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一股前所未有的熱潮席捲了神州大地。
「愛我中華，修我長城」。
這句口號，通過報紙和廣播，點燃了無數人心中的火焰。
長城，不再是地圖上冰冷的線條，而是活生生的，流淌在每個國人血脈里的驕傲。
民間自發地掀起了保護文物的熱潮，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國家也順勢組織了多支專業的科研勘探隊，對長城進行有史以來最全面的一次「體檢」。
顧珠和沈默，作為京城大學歷史系和機械工程系的優秀學生代表，被特批加入了一支前往司馬台段的勘探隊。
這支隊伍的領隊，是國內最頂尖的古建築專家，王敬之教授。
王教授已經年過七十，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一輩子都撲在了對古建築的研究和保護上。
車子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了幾個小時，終於停在了長城腳下。
眾人下了車，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司馬台段的長城，以險峻著稱。
蜿蜒的城牆，如一條巨龍，盤踞在刀削斧劈般的山脊之上。
許多段落，幾乎是垂直於地面，兩側就是萬丈懸崖。
「這……這怎麼上去啊？」一個年輕的隊員看著眼前近乎九十度的「天梯」，腿肚子都開始打顫。
「用手，用腳，用繩子，一寸一寸地爬。」
王教授的聲音很平靜，他脫下外套，露出裡面一身結實的筋骨。
他拿起一捆登山繩，熟練地在腰間打了個結。
「我們的祖先，就是用肩膀，把這些幾百斤重的磚石，一塊一塊背上來的。」
「我們現在有繩子，有保護措施，比他們那時候，幸福多了。」
老教授的話，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跟那些用血肉之軀築起這道奇蹟的先輩相比，他們眼前的這點困難，又算得了什麼。
勘探工作，異常艱難。
隊員們需要攀附在懸崖峭壁上，用隨身攜帶的小錘子，輕輕敲擊每一塊城磚，判斷其內部的結構是否受損。
然後用相機，記錄下每一處破損和裂縫。
危險，如影隨形。
山風颳過，碎石簌簌地往下掉，每一次，都讓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顧珠和沈默沒有搞特殊。
他們和所有隊員一樣，背著沉重的設備，攀爬在陡峭的城牆上。
顧珠的身體雖然已經回歸普通人，但常年的鍛鍊和前世的經驗，讓她比許多男隊員都要靈活。
沈默更是沉默地走在最前面，為後面的人探路，固定好每一段安全繩。
幾天下來，勘探工作進展緩慢。
這天，隊伍來到了一處被稱為「仙女樓」的敵樓附近。
這裡是司馬台段最險要的地方之一。
一段長約五十米的城牆，外側已經嚴重風化，牆體向外傾斜，仿佛隨時都會崩塌，墜入深淵。
「停下！」
王教授舉起手，叫停了所有人。
他用望遠鏡仔仔細細地觀察著那段危牆，臉色越來越凝重。
「不能再往前走了。」
他放下望遠鏡，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
「這段牆體內部的結構，可能已經鬆動了。任何一點額外的重量，都可能導致它整體垮塌。」
「那怎麼辦？」一個隊員焦急地問。
「我們最重要的勘測點，就在『仙女樓』後面。過不去這裡，我們這次的任務就等於失敗了一半。」
所有人都沉默了。
繞路，是不可能的。
這裡是唯一的通道。
可要過去，就是拿命在賭。
王教授看著那段危牆，心疼得直哆嗦。
他就好像一個醫生，看著一個危在旦夕的病人，卻因為沒有合適的檢查設備，而束手無策。
「王教授。」
顧珠走上前，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們人過不去，可以讓機器過去。」
「機器？」
王教授愣了一下，回頭看著這個從進隊起就一直很安靜，但做事卻異常沉穩的女孩。
「什麼機器？」
顧珠沒有立刻回答。
她轉頭，看向沈默。
沈默會意，從他那個巨大的帆布背包里，開始往外掏東西。
那是一些看起來很奇怪的零件。
幾個比巴掌還小的微縮電機，幾片用輕質木材和塑料布自製的旋翼，還有一個用鐵絲和膠帶捆綁在一起的遙控器。
這些東西，都是他們在學校的實驗室里，用最簡陋的材料，一點一點攢出來的。
在別人眼裡，這可能就是一堆小孩子的玩具。
但在顧珠和沈默眼裡，這是他們探索世界的眼睛。
「這是……」
王教授和周圍的隊員們，都好奇地圍了過來，看著沈默像變戲法一樣，將那些零件飛快地組裝在一起。
不到十分鐘，一個造型有些簡陋，但結構卻十分精巧的四旋翼飛行器，就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這是我們自己做的，遙控航拍器。」
顧珠解釋道。
