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畢業那年,顧珠和沈默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決定。
他們沒有像其他同學一樣,一頭扎進分配好的國家級實驗室或者重點單位。
他們也沒有接受任何留校任教的邀請。
他們把所有的榮譽和光環都暫時放在了一邊。
他們決定用自己的雙腳去丈量一下這片他們親手參與建設和改變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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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親眼看一看,那些曾經只存在於圖紙和報告裡的項目如今變成了什麼模樣。
去聽一聽,那些因為他們的努力而改變了命運的人們現在過得怎麼樣。
於是,在一個夏日的清晨,他們背上了簡單的行囊,踏上了一列向西行駛的綠皮火車。
沒有鮮花,沒有掌聲,沒有歡送的隊伍。
只有站台上父親顧遠征那挺得筆直的身影,和那雙通紅的、充滿了驕傲和不舍的眼睛。
火車鳴笛,緩緩駛出站台。
顧珠和沈默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心中一片寧靜。
他們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次畢業旅行。
這更像是一場對自己過去十幾年人生的一次驗收。
火車一路向西。
窗外的景色從高樓林立變成了廣闊的平原。
又從綠色的平原變成了連綿的黃土高坡。
最後,當列車駛入大西北的戈壁時,窗外只剩下了一望無際的荒涼。
黃沙、戈壁,偶爾幾棵頑強掙扎的駱駝刺。
天與地都是一片單調的土黃色。
車廂里的空氣也變得乾燥而沉悶。
旅途的艱辛超出了很多人的想像。
長時間的搖晃和枯燥的景色讓車廂里的氣氛變得有些壓抑。
就在這時,車廂的連接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和哭喊聲。
「醫生!有沒有醫生啊!」
一個穿著牧民服飾、皮膚黝黑、身材壯實的漢子,抱著一個同樣穿著牧民服飾的女人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那女人面色慘白,嘴唇發紫,額頭上全是冷汗,雙手緊緊地捂著高高隆起的腹部,表情痛苦到了極點。
「我婆娘……她要生了!可是……可是好像不對勁!她肚子疼得厲害,還流了好多血!」漢子急得滿頭大汗,聲音裡帶著哭腔。
車廂里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快!快去找列車長!」
「這可怎麼辦啊!火車上怎麼生孩子啊!」
「看她那樣子,怕是難產啊!」
列車長很快就聞訊趕了過來,他看著孕婦的情況,也是一個頭兩個大。
「最近的車站還要三個多小時!這……這根本來不及啊!」
車上的廣播也開始緊急呼叫,詢問乘客中是否有醫務人員。
然而問了幾遍都沒有人回應。
就在所有人束手無策、那個牧民漢子幾乎要絕望地跪倒在地的時候,
一個清冷而鎮定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是醫生。」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白襯衫、扎著馬尾辮的年輕女孩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她的身邊還跟著一個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青年。
正是顧珠和沈默。
「你?你是醫生?」列車長看著顧珠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滿眼的懷疑。
「這小姑娘才多大啊?怕是還沒畢業吧?」
「就是啊,接生可不是鬧著玩的,人命關天啊!」
周圍的乘客也議論紛紛。
那個牧民漢子更是愣住了,他看著顧珠嘴巴張了張,不知道該不該相信。
顧珠沒有理會眾人的質疑。
她走到孕婦面前蹲下身,沉聲問道:「最後一次產檢是什麼時候?胎位正不正?有沒有臍帶繞頸的情況?」
她一開口,那股專業的、不容置疑的氣場就讓周圍的議論聲小了下去。
「產……產檢?」漢子愣住了,「我們那裡離鎮上太遠,就……就沒去過。」
顧珠的眉頭皺了起來。
情況比她想像的還要糟糕。
她伸出手輕輕地放在孕婦的腹部,閉上眼睛仔細地感受著。
雖然沒有了天醫系統的掃描功能,但她那雙被無數次手術鍛鍊出來的手其觸感的敏銳度已經遠遠超過了最精密的儀器。
幾秒鐘後,她睜開了眼睛。
「胎位不正,是橫位。而且有大出血的跡象,是胎盤早剝。」
顧珠的診斷清晰而冷靜。
「必須立刻進行剖腹產手術!再晚,大人和孩子都保不住!」
「剖腹產?」列車長嚇了一跳,「在火車上做剖腹產?這怎麼可能!我們連最基本的消毒條件都沒有啊!」
「條件可以創造。」顧珠站起身,目光掃向列-車長,「我需要一間最穩的包廂,越多越好的開水,所有的酒精和碘酒,還有一把最鋒利的刀。」
「刀?」列車長以為自己聽錯了。
「是的,餐車的切肉刀就行。」顧珠的語氣沒有絲毫的遲疑。
