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風巨艦中層的一間艙室內，照明靈石的光線比上層走廊更加昏暗，像是被什麼東西從管道入口處吸收了一部分亮度，只剩下勉強能夠分辨輪廓的餘暉。房間裡沒有窗戶，只有一面嵌在艙壁上的顯示陣盤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頻率閃爍，那是核心陣列殘留的靈力信號正在以間歇的方式向周圍輸出信息。
荀雨蹲在陣盤前方，手指懸停在陣盤表面約一截指節的高度，沒有直接接觸。她的目光沿著那些正在緩慢流動的符文線條移動，像是在追蹤一條被反覆彎折又拉直的線，每一次彎曲的弧度都會在她的感知中形成一個對應的節點。
「是這裡了。」
龍伯渝坐在她側後方的金屬箱上，後背靠著艙壁，左肋那道傷口在夢璇的靈力處理下已經收斂了大半，邊緣不再向外滲血，但那一整片區域的衣袍依然殘留著乾涸後的硬殼。他沒有催促，也沒有出聲，只是保持著那個半坐半靠的姿勢，目光落在自己手指間捏著的那枚靈力結晶碎屑上。碎屑表面的紋路在他指尖的緩慢轉動中不斷變換著角度，每一道凸起的邊緣都會在照明靈石的餘暉中投下一小片正在移動的陰影。
「根據你所說，這兩艘船確實共用同一套設計，但鏡像世界對破浪進行了大幅度的調整，這種調整覆蓋了核心陣列周邊的靈力管線分布，讓它的基礎功能沒有發生變化，但核心的輸出方向被重定向了。」
荀雨一邊陳述一邊繼續追蹤著那道符文的走向：「和風的核心偏向於穩定空間的內部結構，破浪的核心則傾向於在外部施加壓力，它們之間形成了一種類似於鎖孔與鑰匙的配合關係，單獨使用其中任何一個，都只能完成一半的流程。」
龍伯渝的聲音從她側後方傳來，帶著一種正在被緩慢確認的平穩：「我們等於是掌握了一半的鑰匙，但是很危險，因為時間對許楊有利，如果龍勝擁有足夠的時間換了身體，我們就無法對抗了，最壞的情況，我們毀了和風，大家都困在這裡，龍勝分身可以消滅我們，而龍勝本體得到了現實世界，我們會輸的很慘。」
龍伯渝的分析讓荀雨感覺到了一陣惡寒。
「時間不會一直站在我們這裡的，我們需要人手。」
荀雨沒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那道陣盤表面的符文上停了一下，指尖抵著一處正在緩慢變暗的節點，像是在等待那道暗淡自行恢復亮度。那道節點在持續了大約三息的低亮狀態後重新亮起來，恢復的頻率比之前略微慢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消耗了一部分輸出。
「嗯，我的結論，和風破浪不止是配合關係，它們之間的距離、角度、以及核心陣列的同步頻率，都會影響通道開啟後的穩定性。如果同步頻率出現偏差，通道可能會在開啟的過程中自行崩塌，或者把開啟者捲入無法定向的空間亂流中。」
荀雨收回手，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龍伯渝臉上：「七國被煉化的悲劇，雖然很殘忍，但如果沒有那些靈力作為燃料，啟動過程需要消耗的時間和靈力成本會高到無法承受，許楊提前完成了這一步，他是在用七國的毀滅來換取通道開啟的速度和成功率。」
龍伯渝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那枚正在緩慢轉動的靈力結晶碎屑，感受到它表面的紋路正在接觸他體溫的過程中逐分溫和。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節奏不快，每一步落地的時間間隔大致相等，不像是匆忙趕來的狀態。
伯言的身影出現在艙門開口處，沒有邁步進來，只是停在那裡，後背靠著門框的邊緣。
他的目光從荀雨身上移到龍伯渝身上，沒有開口，沒有詢問，只是站在那裡，像是在等待某個聲音告訴他接下來應該做什麼。
龍伯渝看了他一眼，沒有移開目光：「你要進來聽嗎。」
伯言沒有回答。但他在原地停了大約三息之後，邁步走進了艙室，在荀雨側後方靠牆的位置停下，距離她約兩步的距離。他沒有坐下，只是靠著艙壁，目光落在那面還在緩慢閃爍的陣盤上，看著那些符文正在以荀雨設定的頻率持續運轉。
