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內求,說來只在唇齒之間,做來卻重若搬山。
素壤沒有通天徹地的推演之能。
她所仰仗的,只有當年在那不見天日的玄黑厚壁里,師尊手把手教她識字時的那份笨拙。
在太初大陸的一處荒谷中,素壤尋到了一株即將潰散的後天藤靈。
那藤靈的葉片已然枯黃,體內先天遺澤漏得只剩最後一絲游氣,隨時都會化作飛灰。
素壤盤膝坐在泥濘里,蒼老的手指挖出一塊濁泥。
她咬破舌尖,將體內僅存的一絲先天息土本源逼出,和入泥中。
「師尊曾言,五德流轉,乃生靈之基。」
「你沒有先天清氣護持五臟,便用這團濁泥填補氣海。」
「清氣你留不住,那便去吞這最沉重的濁氣!」
她將那團和著本源的泥土,硬生生按入了藤靈枯萎的根須之中。
「用你的執念!用你不想死的貪嗔痴!將這團泥咬住,化作你體內的錨!」
藤靈痛苦地扭動著,濁泥入體,無異於吞炭飲冰。
第一次,藤靈的執念沒能壓住濁泥的衝撞,一截藤蔓當場炸裂,本源逸散。
第二次,素壤換了一隻大限將至的石鼠。
石鼠雖咬住了泥,卻因心生恐懼,靈機渙散,化作一灘死水。
第三次,第十次,第一百次……
荒谷里的枯骨漸漸多了一層。
素壤的滿頭青絲已盡數化作灰白,原本光潔的肌膚布滿了歲月與反噬留下的深壑。
她就像一個凡間風燭殘年的老嫗,守在一堆爛泥旁,固執地要在水底點燃一把火。
直到第一千三百次。
那是一株隨風飄搖的蒲草精。
它沒有爪牙,沒有靈智,只有一股本能的對這方天地的眷戀。
素壤將泥土按入它的根莖。
「守住它……別讓氣散了……」素壤的雙手顫抖著,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蒲草精劇烈地搖晃著,仿佛下一息就要被濁土同化。
但就在它即將崩碎的剎那,它那纖弱的根須,竟猶如生出了獠牙一般,絞緊了那團濁泥!
「呼!」
風吹過荒谷。
這株蒲草精,在漏風的天地間,吸入了第一口濁氣。
氣入根莖,沒有如往常那般逸散天地,而是被那一絲執念與濁泥困在在了體內!
它守住了這第一息!
原本枯黃的草葉尖端,竟奇蹟般地泛起了一抹屬於它自己的翠綠!
素壤看著那抹翠綠,眼眶裡滾落兩行濁淚。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枯瘦的臉上露出了萬載未有的笑意。
「師尊……弟子懂了。」
「此法,便喚作《息壤》。」
「息者,一呼一吸,生生之始;壤者,萬物之基,泥中點火,生生不息!」
……
九天之上。
沈黎垂立於無垠的虛空,注視著荒谷中那個灰衣老嫗,那株在風中搖曳的蒲草。
「我凡事皆由神明代勞,眾生便永遠只是圈養在溫室里的羊猋。」
沈黎羽翼微收,那高懸於太初天幕、亘古不變的赤金大日。
在他的意志下,發生了自開天闢地以來的第一次變故。
熾烈的光芒開始悄然收斂。
那座曾經無論在太初大陸何處都能看見、指引萬靈的中央法壇,其直衝九天的神光也緩緩隱去,遁入了縹緲的雲海之中。
大日斂光,法壇隱匿。
太初大陸上的後天生靈陷入了短暫的惶恐。
「太陽拋棄我們了嗎?」
「神明不再注視這片土地了嗎?」
沈黎的沉默,是這天地間最嚴苛,也是最慈悲的教導。
「我已賜爾等文字與初光,接下來的路,爾等要學會自己去走。」
……
大日生變,太初的格局亦隨之悄然重塑。
曾經齊聚法壇聽道的三位大弟子,在無言的默契中,走上了各自的道途。
素壤行走於蒼茫大地。
她用一雙赤足丈量太初,將《息壤法》因地制宜,教走獸如何煉血,教草木如何紮根。
講介食依舊趺坐於中央法壇。
他褪去了早年的憨厚,眉宇間多了一股承載文明的厚重。
他手持龜甲與石刀,將素壤在山川間傳回的每一次失敗、每一次頓悟,都一筆一畫地刻錄下來。
當年他在混沌泥胎中刻下的那個「道」字,如今已化作了一卷卷沉甸甸的石簡。
後天生靈需要文字,需要傳承。
他便坐鎮中央,做這太初第一位編纂經卷的「傳道先師」。
而白邢,則孤身提著一口庚金之氣化作的長刀,立於法壇那萬步長階的最下方。
他主殺伐,亦定規矩。
「自今日起,法壇立新規。」
白邢的虎目掃過階下聚集的先天神魔與後天生靈,聲音如刀劍齊鳴。
「後天生靈求道,需斷絕吞噬同類以延壽的獸性,心有業障者,踏階即死!」
「先天神魔,若敢因畏懼後天崛起,而以求長生擾亂秩序之名肆意屠戮向道之靈者!」
白邢猛地將長刀插入石階,刀氣撕裂虛空。
「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