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室內的照明靈石又閃爍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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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言沒有去數那是第幾次。他在那塊金屬板上的坐姿從方才到現在只調整過一次,後背靠著艙壁的角度略微偏了半寸,因為那道從肩胛骨位置傳來的酸痛感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他沒有刻意去管它,只是在酸痛累積到某個程度的時候以最小幅度的動作完成了一次重心轉移。
「天蟲真君...這就是你的功法嗎...」
那枚玉簡還在他掌心裡,已經被他握得微微發溫,邊緣的稜角抵著他指腹的位置,像是被他的體溫焐熱後形成了一層薄而均勻的熱區。他已經在心裡把那些內容翻來覆去地確認過很多遍了。每讀一遍,那條路徑的輪廓就比之前更加清晰一些,像是有人在反覆擦拭一面蒙塵的鏡面,讓反射面逐層顯露出它原本的形狀。
那套功法的邏輯並不複雜。它以足夠直接的方式回應了他此刻最真實的需求——他需要在有限的時間內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能夠對抗許楊和龍勝,強大到不需要再看著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在他眼前消散。
他甚至能夠感覺到自己在評估那條路徑時內心產生的某種熟悉的節奏感,那種節奏感和他在過往做出艱難決定時出現的節奏感非常相似,像是在以同樣的頻率敲擊著同一道門檻。
他知道自己正在認真考慮這件事,這個事實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他想起和風巨艦迫降之前那七天裡他的狀態。他在核心艙接入主管線的時候能夠感覺到自己的靈力正在以可以被感知的速度向外輸出,每一分輸出都在拉近他與那條線之間的距離。
他當時沒有想過自己會以這種方式結束那段時間,他只是需要那段時間結束。需要它結束,需要它過去,需要它不再反覆播放那些他已經無法改變的片段。他想起自己從核心艙出來之後站在走廊里時,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正在重新恢復知覺,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以他無法控制的節奏緩慢加速,直到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說出那句話——「我是不是做錯了」。
他當時沒有等來回答,因為那個回答在他問出問題的那一刻就已經存在了,只是他沒有準備好去聽。
現在那隻儲物袋就擱在他膝蓋上,袋口敞開著。
那套功法給他的回應是他正在尋找的東西,但它給出的路徑卻指向了他不打算前往的方向。他在讀完第三遍時,不得不將玉簡從手中放下,以確認自己仍然能夠感覺到指尖的溫度。
門被推開的時候,照明靈石的光線在空氣中留下一道短暫的切面,然後在門框重新合攏後恢復到之前的覆蓋範圍。
夢璇站在門口,她沒有急著邁步進來,先以目光掃過艙室內的布局和伯言的狀態,確認了自己不需要調整進入的角度,然後走到他身側,在距離他約一臂的位置坐下。她的坐姿沒有試探的痕跡,像是已經預判過這片空間能容納兩人並排而不需要額外調整呼吸節奏。
她沒有問那是誰給你的,也沒有問裡面裝的是什麼,只是看著他那張被照明靈石的昏黃光線切割出明暗交界線的側臉,然後以陳述而非提問的語調開口:「你一個人呆在這裡很久了,你知道嗎?」
伯言沒有否認。
他低頭看著那枚玉簡,感覺到自己的拇指正在沿著邊緣緩慢移動,從一端滑到另一端,像是在以那種觸感來確認自己還沒有把它放下。他的聲音在開口時帶著一種被反覆確認過的平直,語句的結構比他自己預期的更加清晰,像是已經在他心裡把這段話反覆組裝過很多次,只是還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說出來。
「我只是在做我應該做的事情,你別來管我。」
他停了一下,感覺到自己的聲音在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出現了一次短暫的阻滯,像是喉嚨里有什麼東西正在以極慢的速度收窄:「夢璇...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此刻的我,但是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讓我一個人待著,好嗎...」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自己握著玉簡的手指上,像是在確認那些文字確實是他讀到的:「我只是在想,不能再讓更多的人死在我面前了。」
他的聲音在最後那句話的末尾出現了輕微的降調,像是在那句陳述完成之後留下了足夠長的一段間隙來讓它的重量自行確認自己的位置。他感覺到自己正在被一種比憤怒更深的疲倦所覆蓋,它不是來自身體,而是來自他已經在心裡走過很多次的那段路。他看著夢璇的眼睛,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用她來確認一個他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我應該做點什麼的,而不是自欺欺人的過家家。」
他的聲音低了一些,像是正在陳述一件他已經確認過很多次的事。
夢璇沒有立刻回應。她的目光落在他握著玉簡的手指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以那個時間差來確認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應該落在哪個位置。
「伯言,你做什麼,我作為你的妻子都應該支持你;但我也有些話希望你能聽我說完,不管你之後做什麼選擇,我都會跟你一起進退...」
然後她側過頭,看向與伯言相同的那面艙壁,聲音帶著一種正在緩慢調整自己與過去之間的距離時才會出現的平直。
「我娘生我的時候難產,沒有撐過來。」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要給那句話足夠的時間來完成它在空氣中的沉降:「我爹從那一天起就沒有再上過朝,他把朝政交給了親信,把我交給嬤嬤,自己躲在後宮裡喝酒,喝醉了就砸東西,清醒的時候就坐在我娘生前住過的院子裡發呆,有時候我會站在院子外面隔著門縫看他,他總是背對著門口的方向,一動不動的,像是在等什麼人回來,又像是在確認自己不需要面對身後那道門。」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我小時候不懂那是什麼,以為他只是太悲傷了,悲傷到無法面對任何事,直到後來我才明白,他是在躲,他在躲一個事實——我出生這件事讓他失去了我娘,他無法接受自己需要面對一個因為他的選擇而存在的人。」
