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凝沉默很久,放下茶杯,拿起放在身側的包,從裡面取出一封信。
正是白千雪給她那封。
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蘇瑾年面前。
蘇瑾年眼中閃過一抹極淡的好奇,伸手拿起展開。
他一字一字地看下去。
起初表情還算平靜,只是眉頭微微皺著,像在看一份需要仔細審閱的文件。
但翻到第二頁的時候,他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停住了,目光緊緊盯著最後一段。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信紙被他輕輕放在茶几上,動作很慢很慢,像怕驚擾了什麼。
他的眼瞼合著,眼角的細紋在陽光下格外深刻。
許久,他睜開眼,沒有問這封信的來歷,沒有問蘇晚凝是從哪裡得到的,而是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信中提到的暖暖這個人……」
蘇晚凝看了他一眼。
父親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驚訝,不是憤怒,不是被揭穿後的慌張。
是愧疚。
那種藏在心底最深處、從未說出口、但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反覆翻湧的愧疚。
「他叫顏小冉。」
她開口,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在心口放下一塊石頭。
「是我的弟弟。」
說到這裡她頓了一下,看著父親的目光沒有閃躲,沒有猶豫。
「也是您的兒子。二十年前與蘇沐宸掉包的那個孩子。」
蘇瑾年的瞳孔猛地一縮。
雖然心中已有猜測。
在看到「暖暖」這個名字的時候就隱隱猜到了。
在看到許淑芬的落款時就已經拼湊出了大概。
但真的聽到這句話從女兒嘴裡說出來,他還是感覺心臟被一隻手狠狠攥住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手指無意識收緊,膝蓋上的布料被他攥出了一道道細褶。
這是他心中永遠的痛,也是他最不願去面對的事。
二十多年,他把它壓在心底最深處,用沉默一層一層地封住。
他以為時間會把它磨平,磨鈍,磨到想不起來。
但它沒有。
它只是藏得更深了,深到他以為可以不去觸碰。
當年他鬼迷心竅。
蘇青山的壓力像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孟姝彤的勸說像溫水煮青蛙,讓他一步步放鬆了防線。
他告訴自己只是暫時的、只是為了蘇家的大局、只是一次小小的妥協。
最終他同意了掉包孩子的事,為此做了幫凶。
那個決定,讓他從蘇家的長子變成了蘇青山棋盤上的一個走卒。
那個決定,讓他失去了一個從未謀面的孩子。
那個決定,讓他在以後無數個漫長的夜晚裡輾轉反側,卻始終沒有勇氣去補救。
他閉上眼,聲音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
「那孩子,如今過得還好嗎?」
蘇晚凝看著父親,聽著這句話,眼中閃過一抹嘲諷。
不是刻薄,是那種看到了一切的真相之後、覺得這句問候來得太遲太遲的嘲諷。
如果信上的都是真的,那她這個父親還真是夠混蛋的。
他怎麼還有臉問這句話?
二十多年前親手放棄的那個孩子,二十多年後問一句「過得還好嗎」。
好像這一句話就能彌補什麼似的。
但她只是心裡這樣想,面上沒有說出來。
「現在挺好的。」
她的語氣比剛才淡了幾分。
「母親已經與他相認。小冉現在住在白家莊園,與白家定有婚約。他有一個女兒,叫念安,很可愛。」
她看著蘇瑾年,眼底沒有任何期待,只是平靜地說出了最後那句話。
「您要去見見他嗎?」
蘇瑾年愣了一下。
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微弱的亮光,又很快熄滅。
他輕輕搖了搖頭。
「還是算了。」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我想你母親和小冉,並不想見到我。」
他頓了頓。
「況且我現在,也並不是蘇家人。」
蘇晚凝注視著父親的神色。
她看得出來,父親不是不想見,是怕見。
他怕見到母親時會看到她眼裡的失望和厭惡。
他怕見到顏小冉時要面對自己曾經的背叛和懦弱。
心中有愧的人,見了面也無話可說。
所有的歉意和愧疚,說出來都太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二十多年的裂痕上。
她沒有再堅持。
她今天來,還有更重要的事。
「爸。」她的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沉穩,「我想知道信上的全部內容。」
蘇瑾年看著她。
女兒的眼睛堅定而清澈,帶著一種不查到底不罷休的執拗。
他沉默了很久,才終於開口,緩緩講述。
「信上說的都是真的。」
