩死不了人。
火行靈物的窗口期只剩兩三個月,熔岩湖區的靈壓波動曲線陡得厲害。
天木的衰劫在加速,歸霞坊的補給線在提速。
他沒有閉關穩固的時間。
真元沿八脈循環到骨骼表面,骨膜下第四轉陣紋自行吸收這股新生的五行真元。
暗金骨骼被金丹後期的金行鋒銳之氣打磨了一遍,骨膜下陣紋往筋膜深處又多扎了一層根須。
暗金皮質表面泛起一層極淡的玉質光澤。
第四轉小成朝大成方向邁出了紮實一步。
肉身力量從三萬斤的基線上又拱了一截。
不多,大概一千來斤。
慕容玄澈握拳,指節發出暗金骨骼獨有的沉悶嗡鳴。
金身每進一整轉便是一重天。
四轉小成的肉身,放到金丹期體修里已是碾壓,換做尋常金丹圓滿的純粹體修也不過如此。
小成終究只是小成。
離元嬰級體修還隔著一整條鴻溝。
四轉大成才算真正踏入元嬰體修的門檻,想推到那一步法修必須先到金丹圓滿。
真元品質不夠,四轉陣紋就只能在骨膜和筋膜之間來回蹭,永遠扎不進骨髓深處。
法修不突破,四轉陣紋只能水磨。
法修跨一個大台階,陣紋才能借真元質變往前拱一步。
他起身的動作帶起一陣細密骨鳴,脊椎大龍從尾骨到頸椎一節一節彈開。
石門洞開。
紫極竹海的晨光湧進溶洞。
鐵山候在洞外,臂彎里攬著一個酒罈大的青瓷湯罐。
罐口冒著熱氣,靈參的苦香混在晨霧裡。
虬髯上全是新露。
「少主,青雲家的火燎原探礦玉簡。」
他把湯罐放在石墩上,又遞上一枚赤紅玉簡。
慕容玄澈接過玉簡,神識掃過。
果然。
熔岩湖區深處靈壓波動曲線比半個月前又陡了一截。
窗口期,兩到三個月。
「備靈舟!」
鐵山的手指在湯罐耳朵上停了一瞬。
「明日出發!」
鐵山抱拳,轉身大步離去。
厚背陌刀靠在偏殿門口的石壁上,磕出一聲沉悶的金屬鈍響。
紫金峰崖邊。
晨曦將落鳳山的群峰染成淡金色。
丹田中金丹後期的靈壓在八脈里緩緩流轉。
28倍凝練的真元沉甸甸地墜在丹田底部。
陽蹺脈還在隱隱脹痛,每一次心跳都提醒他新生的脈壁還沒完全穩住。
管不了那麼多了。
骨膜下第四轉陣紋在真元滋養中緩慢呼吸,每一次呼吸就往筋膜深處多扎一層鬚根。
天木的網從噬魂洞鋪到歸霞坊,又從歸霞坊往靈州南部延伸。
外務堂還在深挖那條進貨渠道的底細。
暗樁在盯著,程玄的陣紋在推進,火燎原的火行靈物在地下三千丈等著。
天木的衰劫還剩二十六年。
他把赤紅玉簡攥進掌心,五指收緊。
快了。
紫極竹海的竹葉在晨風中沙沙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