她的聲音沒有因為那段敘述的推進而出現明顯的起伏,語句之間的間隔保持著一種均勻的節奏:「所以我是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長大的,嬤嬤教我識字,教我煎藥,教我怎麼辨認野草和藥草,我學會那些東西並不是因為有人告訴我那是我應該學的,而是因為如果我不學那些,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我那時候覺得自己像是一棵被種在牆角縫隙里的野草,沒有人澆水,也沒有人遮擋風雨,只能自己往有光的地方長。」
她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聲音依然平穩:「但後來我發現,我其實很喜歡做那些事,喜歡到就算有人來教我別的事,我大概也還是會選擇回去煎藥,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在一段被放置了很久的時間裡,終於找到了自己應該站的位置。」
伯言在那一刻感覺到自己握著玉簡的手指正在緩慢地鬆開,不是有意識的,更像是他的身體在自己做出某個他還沒有完成判斷的決定之前就提前調整了姿態。他的指尖從玉簡邊緣移開,放在自己膝上,與夢璇的手指之間隔著大約一掌的距離,沒有縮短,也沒有擴大。
他在那一刻想起自己在流民安置點對夢璇說過的那句話。那時候他的眼睛還沒好,看不到她的臉,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將要嫁給誰,但他還是說了那句話——「你應該嫁給一個值得的人」。他不知道那句話後來會以這種方式重新回到他面前,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當初做出那個選擇時,會以這樣的方式重新確認它的重量。
夢璇的聲音繼續以那種平直的語調向前延伸:「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爹當初沒有選擇躲在院子裡,如果他在我出生之後走到了我面前,哪怕只是一次,哪怕只是站在門口看著我,而不是背對著門,我是不是就會比現在更懂得如何面對那些必須面對的事情,但我後來想通了,他走不了那條路,是因為那對他來說走不通,而我能走,是因為我已經在那條路上走得夠久了。」
她側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我知道那種感覺,所有人都覺得你走的路不對,覺得你應該換一條更容易的路,但他們不知道你走那條路是因為你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你沒有別的路可以走。」
伯言在那一刻感覺到自己握著玉簡的手指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恢復觸感。
他看著那枚玉簡,又看著夢璇搭在膝上的手指,感覺到自己正在被一種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的東西所覆蓋,那不是被說服的感覺,而是被確認的感覺——確認他不需要再重新證明自己選的路是對的,因為那已經是他選過的路。
「許言的功法,這可以讓我吸收序高峰這樣強大修士的修為,可我沒有想走到終點之後會變成什麼樣。」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語句之間的間隔比之前更寬,像是在為每一個詞留出更多的落地空間:「我想的是需要走到終點,需要力量,需要足夠強,強到可以結束這一切,讓所有人都活下去,讓我不需要再站在哪一邊看著另一邊的消失。」
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但如果我走了這條路,我和許楊就沒有區別了,他只是選擇了不同的理由,但他走的路和我正在考慮的是同一條,他只是比我更早地跨過了那道門。」
夢璇的目光在他說完那段話之後依然停留在他臉上,沒有移開。她的聲音在那一瞬間帶著一種像是已經在心裡把某段話反覆確認過很久之後才放出來的質感,每一個字的落點都像是被仔細稱量過重量:「有時候我們都要面臨選擇,還有選擇之後的代價,哪怕是別人不理解,也只能相信這條路是必須走的。」
她停了一下,然後繼續:「你當初在流民安置點對我說過那樣的話,那時候你還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楊帝要把我嫁給誰,你的眼睛還沒好,什麼都不知道,但你還是說了那句話,因為你心裡有一條線,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那條線不是別人幫你畫的,是你自己走出來的。」
伯言在那段話落下的時候,感覺到了自己胸腔深處的那個空間正在緩慢地重新打開。他低頭看著那枚玉簡,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正在以比之前更加穩定的速率重新恢復正常的溫度。他沒有立刻回答她,先以自己的呼吸節奏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狀態,將那些正在緩慢撤退的東西放回原處,然後以確認而不是問詢的語調說了一句話。
「我想過用那套功法,用它可以讓我不再需要看著任何人死在我面前,但我後來想明白了,如果用那種方式走到終點,我在終點處能見到的就不在是我想見的人了。」
他伸出手,將那枚玉簡重新放回儲物袋中,以神識封閉了袋口,然後將其收進衣袍內側。他在做完那套動作之後沒有立刻站起來,只是繼續靠著艙壁,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正在緩慢移動的光影邊緣上,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以比之前更深、更慢的頻率重新調整。
「謝謝你,夢璇。」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夢璇的眼睛上,聲音不高,但語句的結構清晰,沒有多餘的間隔:「我想我和龍勝這樣人,還是有區別的。」
夢璇在那一刻伸出手,搭在他已經空出來的手背上。她的掌心帶著她慣常的溫度,那道溫度透過接觸面以極其穩定的速率持續傳遞過來,像是已經在他手背上停留過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同一個位置、同一個角度、同一個力度。她開口時聲音不高,帶著一個經過確認的回答,語句之間沒有多餘的間隔:「因為是你,所以我才選擇你。」
窗外,天光已經從灰白色過渡到淡金色,新的一天正在緩慢成形。和風巨艦的靈力管線以極其細微的嗡鳴聲持續運轉著,像是正在以自己的節奏等待著下一個指令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