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
「蘇青山,並不是我的親生父親。他是我的二叔,我們並不是一脈。」
蘇晚凝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
她猜到了一些,但真正聽到父親親口說出來,還是不一樣的。
「我父親……也就是你的親爺爺……去世以後,蘇青山執掌蘇家。他當時已經在蘇氏有了根基,手腕強硬,沒有人敢反對他。但他有一個問題:因為身體原因,無法有後代。」
蘇瑾年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封信紙,聲音變得更加低緩。
「所以他趁著我當時年紀尚幼,便認我為親子。這件事只有蘇家內部極少數人知道,外面的人一直以為我是他的親兒子。」
「那時候我還小,什麼也不懂,只覺得失去父親之後還有一個家可以待,已經很好了。」
「後來我慢慢長大,漸漸察覺到一些事,但那些事在當時都只是模模糊糊的疑點,沒有人會去查證,也沒有人敢查證。」
「再到後來,醫學發達。蘇青山不知從哪裡找到了渠道,通過醫療技術,竟然有了自己的親骨肉。」
「那就是蘇沐宸。」
「從蘇沐宸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從繼承人變成了棄子。」
蘇瑾年用了這個詞語,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蘇青山開始有步驟地架空我,削減我在蘇氏的職權,把我從核心業務調到了邊緣部門。最後,在他的算計下,我被迫離開了蘇家。名義上是我主動退出,實際上……」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蘇晚凝一動不動地聽著。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她的表情從沉默到沉凝,到最後幾乎凝固。
她想到白千雪給她看的那份資料里許淑芬提到的細節。
代孕,掉包,蘇青山在整件事中扮演的角色。
再對照父親剛才說的話,所有的碎片在她腦海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拼圖。
「這些都是我事後才查到的。」
蘇瑾年說,「離開蘇家以後,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把整件事的脈絡理清楚。但……」
他合上眼睛,聲音里透出一絲疲憊和自嘲。
「即便知道真相,我也沒有臉面再回蘇家。因為我自己做過的事,不比蘇青山乾淨多少。」
他指的是那個調包案。
他身為幫凶參與的那場交易。
他放棄了那個本該叫他父親的孩子。
二十年來,每一個失眠的深夜,他都會想起這些。
蘇晚凝聽完,眼神微微眯起。
怪不得。
怪不得她在蘇氏集團經營這麼多年,努力了這麼久,始終接觸不到真正的核心。
不是因為能力不夠,不是因為資歷不夠。
是因為從一開始,蘇青山就沒打算讓蘇瑾年這一脈的人真正掌權。
蘇晚凝是蘇瑾年的女兒,自然也在這個不可觸碰的界限之內。
她沒有再說什麼。
所有的問題都有了答案,再追問下去,無非是讓眼前這個已經蒼老的男人再多揭開幾道陳年舊疤。
她站起身,拎起包,站在茶几旁看著父親。
她的眼中已經沒有嘲諷了,只有一種很淡很淡的、近乎憐憫的複雜。
「下個月22號,就是小冉和白家的婚禮。」
說完,蘇晚凝沒有再停留,轉身朝屋外走去。
蘇瑾年看著女兒的背影穿過院子。
良久,他長長嘆了口氣。
蘇晚凝離開院子,坐進駕駛座。
她握著方向盤,坐了片刻,讓心緒平復下來。
隨後從包里拿出手機,翻到白千雪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餵。」
白千雪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平靜一如既往。
蘇晚凝沒有寒暄,直接開口。
「千雪,我答應你的要求。」
電話那頭安靜了極短的一瞬。
白千雪的聲音響起,依舊平靜,但蘇晚凝聽得出那平靜底下有笑意。
「很好。來白家莊園一見。」
……
白家莊園的書房裡。
顏小冉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茶走進來。
茶是白千雪喜歡的龍井,水溫剛好,不燙不涼。
他輕手輕腳地推開門,看到白千雪正坐在書桌後,認真地翻看著手中那份文件,側臉在檯燈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專注。
她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握著鋼筆的手指修長而白皙。
聽到聲響,她抬起頭來,看到是顏小冉,唇角立刻勾起一抹微笑。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那杯茶上,又移回他臉上,眼底那一抹專注的工作狀態迅速化作了獨屬於他才有的溫柔。
「千雪姐,工作一天了,喝點茶休息一下吧。」