荀雨沒有看他，但她的聲音在那一刻向上抬了半分，像是確認他已經進入了聽清的範圍：「我在整理和風核心的靈力頻率圖譜時，注意到一處不自然的衰減段，大約在第三圈層與第四圈層的接縫處，有一段符文的靈力輸出比周圍低了將近兩成，這種衰減不是核心本身的問題，是有人在更早的時間點對那段符文做過定向調整，讓和風的核心頻率與破浪的某個子陣列保持同步。」
「所以許楊在很早之前就已經在調整破浪的子系統，讓它能夠與和風的核心形成配合。」
荀雨的聲音平穩向前，沒有因為那段話的內容而產生任何波動：「他可能從掌控佐道的第一天起，就在準備這件事，這個類似於陰陽的設計，雙艦互補，陣法開啟完之後恐怕就會毀滅...」
伯言感覺到自己胸腔深處那個一直在緩慢收縮的空間，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沒有擴大也沒有縮小，只是保持了原有的狀態，像是在等待下一個信息的進入來決定方向。
龍伯渝把那枚靈力結晶碎屑放在陣盤邊緣，推到荀雨手指能夠觸及的位置：「這是我當時從核心艙門表面刮下來的殘留物，它的靈力頻率與和風核心存在明顯的共振。」
荀雨伸手取過那枚碎屑，放在指尖，靈力探入後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龍伯渝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然後她放下碎屑，目光從陣盤上移開，落在地面上那道正在緩慢移動的光影邊緣，那道光線來自艙門處照明靈石投下的餘暉，形狀像是一塊正在被緩慢拉伸的麵餅，邊緣在接觸艙壁的折角處發生彎曲，像是正在被反覆彎折的金屬線。
「這些靈力核心之間原本是相互獨立的系統，現在它們之間的邊界正在變薄。」
她停頓了一下：「我原先以為這個世界只是一面鏡子，是龍勝用煙月神鏡製造出來囚禁我們的容器，那些城池、那些人、那些山脈和河流，都是被投射出來的影像，但現在我在和風的核心內部觸摸到了與破浪完全對應、又彼此獨立的靈力紋路，那些紋路的排列方式沒有複製關係，像是兩座獨立建造的建築使用了同一張圖紙，但各自經過了不同的改動；如果它們真的是同一張圖紙的產物，那麼它們承載的重量就應該是一致的，如果它們承載的重量是一致的，那麼這個世界可能比我以為的更加接近真實，煙月神鏡，到底是什麼樣的寶物...」
龍伯渝沒有回答。
他靠著艙壁，手指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一道正在癒合的傷口上，那道傷口邊緣已經收攏成一條細線，像是正在從兩端向中間緩慢收縮。
伯言靠在另一側的艙壁上，他感覺到自己耳朵里那些正在持續轟鳴的聲音正在緩慢減弱，那些反覆循環的畫面正在從識海中被逐層剝離。不是被強行壓制下去，而是被一條新的信息線替代了。
那條線在正從荀雨的方向沿著地面延伸向他的位置，帶著他和他的故事無法繼續待在原處的信號。他開口時聲音帶著幾天沒有說過話的沙啞，語句的結構還是完整的。
「如果兩艘艦湊到一起，會發生什麼？」
「他會在破浪核心和和風核心之間建立同步通道，以七國煉化的靈力作為啟動燃料，將兩艘船的核心陣列對接成單一通道，然後會打開我們離開鏡像世界的陣法。」
荀雨說完這段話後抬起頭來：「但和風現在還在我們手裡，許楊不會允許這種情況持續太久，他等不了多久了，很快就會追上來。」
伯言沉默了很久。
他感覺到自己手指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恢復知覺，那些被麻木覆蓋的末端正在重新向大腦傳回觸感。
他張開又合攏五指，像是在確認自己還能完成這個動作。
「和風現在的狀態怎麼樣？」
荀雨說：「核心陣列雖然已經強行恢復運轉，但整個系統只恢復了不到五成，如果以目前的狀態強行升空並持續飛行，不知道多久，因為靈力輸出不穩定而再次被迫降落，這裡沒有天馬鑄靈宮，並沒有這麼成熟的修復條件...」
伯言聽完那句話，站直身體。
他沒有回答她關於和風狀態的問題，而是重新轉向艙門的方向，步伐不快不慢，在經過龍伯渝身邊時停了一下：「去醫療室，把你的傷口重新處理一下，你還有事情沒做完。」
龍伯渝靠在艙壁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那枚被捏了很久的靈力結晶碎屑還在他掌心裡，已經被體溫焐得溫熱。
