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的身體在孫悟空懷裡一點一點消散。
光點從她的肩膀蔓延到脖頸,整個人輕得像一片快要飄走的羽毛。
孫悟空抱著她往方寸山飛,速度快到身後的星光拉成了線。
但他知道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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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的臉已經看不清五官了,只剩一團模糊的虹光勉強維持著人形。
「師父——」
孫悟空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聲音穿過無數星域,帶著血腥味和哭腔。
方寸山。
道觀後院那棵老桃樹下,菩提祖師靠在藤椅里,手邊放著半杯冷茶。
他睜開了眼。
不緊不慢的,像是午睡剛醒。
但他的目光一瞬間穿透了億萬里虛空,落在了那個正在消散的身影上。
「這丫頭。」
菩提嘟囔了一句,語氣像是在說鄰家小孩又爬樹摔了膝蓋。
他沒站起來。
甚至沒把背從藤椅上直起來。
只是伸出那隻枯瘦的右手,拿起了桌上的茶杯。
茶水早就涼了。
菩提用食指沾了一下。
指尖上沾了一滴茶。
就一滴。
褐色的,普普通通的,跟街邊茶攤三文錢一碗的粗茶沒有任何區別。
菩提把手舉到眼前,看了看那滴茶水。
然後屈指。
彈了出去。
那滴茶水離開指尖的瞬間,變了。
不是變成什麼法寶神光。
是它本身的「意義」變了。
一滴水,承載了一個老人對晚輩全部的認可。
你用夢去補天,那我就給你一個把夢變成天的資格。
茶水化作一道光環。
金綠交織,大小恰好能套在一個人的頭頂。
光環離開方寸山的院子,沖入星海。
速度快得沒有概念可以形容。
因為它根本不需要穿越空間。
它是菩提的意志。
菩提的意志想在哪裡,它就在哪裡。
孫悟空正飛著呢,眼角餘光突然捕捉到一道光。
從方寸山的方向來的。
熟悉的氣息。
是師父的!
光環從他頭頂掠過,連他頭髮都沒吹動一根,徑直飛向他懷裡那團快要散盡的虹光。
然後——
套了上去。
穩穩噹噹地,落在瑤僅剩的那團光影的頂端。
像是給一棵快要枯死的樹澆了一瓢活水。
光環落下的剎那,孫悟空感覺到懷裡的分量重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重。
是「存在感」重了。
瑤的身體不再往外散發光點了。
那些正在飄走的、構成她靈魂的碎片,像是被什麼東西一把攥住,全部定在了原地。
孫悟空低頭看。
瑤半透明的身體表面,正從光環接觸的位置開始,一寸一寸地變得凝實。
先是頭頂。
然後是額頭、眉眼、鼻樑。
那雙他熟悉的眼睛重新有了顏色。
「師父!」
孫悟空猛地停住,懸在半空中,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
「師父出手了!」
他高興得差點把瑤給摔了。
整個人在虛空中蹦了起來,金毛都豎了。
眼淚還掛在臉上呢,嘴角已經咧到了耳朵根。
那是菩提。
是他師父。
只要師父出手,天塌了都能給你頂回去。
瑤感覺到一股溫潤的力量從頭頂灌入全身。
不是霸道的、強行灌注的那種。
更像是春雨落在乾裂的土地上。
她的五臟六腑、經脈靈魂,每一個角落都被這股力量浸潤。
那些因為過度透支而斷裂的本源鏈條,在這股力量的滋養下開始重新連接。
不止是修復。
是蛻變。
光環上承載的不是單純的能量。
那是一種權柄。
夢與真的至高權柄。
瑤能感覺到,她的幻夢大道和真實宇宙之間那層隔膜——那層她拼了命也只能繞過去、用夢境去「替代」現實的薄膜——正在消融。
菩提幫她打通了。
最後那一層。
瑤睜開眼睛。
她的瞳孔里,虹色的光和真實星辰的光芒交織在一起。
身體從半透明恢復到完全凝實,皮膚上泛著一層柔和的微光。
像是月亮落在了人間。
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這口氣吐出來的時候,她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隨即徹底穩住了。
不疼了。
靈魂不再被撕扯。
本源不再流失。
她活過來了。
「你——」
孫悟空看著她,嘴張了半天,最後只蹦出來一個字。
「笨。」
瑤被他這一個字氣笑了,剛想反駁,突然感覺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手掌心的虹光不再是虛幻的了。
它是真的。
跟她掌紋一樣真。
她試著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旁邊漂浮的一顆隕石碎片。
虹光從她指尖流出,覆蓋在碎片表面。
碎片沒有被關進什麼夢境裡。
它本身變了。
從一塊死氣沉沉的石頭,變成了一顆微型行星。
上面有土壤,有水,有一棵剛冒出頭的嫩芽。
瑤的幻夢大道,和真實宇宙融合了。
徹底的融合。
從此以後,虛幻不再是虛幻。
她造出來的夢,就是真實。
她想像出來的世界,就是宇宙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夢即是真,真即是夢。
那九個被虹光覆蓋的崩壞星系,在這一刻發生了質變。
原本只是「補丁」性質的夢境薄膜,驟然間獲得了真實宇宙的密度和質量。
那些被夢境填充的空間節點不再是臨時的替代品。
它們變成了真正的空間節點。
那些被重新編織的因果鏈條不再是虛構的仿製品。
它們變成了真正的因果。
星系停止了崩塌。
不是被凍住。
是真的停了。
因為破損的部分已經不是破損了。
它們被「變成」了完好的真實。
宇宙自身的修復機制接管了剩餘的工作,像是身體在傷口癒合後長出新的皮肉。
一切歸於平靜。
孫悟空抱著瑤懸在星海中,看著遠方那九片漸漸褪去虹色的星域恢復了正常的光澤。
星星又開始轉了。
行星回到了軌道上。
恆星重新穩定地燃燒。
那些星系裡的凡人還在過著自己的日子,渾然不知剛才發生了什麼。
「我說你——」
孫悟空把瑤放下來,讓她站穩,自己退後一步,伸手在她腦門上戳了一下。
「下次再敢背著老子玩命,看我不把你綁桃樹上。」
瑤揉著額頭瞪他一眼,但嘴角繃不住。
她確實嚇著他了。
「走吧。」
瑤拉了拉他的袖子,朝方寸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回去謝師父。」
孫悟空嗯了一聲,彎腰撿起鐵棍扛到肩上。
剛走了兩步,他又停了。
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安靜的星海。
什麼也沒說。
但他笑了一下。
不是他打贏仗時那種張狂的笑。
是鬆了口氣的、疲憊的、帶著慶幸的笑。
然後他轉過身,拽著瑤的手,往方寸山走。
鐵棍上的藤蔓紋路安安靜靜的,一明一暗地閃著微光。
遠處,方寸山的方向。
菩提把茶杯放回桌上,又靠回了藤椅里。
他閉上眼,像是什麼都沒做過一樣。
但他那隻枯瘦的右手沒放到膝蓋上。
而是搭在了扶手上。
掌心朝上。
掌心裡那道金光跳了幾下,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那潭死水,更近了。