顏小冉走到她身邊,將茶杯輕輕放在桌面上,然後自顧自地繞到她身後,雙手搭上她的肩膀,開始輕輕按揉。
他的手指力道適中,指腹柔軟而溫熱,從肩井穴開始,慢慢往兩邊推開。
白千雪握住他搭在肩上的手,將他的注意力拉回來。
她抬頭看著他,唇角笑意加深了幾分。
「暖暖,你的稱呼是不是錯了。」
顏小冉的手指停住了。
他當然知道千雪姐指的是什麼。
臉頰立刻泛起一抹粉色。
「你……你不是說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才能……」
他的聲音漸弱,因為白千雪正用那種他最招架不住的眼神看著他。
微微偏著頭,鳳眸里含著笑意,嘴角有一點點弧度,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看你怎麼狡辯」的篤定氣息。
那不是催促,不是逼迫,是耐心的、篤定的等待。
她就是在等。
「難道現在不就是我們兩個人嗎?」
白千雪反問,語氣理所當然。
顏小冉被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
她說得對,書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他環顧四周,好像想找第三個不存在的人來救場。
但他找不到。
滿心羞恥,心臟跳得厲害,手指在她肩膀上僵著,按也不是,不按也不是。
他做賊心虛般看了一眼門口。
認命般的彎下腰,湊近她耳邊,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用氣聲極小地叫了一聲。
「老公……」
兩個字輕得像一縷煙,說完他立刻直起身子,臉已經紅透。
但他沒有逃。
他還站在她身後,雙手還搭在她肩上,只是耳尖紅得像要滴血。
白千雪頓時一臉滿足,鬆開手,靠回椅背,示意他繼續。
「嗯,老婆乖。繼續按吧。」
顏小冉臉紅紅地繼續給她揉著肩膀。
手指推過她肩胛骨之間的肌肉,力道比剛才更柔了幾分。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過了會兒,顏小冉想起這次來要問的問題。
他這幾天一直在觀察。
蘇晚凝經常來家裡找千雪姐,兩人關在書房裡一聊就是很久。
而且每次蘇晚凝走後,千雪姐都會在書房工作到很晚。
她明明已經把手頭的事都交給逸飛了,說好了要好好養胎的。
「千雪姐……」
話剛出口,白千雪就輕輕按住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語氣裡帶著一抹促狹。
「暖暖,怎麼又忘了。」
顏小冉忍不住白了她一眼,但手上還是沒停。
他咬了咬下唇,做了一番心理建設,還是乖乖換了稱呼。
「……老公。公司的事你不是交給逸飛了,怎麼這幾天又這麼忙碌了?」
白千雪早就料到他會問這個。
她將顏小冉拉到身前,雙手環住他的腰,熟練地將他抱坐在自己腿上。
顏小冉沒有掙扎。
對這個姿勢已經產生了一種肌肉記憶般的認命感。
「秘密。」
白千雪笑著說,語氣帶著一點故意的神秘。
「現在還不能告訴暖暖。」
話音剛落,顏小冉就不由自主地撅起了嘴巴。
那動作完全是下意識的。
嘴唇微微前嘟,眉頭輕輕擰了一下,桃花眸里閃過一絲被吊胃口的不滿。
他輕輕哼了一聲,把臉扭到一邊。
「不告訴就算了。」
白千雪看著他這副小模樣,心裡的想法只有一個:太可愛了。
她家暖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每次撅嘴的時候,嘴唇會微微嘟起來一點點,配合他微微擰起的眉和那雙亮晶晶的桃花眸,殺傷力簡直逆天。
「暖暖想提前知道的話……」
她湊近他耳邊,聲音壓低了,帶著幾分蠱惑。
「跟老公撒個嬌怎麼樣。」
顏小冉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瞪她一眼,把臉扭得更開了,只給她看一個紅紅的側臉和一隻紅透了的耳朵。
「才不要呢!我才不撒嬌!」
說是這麼說,但他坐在她腿上的身體紋絲不動,甚至手指還下意識地攥住了她肩頭的衣料。
白千雪微微一笑,早料到這個答案。
她也不勉強,只是往前一傾,在他唇上輕輕親了一口。
「既然這樣,那就只有過段時間再告訴我的寶貝老婆了。」
「我才不要知道呢。」
顏小冉輕輕哼了一聲,但把頭轉回來了。
他的臉還是紅的,但眼裡已經沒有剛才那股小小的不甘心。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寶貝老婆」這四個字叫出來的、想藏都藏不住的柔軟。
「親親老婆這是生氣了?」
白千雪調笑道。
「什麼親親老婆……你肉麻死了!」
顏小冉的臉頰又加深了一個色號。
他的手在她肩上輕輕推了一下,但沒推開。
白千雪咯咯一笑,不再開玩笑,收起了眼裡的促狹,認真地看著他。
「老公在幫你姐姐一點忙。過段時間你就知道了。」
她的手指輕輕理了理他額前剛才蹭亂的碎發,動作溫柔而篤定。
「不是什麼壞事。」
顏小冉見她語氣認真,便也沒再鬧小脾氣。
「那好吧……」
他輕輕點了點頭,重新靠在她肩上,不再追問。
不過,他心中隱約已經有了些許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