列車長看著她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麼心裡那股慌亂竟然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
他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好!我馬上去安排!」
很快,一個臨時的「手術室」就在一節臥鋪包廂里被搭建了起來。
沈默用幾張床單隔出了一個相對無菌的空間。
乘務員們提來了一桶又一桶滾燙的開水,對整個空間進行高溫蒸汽消毒。
餐車那把最鋒利的切肉刀也被放在酒精里反覆地浸泡。
一切準備就緒。
顧珠脫下外套用酒精仔細地洗了手。
她從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一個用布包著的小盒子。
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排長短不一、閃著寒光的銀針。
她沒有立刻動刀。
而是抽出幾根銀針精準地刺入了孕婦腹部的幾個穴位。
隨著銀針的刺入,孕婦那痛苦的呻吟聲漸漸平息了下來。
她原本因為大出血而變得微弱的脈搏也奇蹟般地穩定了一些。
「這是……這是在幹什麼?」門外圍觀的乘客都看呆了。
「好像是……針灸?」
「天哪,幾根針就能止血止痛?」
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顧珠拿起了那把在酒精燈上烤過的切肉刀。
她的眼神瞬間變得專注而銳利。
那不再是一個學生的眼神。
那是一個在屍山血海中拯救了無數生命的頂尖外科醫生的眼神。
刀光一閃。
精準、穩定,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搖晃的車廂似乎在這一刻都靜止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門外那個牧民漢子焦急地來回踱步,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車廂里的其他乘客也都屏住了呼吸,默默地為裡面的人祈禱。
不知道過了多久。
「哇——」
一聲嘹亮而清脆的嬰兒啼哭聲突然從包廂里傳了出來。
那聲音像一道閃電,劃破了車廂里沉悶的空氣。
也像一針強心劑打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生了!生了!」
「是個男孩!母子平安!」
包廂的門被打開,一個乘務員抱著一個用乾淨床單包裹著的小嬰兒走了出來,臉上滿是激動的淚水。
轟——
整個車廂爆發出了一陣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那個牧民漢子看著自己的兒子再也控制不住,一個七尺高的男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衝到包廂門口,對著裡面那個還在進行縫合工作的瘦弱的背影重重地磕了幾個頭。
「謝謝!謝謝神仙!您是我們一家的大恩人啊!」
顧珠沒有回頭。
她只是平靜地完成了最後一針的縫合。
然後她直起身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額頭上也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這是她第一次在沒有系統輔助的情況下完成如此高難度的手術。
這對她的體力和精神都是一個巨大的考驗。
但她成功了。
她用自己那雙屬於凡人的手再一次創造了生命的奇蹟。
沈默走上前,遞給她一塊乾淨的毛巾。
「辛苦了。」他的聲音很輕,但充滿了心疼。
顧珠對他笑了笑,搖了搖頭。
她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
一股帶著沙土氣息的風吹了進來。
她看到窗外的戈壁灘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排排巨大的、白色的風車。
它們在風中緩緩地轉動著,像一個個頂天立地的巨人。
在風車的下面,是一片片用綠色網格固定的沙丘。
遠處,一條新修的柏油公路像一條黑色的絲帶延伸向天際。
公路上,一列長長的、滿載著太陽能光伏板的車隊正與火車交錯而過。
那荒涼的戈壁正在悄然地發生著改變。
它正在退卻。
一股新的、綠色的力量正在頑強地生長出來。
這時,那個牧--民漢子抱著孩子走到了顧珠的面前。
他再次想要跪下。
被沈默一把扶住了。
「恩人,我們一家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漢子眼眶通紅,「我們想好了,這孩子是您救的。他的名字里一定要帶一個您的名字。」
「就叫他……巴圖珠。蒙古語裡,是『堅固的明珠』的意思。」
「希望他長大以後,能像您一樣,成為一個對國家有用的人。」
顧珠看著那個在襁褓中熟睡的嬰兒,看著他那張紅撲撲的小臉,心裡湧起了一股暖流。
她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嬰兒的臉頰。
「他會的。」
她輕聲說道。
列車穿過了一條漫長的隧道。
當它再次駛入光明時,窗外的景色已經豁然開朗。
一片巨大的、波光粼粼的湖泊出現在了戈壁的盡頭。
湖邊,是連綿的綠洲。
一個嶄新的、充滿生機的世界正在所有人的眼前徐徐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