和風巨艦的休息艙內，靈石的照明已經調低到僅夠辨認輪廓的程度，幾道身影各自分散在艙室的不同位置，像是被一場暴風雨衝散後被擱淺在同一片灘涂上的浮木，彼此之間保持著能夠感知到對方存在但不會無意觸碰的距離。
小喬靠在靠近艙門的位置，後背抵著艙壁，雙手搭在膝蓋上，含光劍橫放在她身側的金屬地板上，劍鞘表面的暗沉光澤在低亮度的照明下幾乎與地板融為一體。
她沒有握著劍柄，只是側著頭，目光落在房間對面某道被陰影覆蓋的艙壁接縫上，那道接縫的走向沿著艙壁的邊緣延伸了約兩尺後轉入拐角，她的視線在那裡停住，像是正在數接縫上的每一道凸起的鉚釘。
夢璇坐在她斜對面的位置，正在整理一隻儲物袋裡的藥材，動作不快不慢，每一株都被她辨認過之後才按照處理順序歸入不同的隔層里。那些藥材有些來自於哲江本地採集的存貨，有些是在和風巨艦的庫存中翻找出來的殘餘，分量不多，但勝在種類還算齊備，她按著治療順序逐一排列好。
君則坐在艙室另一側靠近窗口的位置，窗戶開著一條縫，夜風從縫隙中滲進來，將她的發尾吹得微微揚起。她側著頭看著窗外那片被夜色覆蓋的荒原，遠處的輪廓模糊一片，分不清是丘陵還是廢棄的建築物，月光在那些輪廓表面鋪開一層極薄的銀白色光暈，像是在那些靜物表面貼了一層正在緩慢冷卻的釉面。
瑾琳縮在牆角，後背緊貼著艙壁和地板的交界處，雙臂抱著膝蓋，下頜擱在臂彎上方。她的眼睛已經不再發紅了，但眼下青黑色的痕跡依然很深，像是連續幾天沒有真正睡著過。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細線，目光落在自己腳邊那道正在緩慢移動的靈光上，那道光來自她頭頂的照明靈石，移動的速度極其緩慢。
朱雲凡推門走進來的時候，那扇金屬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他沒有立刻說話，先在門口站了片刻，目光掃過艙室內每個人的位置和狀態，確認那道在眾人之間蔓延的沉默已經在邊緣處開始鬆動。
然後他走到艙室中央的空位，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那裡的姿態讓整個空間的重心稍微偏轉了一下方向。
「伯昭在研究那枚碎片，荀雨和伯渝在整理核心的頻率數據，應該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得出完整的對接方案；伯昭的想法，如果我們可以強行靠近破浪，直接強行開啟陣法，就可以逃離這個世界。」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艙室內擴散開來時，像是往一潭靜止的水面投入了一顆大小剛好的石子，周圍的沉寂並沒有消失，但產生了一圈正在緩慢向邊緣移動的漣漪。
小喬的身體在聽到那段話時微微動了一下。她沒有抬起頭，但她搭在膝蓋上的手指換了一個姿勢，像是在以那個動作確認自己還能控制自己的肢體。
朱雲凡繼續說：「我們需要一次足夠精準的配合，如果讓許楊追上我們，把和風從我們手中奪走，那一切就到此為止了。」
夢璇手中的藥材在她手指間停頓了一下，隨即繼續放入了對應的隔層中。她沒有抬頭，但她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像是從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的間隙中自然而然地分出來的：「那你想好怎麼做了嗎。」
朱雲凡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說：「還沒有，我只是想告訴你們，我們需要一次機會，哪怕是一次靠近的機會也可以。」
艙室內的沉默重新漫上來，但這一次那片沉默的邊緣帶著一種與之前不同的質地，像是在等待某個具體的指令。小喬的手指在膝蓋上鬆開又合攏了一次，幅度很小。
片刻後伯言推門走了進來。他沒有在門口停頓，徑直走到中央那片空餘的區域，在朱雲凡身側停下。他的目光從艙室內每一張臉上依次掃過，從前到後，從左到右，確認每一道目光都在他進入之後有了重新匯聚的軌跡。他開口時聲音不高，語句之間沒有多餘的間隔，每一個字都像是已經被反覆確認過之後才放出來的。
「那傢伙...我一定要親手...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