「它的載重有限，帶不動專業的相機。但是，帶一台小型的傻瓜相機，飛過去拍幾張照片，應該沒問題。」
「航拍器？」
王教授推了推老花鏡，嘴巴微微張開。
他聽過這個詞。
在一些國外的科教雜誌上，他見過類似的介紹。
但那都是西方國家最尖端的軍事技術，用來進行高空偵察的。
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面前的這兩個學生，竟然用一堆破爛，搗鼓出了這麼個玩意兒。
「這……這能飛起來？」
一個隊員將信將疑地問。
沈默沒有說話。
他檢查了一下電池，然後將一台小巧的「海鷗」牌相機，用膠帶牢牢地固定在飛行器的底部。
他走到懸崖邊，深吸了一口氣，將飛行器輕輕往空中一拋。
同時，他手中的遙控器，向前推了推搖杆。
嗡——
伴隨著一陣清脆的電機聲，那台簡陋的飛行器，在空中晃了晃，然後，穩穩地懸停在了半空中。
「飛……飛起來了！」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呼。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在空中自由飛翔的小東西，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王教授更是激動得抓住了身邊助手的手臂，指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
他知道，這東西意味著什麼。
它意味著，那些勘探隊員們，再也不用冒著生命危險，去攀爬那些危險的牆段了。
它意味著，他們可以用一種全新的、安全的、高效的方式，去守護這座古老的奇蹟。
沈默的表情很專注。
他操控著飛行器，小心翼翼地繞過山風，緩緩地向那段危牆飛去。
遙控器上，沒有屏幕，沒有圖傳。
他完全是憑藉著自己對機械的直覺和對風向的判斷，在進行盲操。
飛行器穩穩地飛到了危牆的上方，盤旋，下降。
沈默按下了遙控器上的一個紅色按鈕。
咔嚓。
固定在飛行器上的相機，拍下了第一張照片。
然後，是第二張，第三張……
它就像一隻不知疲倦的蜂鳥，從各個角度，對那段危牆，進行了一次無死角的拍攝。
完成了任務，沈默又操控著它，平穩地飛了回來，輕輕地降落在自己腳邊。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周圍，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充滿科幻感的一幕，給震住了。
顧珠走上前，取下相機，把膠捲拿了出來。
「王教授，我們沒有洗照片的條件。但是，至少，我們知道裡面的情況了。」
王-教授顫抖著手，接過那捲沉甸甸的膠捲。
他看著顧珠，又看了看旁邊那個一臉平靜的沈默，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淚光。
他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兩個年輕人的肩膀。
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這座古老的城牆，在年輕一代的智慧和汗水中，正在煥發出全新的生機。
然而，就在這時，山下傳來一陣汽車的轟鳴聲。
幾輛掛著外交牌照的越野車，停在了他們營地的旁邊。
車上下來幾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還有一個陪同的翻譯。
為首的一個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山上的勘探隊，臉上露出一絲傲慢的笑容。
他對翻譯說了幾句話。
翻譯連忙小跑著上山，對王教授說道：「王教授，這是米國的考古專家團隊。他們聽說我們在勘測長城遇到了困難，特意從他們的大使館，調來了一架小型直升機，準備為我們提供『有償』的航拍勘測服務。」
翻譯說到「有償」兩個字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
那幾個外國人，抱著胳膊，站在山下，像是在看一場好戲。
他們聽說，這群中國的考古學家，被一段危牆攔住了去路，束手無策。
這正是他們展示自己先進技術，順便收取一筆高昂費用，再藉機獲取這片區域詳細地理數據的好機會。
王教授聽完翻譯的話，還沒來得及回答。
顧珠卻先笑了。
她從王教授手裡，拿過那捲剛剛拍好的膠捲，走到翻譯面前，輕輕晃了晃。
「回去告訴他們。」
顧珠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到了山下。
「謝謝他們的『好意』。不過，我們已經勘測完了。」
「我們用的是，我們自己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